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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產房我讓男閨蜜剪臍帶,老公留下28萬賬單后消失:債還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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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出生那天,我固執地要馬智淵剪斷臍帶。

      許晟睿就站在產房角落的陰影里,沒說話。

      他看著我抓住智淵的手,聽著我用盡力氣喊出的那個名字。

      護士把剪刀遞過去時,他轉過身,拉開了產房的門。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三天后,馬智淵拿著一個快遞找到我,臉色像蒙了一層灰。

      里面是一張醫院的催款單,金額二十八萬整。

      收款人一欄,工整地打印著馬智淵的名字和地址。

      單據的夾層里,滑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筆跡,寫著“欣悅親啟”。

      我捏著那薄薄的信封,手指冰涼,怎么也撕不開那道封口。

      債,誰欠誰的?

      人,又該怎么算得清。



      01

      孕晚期的一個深夜,小腿突然抽筋,疼得我瞬間從睡夢里彈起來。

      我碰倒了床頭的水杯,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書房的門很快打開一條縫,許晟睿的聲音隔著走廊傳來,帶著熬夜后的沙啞。

      “沒事吧?”

      “腿……抽筋了。”我疼得倒抽冷氣,手指死死掐著緊繃的小腿肌肉。

      他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后是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

      “你揉揉,我這兒還有個緊急補丁要打。”

      門縫里的光縮了回去,鍵盤聲變得更密集。

      我靠在床頭,汗水把睡衣后背洇濕了一小片。小腿肌肉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擰著,那股酸疼直鉆到骨頭縫里。

      摸索著找到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花。

      通訊錄里,馬智淵的名字排在很前面。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鈴響三聲就被接起,他的聲音清醒,沒有一點睡意。

      “欣悅?怎么了?”

      “智淵,我腿抽筋了,疼得動不了……”話說出口,竟帶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你別亂動,我馬上到。”

      電話掛斷不到二十分鐘,門鎖傳來輕微的轉動聲。他有我家的備用鑰匙,是去年我懷孕初期,晟睿主動給他的,說萬一有事方便照應。

      智淵穿著寬松的衛衣和運動褲,頭發有點亂,像是剛從被窩里爬起來。

      他徑直走進臥室,在床邊蹲下,手隔著睡褲輕輕按在我小腿上。

      “是這里嗎?”

      我點點頭。他的手掌溫熱,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那塊僵硬的肌肉,手法很熟練。

      “放松,別使勁對抗。”他低著頭,側臉在昏暗的夜燈下顯得很專注。

      疼痛慢慢緩解,變成一種酸脹的余韻。我長長舒了口氣,身體軟了下來。

      “謝謝啊,又麻煩你跑一趟。”

      “這有什么麻煩的。”智淵笑了笑,繼續揉著,“你最近是不是走路太多了?還是缺鈣?”

      “可能都有吧。”我瞥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里面的鍵盤聲一直沒停過。

      智淵也聽到了,他手上的動作緩了緩,抬眼看了看書房方向。

      “晟睿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嗯,他們項目到了關鍵期。”我替丈夫解釋,可心里某個角落空落落的。

      智淵沒再說什么,直到我腿上的肌肉完全松弛下來。他去客廳倒了杯溫水遞給我,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小心收拾干凈。

      離開時,他站在玄關,回頭看了我一眼。

      “有事隨時打電話,別硬撐。”

      門輕輕合上。我端著那杯溫水,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

      書房的門依然關著,鍵盤敲擊的聲音規律而持續,像一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忽然想起,剛才智淵揉腿時,我竟然一點都沒覺得尷尬或不妥。

      我們認識十年了,這樣的相處早已成了習慣。

      回到床上,我側身躺著,手輕輕搭在隆起的腹部。

      孩子輕輕踢了一下,仿佛在回應我。

      睡意遲遲不來,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角落隱約的紋路。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駛過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智淵的車。

      02

      第二次胎心監護做完,女醫生看著報告單,眉頭微微蹙起。

      “胎動頻率還是偏低。”她用筆尖點了點圖紙上的幾個位置,“而且從最近的B超數據看,胎兒發育速度有點放緩,體重預估比孕周標準值偏小。”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偏小?嚴重嗎?”

      “目前看還在正常范圍的下限,但需要密切觀察。”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帶著職業性的嚴謹,“賈女士,你的營養攝入和休息都正常嗎?”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想說正常,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近胃口確實不太好,晚上也總睡不踏實。但這些,我沒跟醫生說。

      許晟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他往前傾了傾身體,聲音有些緊繃。

      “偏小會影響健康嗎?有沒有什么辦法改善?”

