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篇《出版前言》看一個編輯出版家的夢想與追求

手頭有幾本美國著名經濟學家道格拉斯?C?諾斯的論著中譯本，這些著作都是他關于新制度經濟學的重要著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由上海三聯書店組織翻譯出版。近讀其中之一的《制度、制度變遷與經濟績效》（1994年9月刊行），我注意到該書前面的《出版前言》很有特色和價值。這個價值主要不是從諾斯這本書來說的，因為這個《前言》實際上是為大型的“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所撰寫，置于叢書每一種的前面。說它有特殊的價值和意義，我是著眼于編輯的選題策劃、出版的整體運作。就我所知，這套大型的經濟學叢書是當代著名出版家，當時尚屬中青年編輯的陳昕主導策劃，并親自擔任主編實際操作的，而這篇《前言》也是出自叢書主編陳昕之手。從這一前言，可以看出一個優秀中青年編輯出版家的光榮與夢想。它所展現的一個編輯出版家的開闊視野、敏銳思想、組織能力和腳踏實地的職業精神，很值得今天的編輯也包括出版企業領導學習借鑒。這則《出版前言》篇幅不長，茲全文抄錄如下：

為了全面地、系統地反映當代經濟學的全貌及其進程，總結與挖掘當代經濟學已有的和潛在的成果，展示當代經濟學新的發展方向，我社決定出版“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

“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是大型的、高層次的、綜合性的經濟學術理論叢書。它包括四個子系列：（1）當代經濟學文庫；（2）當代經濟學譯庫；（3）當代經濟學教學參考書系；（4）當代經濟學新知文叢。該叢書在學科領域方面，不僅著眼于傳統經濟學科的新成果，更注重經濟前沿學科、邊緣學科和綜合學科的新成就；在選題的采擇上，廣泛聯系海內外學者，努力開掘學術功力深厚、思想新穎獨到、作品水平拔尖的“高、新、尖”著作。“文庫”力求達到中國經濟學界當前的最高水平；“譯庫”翻譯當代經濟學的名人名著；“教學參考書系”主要出版國外高等院校80年代后期90年代初期的通用教材；“新知文叢”則運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介紹國際上當代經濟學的最新發展。

本叢書致力于推動中國經濟學的現代化和國際標準化，力圖在一個不太長的時期內，從研究范圍、研究內容、研究方法、分析技術等方面逐步完善中國經濟學從傳統向現代的轉軌。我們渴望經濟學家們支持我們的追求，向這套叢書提供高質量的標準經濟學著作，進而為提高中國經濟學的水平，使之立足于世界經濟學之林而共同努力。

我們和經濟學家一起瞻望著中國經濟學的未來。

這篇不足600字的《出版說明》落款為“上海三聯書店”（現在很多叢書、大型文集或者沒有“出版說明”，或者有但寫得十分啰嗦，動輒數千字上萬字，難以卒讀）。在這簡明扼要的說明文字中，我們清楚地了解了一套大型經濟學叢書的內在結構、大致規模和整體設計構想。策劃者也清楚地標示了自己的目標與追求，那就是“致力于推動中國經濟學的現代化和國際標準化”，“逐步完善中國經濟學從傳統向現代的轉軌”（這和當下不少所謂學者變著法子、制造新概念，其實質是主張“關起門來自己玩”的瞎忽悠很不相同）。這是雄心勃勃的學術夢想，也是切實可行的出版方案。

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圖片來源：上海人民出版社微信公眾號

1952年出生的陳昕是1981年入職學林出版社的，從普通編輯起步，后任編輯室主任；他1987年調任上海三聯書店副總編輯，不久任總編輯，繼而轉戰香港三聯書店任總編輯一職，再后來更是全面執掌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世紀出版集團，懷揣夢想，銳意改革，守正創新，創造了上海出版雙效俱佳的輝煌業績。這套大型叢書是在他擔任上海三聯書店副總編輯和總編輯任上的大手筆策劃。此叢書可謂是陳昕老總的“編輯成名作”，也是“扛鼎之作”和“傳世之作”他曾這樣回憶說：

整個80年代，我先后策劃了十多套叢書，涉及選題數百種，在經濟學領域作了大膽的探索。我參與編輯的“青年學者叢書”和主編的“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系統引進了現代經濟學的理論和方法，聚焦了一批“中國問題”，創生了“中國路徑”和“中國案例”，尤其是團結了一群有學術抱負和使命感的青年學人，使他們脫穎而出，凸顯出經濟學的世代交替特征。（見陳昕《總編繼敘談》，上海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27—28頁）

