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效東 | “第二個結合”蘊含的文化和文明觀創新

2023年6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明確提出“第二個結合”，就是認識到“只有立足波瀾壯闊的中華五千多年文明史，才能真正理解中國道路的歷史必然、文化內涵與獨特優勢”。由此可見，“第二個結合”包含“文明”和“文化”思想觀念的理論創新。

馬克思主義引領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

毛澤東同志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指出：“一定的文化（當作觀念形態的文化）是一定社會的政治和經濟的反映，又給予偉大影響和作用于一定的社會的政治和經濟。”這是馬克思主義的文化觀。按照這樣的觀點，資本主義文化相對封建主義文化具有歷史進步性，社會主義文化相對資本主義文化又有歷史進步性。

有些西方思想家把文化和文明混為一談，在強調現代資本主義文化的歷史進步性時，宣稱西方文明比中華文明先進。黑格爾在《歷史哲學》中提出，人類文明進步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以中國和印度為代表的“東方世界”是“歷史的幼年時期”，歷經希臘“青年時代”和羅馬“壯年時代”，最后到了日耳曼“老年時代”，也就是“完滿的成熟和力量”的時代。就這樣，西方從傳教士傳播先進文明的“福音”開始，逐漸走向軍事、經濟、政治、文化侵略的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野蠻侵略也在先進文明的幌子下變成了“文明洗禮”。費正清在《沖擊與回應：從歷史文獻看近代中國》一書中曾提出，中國士大夫階層如何面對西方的強勢擴張，如何理解一個陌生的文明，如何存續自己的文化、政治和社會體制，這是理解中國近代史的主要線索。文化或文明的“沖擊與回應”，因此成為西方學術界解釋近代以來中西方關系最有影響力的理論。

部分深受西方文化或文明觀影響的中國人，也完全否定中華文明，認為中國文化的前進方向是全盤西化。如胡適在《中國今日的文化沖突》一文中就直白地說：“中國之所以未能在這個現代化的世界中實現自我調整，主要是因為她的領袖們未能對現代文明采取唯一可行的態度，即一心一意接受的態度。”陳序經在《中國文化的出路》中則明確說：“折中派和復古派既不能導我們以可通的途徑，我們的唯一辦法，是全盤接受西化。”胡適反對“全盤西化”這個用語，他強調“現代化”才是更準確的用語。然而，當他強調學習西方“現代文明”時，卻又強調“一心一意接受的態度”，最終陷入“全盤西化”的泥沼。

毛澤東同志在《新民主主義論》中明確提出要把一個被舊文化統治因而愚昧落后的中國，變為一個被新文化統治因而文明先進的中國，這就是中國共產黨人提出的思想文化“現代化”。此外，他還在《唯心歷史觀的破產》中明確指出，“西方資產階級的文化，一遇見中國人民學會了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新文化，即科學的宇宙觀和社會革命論，就要打敗仗”“中國人從馬克思列寧主義學了科學的宇宙觀和社會革命理論，并使之和中國的特點相結合……中國人在精神上就由被動轉入主動”“偉大的勝利的中國人民解放戰爭和人民大革命，已經復興了并正在復興著偉大的中國人民的文化。這種中國人民的文化，就其精神方面來說，已經超過了整個資本主義的世界”。很顯然，毛澤東同志否定了對“現代文明”要“一心一意接受”的態度。他不僅指出西方資產階級所謂“高度文化”，其實是比社會主義文化落后的資產階級文化，而且強調馬克思主義也要“和中國的特點相結合”，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達到復興中國文化的目的。

西方資產階級通過強調西方文化是“高度文化”，論證中華文明屬于“歷史的幼年時期”。中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則用“現代化”做幌子，配合西方搞“全盤西化”的思想和文化殖民主義。毛澤東同志通過強調“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新文化”打敗西方“傲視為‘高度文化’的那種西方資產階級的文化”，論證了被“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新文化”統治的中國是“文明先進的中國”。“文明”是“文化”不斷創新發展的歷史過程，而馬克思主義代表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中國共產黨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所以“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也代表人類文明進步的正確方向。

各種人類文明價值平等

中國共產黨人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規律出發，強調人類文明進步體現為經濟、政治、文化的創新發展。人類社會的文明進步是一個不斷發展的歷史過程，談不上“幼年”“青年”“壯年”“老年”，更不存在“歷史的終結”。雖然馬克思主義認為，人類社會經歷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最終必將走向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但是，這也只是總結人類社會從低級階段向高級階段發展的必然趨勢，并不意味著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就是“歷史的終結”。