      “加強營養,保證優質蛋白攝入,保持情緒穩定,定期監測。”醫生開了幾張補充檢查的單子,“如果持續偏離,可能要考慮提前干預。”

      從診室出來,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格外濃烈。孕婦們挺著肚子緩慢走動,家屬們拿著各種單據穿梭,人聲和腳步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許晟睿走得很快,我跟在他身后,有點吃力。

      他在自助打印機前停下,把就診卡插進去。機器嗡嗡響著,吐出一疊報告和新的檢查單。

      他拿起來,一頁一頁仔細地看,眉頭鎖得很緊。那些醫學術語和數據,他看得比我認真得多。

      “晟睿,”我碰了碰他的手臂,“醫生只是說偏小一點,很多孩子生下來都不大的。”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些紅血絲。

      “我查過資料,胎兒宮內生長受限,可能的原因很多。”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胎盤功能、臍帶供血、母體營養……每一項都可能出問題。”

      “你別自己嚇自己。”我想從他手里拿過報告單,他卻避開了。

      “我得仔細看看。”他又低下頭,手指劃過B超單上的幾個數據,嘴里無聲地念著什么。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把那些單子翻來覆去地看,心里那股不安又開始膨脹。

      拿出手機,我對著B超單上那個模糊的小小身影拍了張照。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還是點開了和馬智淵的聊天窗口。

      “今天產檢,醫生說寶寶有點偏小。”我打字,“心里慌慌的。”

      發送。

      幾乎是立刻,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別怕,數據都在正常范圍內就沒事。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看著他秒回的信息,我心里那陣沒著沒落的恐慌,好像找到了一個暫時的落腳點。

      “嗯,吃不下。”

      “想吃什么?晚上我給你帶點開胃的過去。酸湯肥牛?還是上次那家的話梅小番茄?”

      我盯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總是知道什么能讓我提起胃口。

      “酸湯肥牛吧,有點想吃辣的。”

      “好,下班過去。放寬心,寶寶肯定好好的。”

      我摁滅屏幕,一抬頭,發現許晟睿正看著我。

      他手里還捏著那疊報告單,眼神落在我剛剛放回口袋的手機上。

      “跟誰發信息?”他問。

      “……智淵。”我頓了頓,“跟他說了下檢查情況。”

      許晟睿點了點頭,沒說什么。他把報告單仔細折好,放進隨身帶的文件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等紅燈時,他忽然開口。

      “馬智淵……對你和孩子很上心。”

      我轉過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有些僵硬。

      “他是朋友啊,關心不是很正常嗎?”我說。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啟動。

      “嗯。”許晟睿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朋友。”

      車里又安靜下來。我摸著小腹,感受著里面偶爾輕微的動靜。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我沒拿出來看。

      我知道,肯定是智淵又發了什么安慰的話,或者搞笑的表情包。

      以前我會立刻回復,可現在,許晟睿沉默的側影讓我莫名有些心虛。

      這種心虛毫無來由,卻實實在在壓在心頭。



      03

      母親于玉瑋是周五下午到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裝滿了她認為孕婦需要的各種東西。

      紅棗、核桃、土雞蛋,甚至還有幾包她托人從老家帶來的曬干野菜。

      “補氣血的,你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可不能馬虎。”她一邊把東西一樣樣往冰箱里歸置,一邊念叨。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暖,又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暖的是這份無微不至的關心,煩的是這份關心背后,總是跟著一連串的“應該”和“不該”。

      果然,晚飯后,母親收拾完碗筷,在我身邊坐下,手輕輕搭在我的膝蓋上。

      “悅悅,媽有句話,想了很久還是得說。”

      我心頭一緊,知道重點來了。

      “你跟那個馬智淵……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來了。我別開臉,看著電視里無聊的廣告。

      “媽,你又來了。智淵是我最好的朋友,認識多少年了。”

      “朋友歸朋友,分寸歸分寸。”母親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往書房方向瞟了瞟。許晟睿吃完晚飯就進去了,門關著。“你現在是結了婚的人,馬上要當媽媽。有些事,得避嫌。”

      “我們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我轉過頭,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他就像我哥一樣。我腿抽筋他幫我按一下,我想吃什么他給我帶,這怎么了?難道非要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才對?”