《總編輯敘談》內頁。圖片來源：文景微信公眾號

陳昕不僅重視“出思想、出成果”，還把“出人才”放在十分重要的地位，坦言“努力發掘新的作者成為我出版生涯的追求和目標”。他說：“今天活躍在經濟學舞臺上的一線經濟學家，包括林毅夫、張維迎、樊綱、蔡昉、李揚、劉世錦、江小涓、張軍、袁志剛等，他們年輕時的第一本著作都是在這兩套書中出版的，我是他們書稿的第一個責任編輯。”（同上，第30頁）陳昕說，他不排斥名家大腕的書稿，但從那時候起就堅定地把發掘和培育學術新人作為首要任務。其實，能約到已經聲名顯赫的名家書稿是一種能力，而把岌岌無名但有實力和潛力的青年學者培養成卓有建樹的大咖名流，更是一種貢獻。對于“青年學者叢書”和“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陳昕總結出經濟學領域的許多個“第一”，其中包括：“中國第一本社會主義社會宏觀經濟分析的著作，第一本社會主義社會微觀經濟分析的著作，第一本研究社會主義經濟通貨膨脹問題的著作，第一本研究社會主義經濟國際收入問題的著作，第一本研究社會主義經濟匯率機制的著作，第一本財政補貼分析的著作，第一本社會主義宏觀金融理論的著作，第一本研究社會主義經濟資本流動的著作，等等，還創生了‘中國的過渡經濟學’。”（同上，第28頁）

近年來，“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的子系列“當代經濟學文庫”持續出版了《中國經濟學概論》（洪銀興著）、《新結構經濟學：理論溯源與經典文獻》（林毅夫等著）、《轉型中的地方政府》（周黎安著）、《中國居民收入分配通論》（陳宗勝等著）、《中國經濟學大綱》（肖林、權衡等著）、《中國的工資、就業與勞動份額》（張軍等著）、《中國：二元體制經濟學》（周天勇著）、《空間的力量》（陸銘著）等一批高水準專著。圖片來源：書香上海

能夠策劃這種“高、精、尖、新、全”的當代經濟學大型系列叢書，其實也是對策劃者文化底蘊、學術功力，以及眼界、識見和氣魄的考驗。陳昕在當代經濟學編輯出版領域開疆拓土，成就卓著，也在經濟學研究尤其是出版經濟學方面積極探索和掘進，收獲頗豐，受到學術界高度評價。顯而易見，做高水平、有創意的學術出版，對“編輯學者化”的要求是很高的。作為經濟學優秀編輯，陳昕熟悉這個領域的作者“資源地圖”，并為建立中國當代經濟學學科體系和知識譜系做出了卓越貢獻。筆者認為，出版并非簡單的將作品復制后傳播，它本質上是一種知識的生產，這套大型的“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策劃和運作稱得上是一個典型范例。

進入上海世紀出版（集團）有限公司官網，看到這樣一篇文章——《做一代經濟學人的學術脊梁——現代經濟學里程碑式出版工程“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再造輝煌》。文章開篇寫道：

“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發軔于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是反映并推動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學研究和教學從傳統進入現代的一套啟蒙之作、扛鼎之作。作為一套開放型叢書，其規模之大、層次之高、綜合性之強、影響之深遠，堪稱中國現代經濟學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十幾年來已陸續出版了百余本專著和教材。現在，上海世紀出版股份有限公司高等教育圖書公司秉持該叢書“推動中國經濟學的現代化和國際標準化”的宗旨，整合各方優勢資源對這一大型開放性叢書再作系統梳理和開拓，遴選幾十種舊版經典之作予以重版重印，同時隆重推出一批最新的優秀標準經濟學著作以饗讀者。

一套大型經濟學系列叢書數十年后還在重印、再版，廣泛傳播，已經很能說明其學術價值和出版意義。筆者研究現代出版企業制度，就從這套書中的若干種制度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中得益甚多。據上引官網文章說，這套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在運作中實際主要出版了前三個子系列（據陳昕本人回憶，這套系列叢書到2010年前基本完成，推出200多種書籍，“新知文叢”因故僅出4種），但這些已經構成了較為完整、系統、新穎的當代經濟學知識圖譜，帶來了新的研究理論、方法和分析技術。我曾提出一個編輯要深耕一個學術領域做出版，不只是栽一棵樹，而是要栽一排樹、幾排十幾排乃至幾十排樹，以至形成一大片“編輯的林子”。陳昕在經濟學著作的編輯出版工作中，擘畫藍圖，力推精品，注重集成性、傳承性與前沿性、創新性的有機結合，卓有成效地為學界和社會大眾留下了一大片極好的經濟學“林子”，可謂“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其勞績與精神令人尊敬和懷想。日本當代著名經濟學家鹽澤由典曾評價這套“當代經濟學系列叢書”說，它“不僅在內容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在引起理論討論的廣泛性上也是劃時代的”。更有中國學者袁志剛稱陳昕“是中國經濟學現代化道路上的重要旗手”，而那套經濟學系列叢書“與近40年中國經濟發展的波瀾壯闊同命運共呼吸，其影響力在中國經濟學發展史上是獨一無二的”。（袁志剛《三位一體的出版家陳昕》，見陳昕著《出版經濟學研究》，格致出版社2017年版）從出版人角度來看，這套系列叢書又是編輯成長、選題策劃的一個極好范本、經典案例，值得做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來源：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