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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八年(1869)五月,左宗棠站在甘肅涇州城樓上,望著西北方向的天空,眉頭緊鎖。
他剛剛接下督辦甘肅軍務的重任,眼前的局面卻比想象中更為棘手。
陜甘回亂已經持續了七年,甘肅全境幾乎都在回軍控制之下,而位于靈州(今寧夏靈武)的金積堡,正是這場亂局的重心所在。
這座被當地人稱為"金雞堡"的堡壘,像一顆釘子,深深扎在西北大地的心臟位置,成為清廷心頭最大的隱患。
更讓左宗棠頭疼的是,朝廷催戰的諭令一道接著一道,而軍餉卻遲遲不到位,東南各省的協餉如同擠牙膏一般,每月僅能收到六萬兩,連基本需求的三分之二都不夠。
金積堡位于秦、漢二渠之間,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寧夏平原與黃土高原的過渡地帶,也是連接寧夏、甘肅、陜西的交通要道。
馬化龍經營金積堡十余年,將這里打造成了一個集軍事、宗教、經濟于一體的超級要塞。
主堡的夯土墻高達13米,墻基厚達10米,一圈周長4500米,把1.2平方公里的核心區域圍得嚴嚴實實。
墻體用黃土摻石灰夯實,這種工藝讓城墻異常堅固,英軍主力的12磅阿姆斯特朗后裝線膛炮轟上去,往往只留下一個白印。
外圍還分布著570多座衛星堡寨,這些寨堡之間靠地道互相連通,形成了立體防御網絡。
馬化龍還引秦漢古渠的水,在堡外造出了幾十里的水網,既可以灌溉農田,又能作為天然的護城河,敵軍進攻時必須先渡過冰冷刺骨的渠水。
堡內囤積了足夠十萬軍民三年食用的糧草,還有從歸化、包頭等地購置的大量馬匹、軍械,其中包括從俄國購置的洋槍洋炮,數量多達數千支。
同治四年(1865),馬化龍首次乞降時,就上繳了騾馬九百五十五匹,槍矛一百五十件,槍械一千零七十件。
而最終投降時,清軍收繳的武器更是驚人:車輪大銅炮四尊,九節藜炮四尊,威遠炮二十八尊,皮山炮二十尊,鳥槍一千零三十桿,抬槍二百九十三桿,刀矛二千四百十八件,洋槍一百八十桿,火藥五簍,鉛子七百斤,硝磺二百九十斤,金銀銅錢合銀十九萬兩有余,后來又于堡內掘出洋槍一千二百余支。
這些數據足以說明,金積堡的武力儲備極為雄厚,絕非普通的地方武裝。
更重要的是,馬化龍作為大阿渾,憑借宗教號召力,將寧夏、甘肅、青海三地的回民部落凝聚成鐵板一塊,金積堡成為了西北回民的精神圣地。
陜甘回亂七年,清廷在西北的軍費開支已經高達四千萬兩白銀,而這僅僅是開始。
金積堡戰役持續了一年半,耗費軍餉兩千萬兩,占了當時全國財政收入的十分之一。
這些銀子從哪里來?主要依靠東南各省的協餉和向洋商借款。
左宗棠上任之初,就向清廷提出,陜甘軍餉外,應別立西征餉名,條具楚軍人數餉需以對。
東南各省的協餉本應每月提供十萬五千兩,但實際到賬只有六萬兩,除去制造火器、軍裝以及運費等,真正能發放給士兵的軍餉寥寥無幾。
無奈之下,左宗棠只能走上借外債的道路,這也是中國近代借外債打仗的先例。
他通過紅頂商人胡雪巖,向英國匯豐銀行、德國商人前后借款一千多萬兩,利息高達一分二厘五,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咬牙接受。
這筆巨額軍費,如同一條沉重的鎖鏈,不僅束縛著左宗棠的軍事行動,也讓清廷的財政狀況雪上加霜。
同治九年(1870),當金積堡久攻不下時,清廷終于忍不住嚴詞斥責左宗棠:"金積這一隅之地,至今久攻不下,逆首尚未被誅殺,軍務何時才能了結?耗盡了東南數省的財富來供給西征的軍資,像這樣年復一年,花費如此巨額的款項,怎能長久支撐下去?