      “媽不是那個意思。”母親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媽是怕……怕晟睿心里有想法。男人啊,面上不說,心里可都有一本賬。”

      “晟睿才不會那么小心眼。”我抽回手,語氣有點沖,“是他把家里鑰匙給智淵的,是他讓智淵多照顧我的。他能有什么想法?”

      母親看著我,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這時,書房的門開了。許晟睿拿著空水杯走出來,到廚房接水。

      客廳里的談話戛然而止。

      他接完水,經過客廳時,目光在我和母親臉上掃過。

      “在聊什么?”他問。

      “沒什么。”我和母親幾乎是同時開口。

      許晟睿點了點頭,沒追問,轉身又要回書房。

      “晟睿。”母親叫住他,臉上堆起笑容,“最近工作挺忙的吧?要注意身體。”

      “嗯,項目收尾,是有點忙。”許晟睿停下腳步,語氣平和。

      “再忙也得顧家啊。”母親笑著,話里有話,“悅悅這都快生了,身邊離不開人。有些事,還是得自家人多費心,總麻煩外人……不合適。”

      許晟睿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毛。

      “媽說得對。”他說,聲音聽不出情緒,“是我疏忽了。”

      說完,他轉身進了書房,門再次輕輕合上。

      客廳里陷入一種尷尬的寂靜。

      “你看你,”母親壓低聲音埋怨我,“我說什么來著?”

      我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不知是針對母親,還是針對剛才許晟睿那個平靜的眼神。

      “有什么不合適的?智淵幫了我們多少忙!上次我孕吐住院,是智淵跑前跑后。家里水管壞了,也是智淵找人來修。晟睿工作忙,顧不上,有個朋友幫忙怎么了?”

      我的聲音有點大,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書房的門,這次沒有再打開。

      母親愣愣地看著我,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起身去陽臺收衣服。

      我坐在沙發上,胸口起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被我的情緒影響,不安地動了幾下。

      過了一會兒,母親收完衣服回來,在我身邊沉默地疊著。

      “悅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媽不是怪你,也不是怪智淵那孩子。媽是過來人,見過的事多了。感情這回事,有時候是一筆糊涂賬,算不清,但虧欠多了……總有人要還的。”

      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一邊,看著我。

      “你們現在的開銷……不小吧?產檢、營養品、還有準備嬰兒房的東西。晟睿一個人工作,壓力大不大?”

      我愣了一下。家里的經濟一直是許晟睿在管,他每個月會固定轉一筆生活費到我卡上,從沒短過。具體有多少存款,每月開銷多少,我確實沒仔細問過。

      “應該……還行吧。”我沒什么底氣地說,“晟睿沒提過錢的事。”

      母親又嘆了口氣,那嘆氣聲沉甸甸的。

      “他不提,你就不問。你這孩子啊……”她沒把話說完,抱著疊好的衣服走向客房。

      我獨自留在客廳,電視里的廣告還在歡快地響著,推銷著某種奶粉。

      書房的門依舊緊閉,里面悄無聲息。

      我摸出手機,屏幕上有智淵發來的兩條未讀信息,問我想不想吃夜宵。

      我沒有回復,把手機扔到沙發角落,閉上了眼睛。

      04

      馬智淵帶著他的攝影器材進門時,是個周日的午后。

      陽光很好,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地板上鋪著一層暖洋洋的光。

      “咱們的‘大功臣’今天狀態如何?”他笑著,放下沉重的背包,揉了揉肩膀。

      “還行,就是沉。”我扶著腰,慢慢在沙發上坐下,“真要拍啊?我覺得我現在好臃腫。”

      “當然要拍,這是最有紀念意義的階段。”智淵一邊熟練地架起三腳架,調整相機參數,一邊說,“等你以后回頭看,會感謝我的。”

      許晟睿從書房出來,對著智淵點了點頭。

      “麻煩了。”他說。

      “客氣什么。”智淵擺擺手,透過鏡頭看了看客廳的光線,“晟睿,你幫我把那個反光板拿過來行嗎?在背包側袋。”

      許晟睿走過去拿出反光板,智淵指揮他站在哪個角度打光。

      兩個人配合得有些生疏,但還算默契。

      拍攝開始了。智淵讓我靠在窗邊的躺椅上,自然放松。

      “對,就這樣,手輕輕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窗外……好,非常好。”

      快門聲清脆地響著。智淵工作時的狀態和平常截然不同,專注、敏銳,不停地調整角度,尋找最佳的光影。

      “晟睿,你過去,坐在欣悅旁邊,手可以虛搭在她肩膀上……對,但別太僵硬,放松點。”