當然，文化和文明的多樣性差別是顯而易見的，就像不同民族和國家的人有明顯的差別。我們不能以民族和國家的影響力來決定各國人民的價值，我們也不能以民族和國家的影響力來決定文化和文明的價值，就像我們不能以能力大小來決定幼兒、青年、壯年和老年人的價值。事物始終是發展變化的，幼兒會成長為青年、壯年，青年、壯年會慢慢衰老，老年人最終會過世；但是，總有新生兒出生，人類就這樣生生不息。黑格爾這樣的“辯證法大師”，卻不曾設想西方文明也終將“盛極而衰”，更不要說預料中華文明“衰而復興”。今天中華民族迎來了偉大復興的光明前景，但并不認為其他民族的文明是落后的。2014年3月27日，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發表重要演講時指出“不論是中華文明，還是世界上存在的其他文明，都是人類文明創造的成果”“各種人類文明在價值上是平等的，都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一切文明成果都值得尊重，一切文明成果都要珍惜”。這是強調不同民族國家、不同歷史發展階段的文明，既都有長期積累的優秀成果，又都需要繼續發展完善。中國共產黨人的文明觀是：“人類創造的各種文明都是勞動和智慧的結晶”“只有交流互鑒，一種文明才能充滿生命力”“只要秉持包容精神，就不存在什么‘文明沖突’，就可以實現文明和諧”。文明的多樣性，就像長江和密西西比河永遠各自流淌。各大文明都要愛護自己的“母親河”，各大文明也都要匯入人類文明的“海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不同文明就像百川到海。只有尊重和珍惜各國人民創造的文明成果，才能匯合成波瀾壯闊的人類文明海洋。

“各種人類文明在價值上是平等的”，是習近平總書記對“文明觀”的重大創新，不僅強調“文明沒有高低、優劣之分”，而且批判了西方推銷的“普世價值”和宣揚的“文明沖突論”，為提出源自西方的馬克思主義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奠定了理論基礎。

馬克思主義引領傳統文化現代轉型

馬克思主義代表人類文明進步和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是各種人類文明和不同民族文化共同奔向和交匯的文明和文化海洋。但是，就像江河和海洋彼此相通，馬克思主義和中華文明彼此契合，世界文化和民族文化互相成就。

西歐國家因為率先開辟海上新航線，進而成為掌控海上交通的霸權國家，就妄稱“海洋文明”是開放先進的文明，“陸地文明”是封閉落后的文明。甚至還要追根溯源，把“地中海文明”看作是人類先進文明的發祥地，古希臘文明則是現代民主和科學的古代源泉。與此同時，中華文明則是“專制”和“愚昧”的最后堡壘。正是在這種文明觀支配下，很多中國人也是“言必稱希臘”。不顧中國歷史和文化傳統，照搬蘇聯社會主義革命的經驗，則是黨內教條主義產生的根源。對此，毛澤東同志在黨的六屆六中全會上特別強調，“我們這個民族有數千年的歷史，有它的特點，有它的許多珍貴品”“從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馬克思主義必須和我國的具體特點相結合并通過一定的民族形式才能實現”。從新文化運動提出“打倒孔家店”到強調“孔夫子”代表“珍貴的遺產”，這是中國共產黨人在經歷了教條主義危害之后的文明文化反思。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強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首先是社會主義，這是從馬克思主義那里來的；同時，中國文化中樸素的社會主義元素也提供了中國接受馬克思主義的文化基礎。”如果我們把“社會主義元素”比作水的話，馬克思主義就是汪洋大海，中國文化就是長江黃河，馬克思主義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彼此契合。這種契合是“樸素的社會主義元素”和“科學社會主義”的契合：“中國文化中樸素的社會主義元素”是形成“科學社會主義”海洋的中國源泉，“科學社會主義”則使“中國文化中樸素的社會主義元素”得以成長壯大，最終在中國實現社會主義從“樸素”到“科學”的發展。毫無疑問，人類文明發展的規律是“百川東到海”，馬克思主義代表人類文明進步的前進方向。但是，我們只有“通江”才能更便利地“達海”，中華文明“母親河”是通向馬克思主義“真理海洋”的最佳途徑。“第二個結合”實現了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和人類文明汪洋大海的彼此貫通，使馬克思主義普遍真理在中華大地得到廣泛深入傳播和運用，最終扎根中華文化土壤。中國人通過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將實現中華文明重煥榮光，由此也將創造區別于西方現代文明的人類文明新形態。

馬克思主義文明觀強調文明是人類勞動和智慧創造的成果，處于不同歷史發展階段的各種文明價值平等；與此同時，又強調各種文明都包含思想文化的精華和糟粕，代表先進生產力發展要求的文化就是先進文化。“第二個結合”意味著用人類文明進步的必然規律引領中華文明的現代轉型，意味著用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引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包含著中國共產黨人文化和文明觀的理論創新。

本文系習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重大項目“‘兩個結合’的重大意義和豐富內涵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為：24&WZD03。

參考文獻

［1］［5］《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63—664、533—534頁。

［2］［德］黑格爾：《歷史哲學》，王造時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版，第321頁。

［3］羅榮渠主編：《從“西化”到現代化》中冊，黃山書社2008年版，第376、390頁。

［4］《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515—1516頁。

作者：李效東，系北京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來源：《思想政治工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