同治八年(1869)五月,左宗棠制定了三路進取之策,拉開了金積堡戰役的序幕。
北路由劉松山的老湘營從清澗西北進至定邊、花馬池一帶,直逼金積堡;南路由金順、張曜兩軍向西進攻磴口,再向南進攻寧夏;中路則由魏光燾、劉端冕、周紹濂等軍,西出合水、正寧、寧州后向環縣、慶陽等地進攻。
此外,還有李耀南、吳世邁諸軍攻打隴州、寶雞后取秦州;雷正綰、黃鼎諸軍分別由董志原、涇州趨向鎮原、固原、崇信、華亭而規取平涼;馬德順、簡敬臨馬步各軍暫駐靈臺,策應南北兩路,且耕且戰;皖軍郭寶昌與劉松山一同截擊寧夏、靈州之回;左宗棠則率親兵及正營、良營由永壽、邠州長武趕赴涇州。
八月十一日,劉松山率領一萬二千老湘營向北花馬池進兵,這是他麾下最精銳的部隊,隊伍里十門開花大炮锃亮,朝廷給的命令很直白,先拿下金積堡,再去收復新疆。
行至甜水河時,"賊騎千余忽從兩旁山塢沖出,意似繞截官軍",劉松山采取馬步合圍戰術,雖然殲敵約二百名,生擒十九名,奪馬七十余匹,但清軍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隨后,官軍向靈州城北郭家橋一帶進攻,敵軍以"馬步橫排數十團,人馬約計七八千"迎戰,"各營槍炮連環開放,間以炸彈,聲震山谷",鏖戰許久才將敵軍擊退,斬殺敵軍千數百名,生擒一百十三名,而官軍員弁陣亡十五名,中炮受傷者總計五十四名。
西北用兵,"糧、運兩事,為最要",這是左宗棠在西征初期就意識到的問題。
甘肅連年戰亂,田地荒蕪,本地根本無法供應軍糧,所有的糧草都需要從陜西、山西、河南等地轉運而來。
從西安到金積堡,路程一千多里,沿途多是戈壁沙漠,運輸極為艱難。
用毛驢、駱駝馱運,還是用車輛運輸,哪種辦法節省開支,左宗棠都做了詳細的比較。
他估算過,一百斤糧運輸一百里,運費就要消耗掉一半的糧食,而從東南各省轉運到西北,成本更是高得驚人。
馬化龍深知清軍的軟肋所在,多次派遣騎兵襲擊清軍的糧道,截擊運輸隊伍。
同治九年(1870)正月,劉松山戰死之后,金積堡的回軍更是主動出擊,不僅截斷了葉升堡這個糧路樞紐,還打進陜西境內,襲擾清軍后方。
定邊、安定等地的失陷,讓清軍的糧道雪上加霜,前線軍隊一度陷入"軍食無出"的困境。
清廷緊急命令金運昌調派四個步營回駐花馬池、定邊,于鎮靖堡一帶籌措糧食,左宗棠也令劉松山留下部分兵力負責轉運事務。
但金運昌急于奔赴前線殺敵,認為定邊一帶暫時沒有太大危險,便下令定邊的各營撤往靈州前線,結果導致定邊最終被敵軍襲擊而失陷。
糧道的中斷,不僅讓清軍的進攻陷入停滯,更讓軍心浮動,甚至出現了嘩變的風險。
為了保障糧道通暢,左宗棠不得不分兵把守沿途的各個據點,這又進一步削弱了前線的進攻力量,形成了惡性循環。
同治九年(1870)正月十四日,劉松山率軍攻打馬五寨,這座位于金積堡正東方向的寨子,與馬八條、馬七兩寨互為犄角,"墻厚濠深,殊不易攻"。
劉松山令金運昌一軍先行進攻,敵軍"步賊陣于各營破莊之前,騎賊左右排列,步隊甚整"。
清軍各路齊出,采取先攻敵軍馬隊的戰術,"火器并發,刀矛并進",敵軍向東南胡家堡奔去,但沿途冰凌凝滑,馳走不前,官軍追殺五里,收隊而返。
隨后劉松山令各軍趁勝急攻馬五寨,然"寨大而堅,悍賊踞寨東一卡,誓死抵抗"。
劉松山在策馬攻寨過程中被寨中飛子打中,墜馬受傷去世。
劉松山的陣亡,對西征軍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他率領的老湘營是西征的主力,一萬二千名士兵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劉松山更是湘軍的名將,在軍中威望極高。