      許晟睿依言坐下,手臂環過我。他的動作很輕,隔著衣服,我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有些緊繃。

      “老公,笑一笑嘛。”我側過頭,小聲說。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但眼神還是飄向別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好,看這里!”智淵喊道。

      許晟睿轉過臉看向鏡頭,那個笑容停留在他臉上,像是匆忙貼上去的面具,不太自然,甚至有點疲憊。

      智淵又拍了幾張,放下相機,看了看剛才的照片。

      他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舒展開。

      “挺好,我們再換組姿勢。”

      整個拍攝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智淵很會調動情緒,講些俏皮話,逗得我忍不住真笑。許晟睿大部分時間只是配合,讓站就站,讓坐就坐,話很少。

      母親于玉瑋一直在旁邊看著,偶爾幫忙遞個水,整理一下我的頭發。

      她的目光不時在許晟睿和智淵之間移動,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

      拍攝快結束時,智淵提議拍一張我們三個的合影。

      “我架延時,跑過去就行。”他說著,設置好相機,快步走到我和許晟睿身邊。

      他站在我另一側,很自然地微微彎腰,手比了個“V”字。

      許晟睿站在我左邊,手臂依然虛環著我。

      “準備——三、二、一!”

      快門聲響起,定格。

      當晚,智淵就把修好的幾張預覽圖發了過來。

      我點開微信,一張張翻看。

      陽光下的我,笑容確實很燦爛,眼神里充滿期待,手撫著圓滾滾的肚子,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柔和的光暈里。

      許晟睿在我身邊,他的臉在照片上有些模糊,像是焦點之外的存在。即使在對焦清晰的照片里,他的眼神也總像落在很遠的地方,笑容停留在嘴角,沒滲進眼底。

      那張三個人的合影里,智淵笑得很開,露出一口白牙,身體微微傾向我這邊。許晟睿站得筆直,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鏡頭。

      我和智淵之間,隔著差不多一個人的距離,可不知是光影還是角度問題,看上去竟有些……親近。

      而許晟睿,站在我左側,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把照片拿給母親看。

      她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動。

      “拍得挺好。”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語氣平淡。

      “晟睿好像不太上鏡。”我嘀咕了一句。

      母親把手機還給我,起身去倒水。

      “人不在鏡頭里,心思當然也不在。”她背對著我,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我沒聽清,追問:“媽,你說什么?”

      “沒什么。”她端著水杯走回來,在我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悅悅,”她忽然問,“智淵那孩子……他工作室怎么樣?聽說搞藝術的,收入不太穩定?”

      我有些意外母親會問這個。

      “還行吧,接一些商業拍攝,還有雜志約稿。他說過得去。”

      “過得去……”母親重復了一遍,沒再問下去。

      她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起身回客房休息了。

      我獨自坐在客廳,又翻看起那些照片。

      窗外的夜色漸濃,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書房里傳來許晟睿接電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我放大那張三個人的合影,目光從智淵燦爛的笑臉,移到許晟睿平靜無波的側臉,再移到我自己洋溢著幸福的嘴角。

      忽然覺得,這張照片像一幅微妙的隱喻。

      只是當時的我,沒能讀懂其中的深意。



      05

      預產期越來越近,許晟睿加班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有時我半夜醒來,身邊的位置還是空的。摸過去,被褥冰涼。

      書房的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鍵盤敲擊聲像永不停歇的雨滴,滴滴答答,敲在寂靜的夜里。

      我問過他幾次,項目不是快結束了嗎?

      他總是回答,收尾階段更麻煩,要處理很多突發問題。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差,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胡子有時也忘了刮,冒出青色的胡茬。

      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沉默,易碎。

      那天晚上,他又回來得很晚。

      我靠在床頭看書,聽到開門聲,然后是玄關處換鞋、放鑰匙的窸窣聲響。

      他推開臥室門,身上帶著深夜的涼氣。

      “還沒睡?”他問,聲音里滿是疲憊。

      “等你。”我放下書,“吃過了嗎?”

      “在公司吃了點。”他脫下外套,動作有些遲緩。

      我看著他走到床邊坐下,背微微駝著,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晟睿,”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跟公司說說……”

      “沒事。”他打斷我,轉過頭,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快好了,等項目結束,我好好陪你和孩子。”

      他的手覆在我的肚子上,掌心溫熱。

      孩子像是感應到了,在里面輕輕頂了一下。

      許晟睿的手微微一顫,臉上的疲憊似乎被這小小的動靜驅散了一些。他低下頭,盯著我的肚子,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

      “他今天動得多嗎?”他問。

      “下午動得歡,晚上安靜些。”我說。

      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動作很溫柔。

      “欣悅,”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很低,“你會是個好媽媽。”

      “你也會是個好爸爸。”我握住他的手。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抽回手,起身去浴室洗漱。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

      我看著浴室磨砂玻璃門后模糊的身影,心里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

      總覺得哪里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半夜,我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

      那痛感來得兇猛,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肚子里狠狠攪動。我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

      “晟睿……”我伸手去推身邊的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腹痛一陣緊過一陣,間隔越來越短。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產前課上學到的知識。

      “晟睿!醒醒!”我用力推他,聲音發顫。

      他猛地驚醒,坐起來,睡眠朦朧地看著我。

      “疼……肚子好疼……”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

      他徹底清醒了,掀開被子,打開燈。暖黃的光線下,我的臉一定慘白得嚇人。

      “是不是要生了?”他的聲音繃緊了。

      我咬著嘴唇點頭,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我忍不住呻吟出聲。

      許晟睿跳下床,手忙腳亂地找衣服,拿待產包。他的動作失去了平日的沉穩,透出一種罕見的慌亂。

      “我打電話叫車……”他抓起手機。

      “等等,”我喘著氣,“這個時間……叫車可能要等。智淵……智淵住得近,他有車。”

      許晟睿撥號的動作頓住了。他看向我,眼神在燈光下有些晦暗。

      “讓他送我們去醫院,快一點……”疼痛讓我顧不上那么多,只想盡快趕到醫院。

      許晟睿握著手機,手指收緊。幾秒鐘后,他解鎖屏幕,翻出通訊錄,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他語速很快地說了情況。

      掛斷電話,他回到床邊,幫我套上外套。

      “他馬上到。”

      不到十五分鐘,門鈴就響了。許晟睿跑去開門,馬智淵穿著外套沖進來,頭發還有些亂。

      “怎么樣?疼得厲害嗎?”他直奔臥室,看到我的樣子,臉色也嚴肅起來。

      “陣痛很密了,得馬上去醫院。”許晟睿已經拎起了待產包。

      智淵二話不說,俯身將我扶起來。他的手臂很有力,幾乎是將我半抱著攙扶出臥室。

      許晟睿跟在后面,鎖門,按電梯。

      深夜的電梯下行得很快,轎廂里只有我們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智淵的車就停在樓下。他小心地把我扶進后座,許晟睿坐在我旁邊,緊緊握著我的手。

      車子發動,駛入空曠的街道。路燈的光影快速劃過車窗。

      陣痛再次襲來,我死死咬著牙,指甲陷進許晟睿的手背。

      “快到了,欣悅,堅持住。”智淵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車速。

      許晟睿一言不發,只是用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動作有些僵硬。

      他的手掌很燙,手心全是汗。

      到了醫院急診門口,智淵停好車,跑過來和許晟睿一起扶我下車。

      夜間的產科急診依然忙碌。護士推來輪椅,讓我坐下,快速詢問情況。

      許晟睿去辦手續,智淵推著我去做檢查。

      宮口已經開了三指,醫生直接讓進待產室。

      我被推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許晟睿正拿著單據快步走回來,額頭上沁出汗珠。

      智淵站在他旁邊,低聲跟他說著什么。

      許晟睿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智淵,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然后,待產室的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06

      待產室里的時間,被疼痛切割得支離破碎。

      每一次宮縮都像潮水,從遙遠的地方涌來,逐漸增強,變成摧毀一切的巨浪,將我吞沒,然后緩緩退去,留下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平靜,等待下一輪的席卷。

      我抓著床欄,指甲摳進塑料里,喉嚨里發出自己都陌生的嗚咽。

      助產士隔一會兒就來檢查宮口情況,報出數字。

      四指、五指、六指……

      疼痛的間隙越來越短,我開始失去對時間的感知。只覺得燈光慘白,消毒水的氣味無處不在,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節奏。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許晟睿和馬智淵穿著消毒隔離服走了進來。

      “欣悅。”許晟睿快步走到床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我看了他一眼,視線模糊。疼痛讓我無法聚焦,只能看到他臉上焦急的神情,和那雙紅得厲害的眼睛。

      “疼……”我只能擠出這一個字。

      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又一波劇痛襲來,我猛地弓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叫出聲。

      “醫生!她疼得厲害!”許晟睿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助產士走過來看了看。“宮縮強度很好,開到八指了,再堅持一下,快了。”