他的死,讓西征各軍內部開始出現混亂,軍心浮動,甚至有將領提出撤軍的建議。
消息傳到京城,朝堂震動,清廷連降左宗棠三級,甚至一度考慮讓李鴻章代替他督辦甘肅軍務。
內閣學士宋晉提議讓李鴻章率部進入陜西鎮壓陜回,而左宗棠則專門負責平定甘回,清廷采納了這個提議,諭令李鴻章帶領現有的兵力先行進入陜西。
負責西征糧臺事務的袁保恒更是在未與左宗棠商議的情況下,私自調派淮、皖兩軍進入陜西,還上奏請求核實老湘營、卓勝軍的人數后進行遣散。
一時間,左宗棠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金積堡戰役也進入了最艱難的時期。
劉松山戰死之后,馬化龍士氣大振,立刻組織反攻,派出幾路人馬沖出金積堡,試圖打破清軍的包圍。
他下令連夜修筑堡寨,挖掘濠溝,于吳忠堡南邊決渠,欲引秦渠之水灌官軍軍營,還決開渠道試圖困住官軍,想要水淹吳忠堡并向清軍發動進攻。
同治九年(1870)二月二十一日,清軍整隊向胡家堡進軍,發現敵軍在山水溝修筑了三座堡壘,堡壘附近積水縱橫,敵軍的馬步軍一萬余人隔水排列在堡壘前。
劉錦棠、金運昌命令部下涉水攻擊敵人,經過兩天的鏖戰,才攻克了這三座堡壘,斬殺了眾多敵人,東路的戰局得以重振。
為了穩定軍心,左宗棠任命劉松山的侄子劉錦棠統領老湘一軍,這位年輕的將領展現出了與他叔父一樣的軍事才能和堅定意志。
他重新調整了戰略部署,采取"鎖圍"戰術,不再急于進攻,而是圍繞金積堡挖掘了兩道壕溝,一道用來抵御堡內竄出的回民軍,一道用來抵御堡外來救援的回民軍。
壕溝寬三丈,深一丈,回民軍還在壕溝邊壘土筑起堤岸,高一丈,清軍均勻地調撥各營防守各個角落,分布兵力進行封鎖包圍,金積堡內外的人員無法進出。
同時,劉錦棠還采取了搶收策略,將中路一帶種植的糜子、谷子、高粱等青苗一并收割,以斷絕回民軍的糧食來源。
左宗棠也對金積堡實施了徹底的經濟封鎖,嚴禁任何物資流入堡內。
這種"困死"戰術,雖然耗時耗力,卻擊中了馬化龍的要害。
金積堡內的糧草雖然充足,但秣馬之草無從采取,堡內騾駝馬匹餓斃者三分之二,回眾內部為此群相怨懟,無可如何。
時間一長,堡內的甘回饑餓困苦不堪,先后有數百人前來投降。
同治九年(1870)十月,金積堡周圍的各寨都已被摧毀,只有金積堡及附近的幾個寨子,堅固難以攻克。
清軍連續用槍炮連日轟擊馬家河灘,經過多次肉搏戰,清軍有十多位將領受傷,士兵傷亡一千多人。
而馬化龍請求的河州回民軍因為在途中被官軍截擊,一時間難以趕到。
此時,清廷的財政已經到了極限,四千萬兩白銀的軍費開支,相當于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東南各省的協餉早已拖欠,外債的利息也讓清廷不堪重負。
朝堂之上,要求撤兵議和的聲音越來越高,甚至有人提出放棄西北,固守關中的建議。
但左宗棠頂住了壓力,他深知金積堡戰役的勝負,不僅關系到西北的穩定,更關系到新疆的安危,一旦退縮,沙俄和阿古柏勢力就會趁虛而入。
他在給清廷的奏折中寫道:"金積堡一日不克,西北一日不安,東南餉銀一日不停"。
同治九年(1870)十一月初,馬化龍獨自一人來到清軍營中請罪,長達一年半的金積堡戰役就此結束,寧夏、靈州兩地至此被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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