      “能不能……用點止痛的?”馬智淵站在床尾,聲音有些發澀。

      “現在用意義不大,就快生了。”助產士語氣平靜,“家屬多鼓勵產婦。”

      馬智淵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許晟睿身后一點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眉頭緊緊皺著。

      陣痛的浪潮里,我恍惚看見他,就像抓住了一根熟悉的浮木。

      “智淵……”我無意識地喊出他的名字,聲音嘶啞。

      他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讓視線與我平行。

      “我在,欣悅,我在。”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呼吸,跟著我,吸氣……呼氣……”

      我努力跟著他的節奏,大口喘氣。

      許晟睿依然握著我的手,但我能感覺到,我的注意力,我殘存的力氣,都投向了那個蹲在床邊、引導我呼吸的人。

      時間在劇痛和短暫喘息中爬行。

      終于,助產士說:“十指全開了,進產房。”

      我被轉移上推床,視線搖晃。許晟睿和馬智淵跟在兩邊。

      產房的燈光更亮,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期待的氣息。

      我躺上產床,助產士和醫生各就各位。冰冷的器械,溫熱的消毒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

      “來,用力!跟著宮縮用力!”

      我抓住床邊的扶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下推擠。汗水迷了眼睛,世界變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許晟睿站在我頭側,不停地用濕毛巾給我擦汗,聲音發顫:“欣悅,加油,就快好了……”

      可我痛得聽不清他在說什么。每一次用力都像要把身體撕裂,力氣在快速流失,絕望感開始蔓延。

      “我不行了……沒力氣了……”我哭了出來。

      “別放棄!看到孩子頭發了!”醫生鼓勵道。

      馬智淵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產床另一側,離醫生更近一些。他看著我,眼神堅定。

      “欣悅,你可以的!最后一下,為了寶寶!”

      他的聲音穿過層層痛楚,清晰有力地抵達我的耳朵。

      我抓住最后一絲意志,在又一次宮縮高峰時,拼盡所有。

      身體仿佛被劈開,然后是一陣奇異的空虛,緊接著,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產房里所有的緊張。

      “出來了!是個男孩!”醫生喜悅的聲音傳來。

      我癱軟在產床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淚水混著汗水流下來。

      護士把孩子抱過來,小小的,紅紅的,閉著眼睛大聲哭著。

      我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洪流,沖刷掉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憊。

      “寶寶……”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溫熱的臉頰。

      助產士開始處理后續。她剪斷臍帶,處理胎盤。

      我忽然想起產前課上說的,有些醫院允許爸爸參與剪臍帶環節。

      我轉過頭,看向許晟睿。他正看著孩子,眼神復雜,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在微微顫抖。

      “晟睿……”我虛弱地叫他。

      他看向我。

      “你來……剪臍帶好不好?”我努力笑了笑,想把這個有意義的瞬間留給他。

      他站在原地,沒動。

      護士已經準備好了剪刀,看向我們,等待決定。

      許晟睿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孩子身上,又移到護士手里的剪刀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白得嚇人。

      “我……”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產房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孩子的哭聲和儀器聲。

      “許先生?”護士詢問地看向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卻像退出了整個畫面。

      然后,他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什么的決絕。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來不及細想,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

      我看向站在另一側的馬智淵,他正關切地看著我和孩子。

      “智淵,”我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來剪。”

      空氣仿佛凝固了。

      馬智淵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許晟睿猛地抬起頭,看向我,那雙通紅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欣悅……”馬智淵開口,聲音干澀。

      “你來。”我重復,固執地盯著他,“你幫我,幫我完成這件事。”

      我的語氣里,有懇求,有依賴,還有一種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理所當然的指派。

      馬智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許晟睿。

      許晟睿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看著我們,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護士大概是見多了各種情況,打破了沉默:“家屬盡快決定。”

      馬智淵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從護士手里接過了那把消過毒的剪刀。

      他的手指很穩,走到醫生旁邊,在指導下,找到了該下剪的位置。

      剪刀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臍帶斷開。

      那一瞬間,我如釋重負,仿佛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

      我看向許晟睿,想對他笑一笑,想說“沒關系,下次還有機會”。

      可他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產床,肩膀的線條僵硬。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后無聲地合上。

      我沒有叫他。

      我以為他只是需要出去透透氣,只是需要平復一下情緒。

      我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



      07

      再醒來時,我已經在病房里。

      單人病房,很安靜。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影。

      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每個關節都在叫囂著酸痛,尤其是下身,火辣辣地疼。

      我試著動了動,倒吸一口冷氣。

      “醒了?”母親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她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疊著一些嬰兒的小衣服。看到我睜眼,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湊過來。

      “感覺怎么樣?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叫護士?”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擔憂。

      “還好。”我聲音沙啞,“孩子呢?”

      “在新生兒觀察室,一切都好,六斤二兩,醫生說很健康。”母親握住我的手,眼圈有些紅,“你可把媽嚇壞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

      視線在病房里轉了一圈。除了母親,只有馬智淵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望著窗外發呆。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欣悅,”他起身走過來,臉色也不太好,眼下一片青色,“你睡了快五個小時。”

      “晟睿呢?”我問。

      母親和馬智淵同時沉默了一下。

      這短暫的沉默,讓我心里猛地一墜。

      “他去辦手續了,還是去買東西了?”我追問,聲音急切起來。

      母親和馬智淵交換了一個眼神。

      “欣悅,”馬智淵開口,語氣小心,“晟睿他……在你生完孩子,從產房轉到病房后,簽了一些字,然后就走了。”

      “走了?”我沒明白,“去哪了?”

      “不知道。”馬智淵搖搖頭,“護士說他簽完字,問了你的病房號,但沒進來。后來……就沒人看到他了。”

      我愣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來。

      “可能……可能是公司有急事?”我像是問他們,又像是安慰自己,“他最近項目很緊,可能必須回去處理……”

      “我打過他電話。”馬智淵說,聲音低沉下去,“關機。”

      病房里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了。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母親趕緊扶住我,在我背后墊上枕頭。

      “再打。”我說,聲音發抖,“用我的手機打。”

      母親把我的包拿過來,我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手機。指紋解鎖幾次才成功。

      找到許晟睿的號碼,撥出去。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不死心,又撥了一次,兩次。

      同樣的聲音,一遍遍重復。

      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淵。

      “不會的……他可能手機沒電了……”我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屏幕,點開微信,給他發信息。

      “晟睿,你在哪?”

      “看到回電話。”

      “我和孩子都在醫院,你快回來。”

      一條條綠色的對話框發出去,像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我盯著屏幕,眼睛酸澀得發疼。

      “護士站那邊怎么說?”我問,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他簽字時,有沒有說什么?”

      馬智淵又和母親對視了一眼。

      “我去問過。”馬智淵的聲音更低了,“護士說……許先生簽字時很平靜,什么也沒說。只問了病房號,然后就離開了。她們以為他只是暫時出去。”

      平靜。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了我一下。

      “不會的……”我搖頭,拒絕相信,“他怎么可能……孩子剛出生,他怎么可能……”

      話說不下去了。喉嚨堵得難受。

      母親默默遞過來一杯溫水。我接過來,手晃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打濕了被單。

      “可能……可能真是公司有急事。”母親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猶豫和安慰,“等他忙完,就會聯系你的。”

      這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馬智淵走到床邊,看著我。

      “欣悅,你先別多想,好好休息。孩子還需要你。也許……也許晚點他就開機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腦子里一團亂麻。

      產房里他轉身離開的背影,那雙通紅的、空茫的眼睛,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還有我堅持讓智淵剪臍帶時,他那瞬間蒼白的臉。

      一些被我忽略的細節,爭先恐后地涌上來。

      他最近越來越久的沉默,越來越深的疲憊,看著我時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

      還有母親那些關于“分寸”、“虧欠”的提醒。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緩緩鉆進我的心里。

      不,不會的。許晟睿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會因為這點事就……

      可如果不是,他為什么要走?為什么關機?

      “我想看看孩子。”我啞著聲音說,急于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

      “好,我去問問護士,能不能把孩子抱過來。”馬智淵立刻轉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親。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而粗糙。

      “悅悅,”她輕聲說,“不管發生什么事,媽在這兒。孩子也在這兒。”

      我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看著她強裝鎮定卻難掩憂慮的眼神,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虛弱。

      是因為一種突然襲來的、巨大的恐慌。

      我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

      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開始松動的。

      08

      在醫院住了三天。

      這三天,許晟睿音訊全無。

      他的手機一直關機,微信沒有任何回復。我給他發了無數條信息,從最初的質問、擔憂,到后來的懇求、哭訴,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重復。

      “許晟睿,你回來。”

      石沉大海。

      我甚至讓馬智淵去他公司找過。前臺說他上周已經正式提交了離職申請,工作全部交接完畢,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家,也是空的。他的衣服少了一些,常用的行李箱不見了。書房里屬于他的東西清理得很干凈,電腦帶走,文件收走,連他慣用的那支鋼筆也沒留下。

      走得決絕,不留一絲痕跡。

      只有客廳茶幾上,用煙灰缸壓著一張便條,上面是他熟悉的、略顯凌厲的字跡:“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解釋。

      像一句冰冷的遺言,又像一種殘忍的割舍。

      我出院那天,是馬智淵和母親來接的。

      孩子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抱在我懷里,小小的,軟軟的,睡著時偶爾會無意識地咂嘴。

      看著他的小臉,我心里那股空蕩蕩的疼,才稍微被填滿一點點。

      回到熟悉的家里,一切似乎都沒變,又似乎什么都變了。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于許晟睿的剃須水味道,很快就被嬰兒的奶腥氣和消毒水味覆蓋。

      母親忙前忙后地安置我和孩子。馬智淵幫忙把醫院帶回來的東西歸置好,又檢查了家里的水電燃氣。

      “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他臨走時說,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帶著擔憂。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孩子哭了,我手忙腳亂地哄。母親教我怎么喂奶,怎么換尿布。這些瑣碎又重要的事情占據了我的時間和思緒,讓我暫時沒有余力去思考那個巨大的空洞。

      直到第三天下午。

      母親在廚房燉湯,我在臥室給孩子喂奶。陽光很好,房間里暖洋洋的,孩子吮吸著,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門鈴響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母親去開門,然后是低聲的交談。

      “找欣悅?你是……”

      “快遞,有她的件。”

      我有些疑惑,我沒買什么東西。

      母親拿著一個文件袋大小的快遞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不解。

      “悅悅,你的快遞。寄件人……沒寫。”

      我接過那個棕黃色的牛皮紙袋。收件人地址和姓名打印得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家里的地址。

      但寄件人那一欄是空的。

      掂了掂,有點分量。

      “拆開看看?”母親說。

      我用剪刀小心地劃開封口。

      里面滑出一疊紙張。

      最上面是一張抬頭醒目的單據——XX市婦幼保健院住院費用結算催款通知單。

      我愣了一下,醫院的費用許晟睿不是早就預存過了嗎?

      目光落在金額欄。

      阿拉伯數字清晰地打印著:280,000.00

      二十八萬。

      我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患者姓名:賈欣悅。住院號、床位號都對。

      可下面的“費用結算聯系人及地址”一欄,打印的名字和地址,卻不是許晟睿,也不是我。

      是馬智淵。

      他的名字,他的工作室地址,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像是有人拿著冰錐,狠狠扎進了我的太陽穴。

      耳畔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怎么了?是什么?”母親察覺不對,湊過來看。

      當她看清那張催款單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怎么回事?醫院的單子,怎么寄到智淵那兒去了?還這么多錢?”

      我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和地址,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不對,哪里都不對。

      許晟睿預存過錢,就算不夠,也該聯系我們補繳,怎么會直接寄催款單?還是寄給馬智淵?

      我手指顫抖著,拿起那疊紙。

      催款單下面,還有幾張銀行轉賬記錄的復印件,時間跨度近兩年,轉賬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收款方都是馬智淵的工作室賬戶,附言寫著“還款”或“往來款”。

      而轉賬人的賬戶名,被刻意涂抹掉了,只留下部分無法辨認的號碼。

      最底下,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

      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

      只在正面,用黑色鋼筆寫著四個字:欣悅親啟。

      那筆跡,我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是許晟睿的。

      尖銳,克制,力透紙背。



      09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幾乎沒有分量。

      可我卻覺得有千斤重,壓得手腕發顫,指尖冰涼。

      母親站在我旁邊,呼吸聲變得粗重。她沒有催我,只是緊緊盯著那個信封,臉色灰白。

      孩子在我懷里動了動,發出輕微的哼唧聲。

      這細微的動靜讓我回過神來。我把已經睡著的孩子輕輕放進旁邊的嬰兒床,蓋好小被子。

      然后,我拿著那個信封,走到窗邊。

      午后的陽光依舊明亮,透過玻璃照在我手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背對著母親,深吸了一口氣,指甲摳進信封封口。

      “嘶啦——”

      封口被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里面只有一張折起來的A4紙。

      我展開它。

      依舊是許晟睿的筆跡,黑色的墨水,一行一行,清晰、冷靜,甚至算得上工整。沒有涂改,沒有猶豫的痕跡,像一份精心準備好的報告。

      “欣悅:”

      開頭的稱呼,就讓我的心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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