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再給我拿兩百萬!”男人吼了一聲,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我站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沒動。
旁邊的老陳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從鼻子里噴出一股濃白的煙霧。
“阿成,這只肥羊已經那是被剝了兩層皮了,再借,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我瞇著眼,看了一眼坐在男人身邊的那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凈的米色連衣裙,長發挽在腦后,手里捧著一杯溫水,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一尊在這個充滿了欲望和焦躁的賭場里格格不入的玉觀音。
“借。”我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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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是我在澳門做疊碼仔的第八個年頭。
說是疊碼仔,其實就是賭場里的中介。給賭客換籌碼,安排吃住,當然,最重要的業務是——放貸。
今晚這個客戶叫李建國,我們都叫他李總。
三個小時前,他剛進VIP廳的時候,還是意氣風發。那時候他穿著定制的杰尼亞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水晶燈下閃瞎人眼。
“成哥,久仰大名。”李總當時跟我握手,手勁很大,滿面紅光,“聽老陳說你路子野,以后多關照。”
他身邊的女人——他的妻子小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輕聲說了句“成哥好”,然后就乖巧地退到了李總身后的沙發上。
三個小時,這“意氣風發”就變成了“歇斯底里”。
百家樂的桌子上,沒有常勝將軍。
李總面前的籌碼從最初的五百萬,到現在只剩下幾個零星的紅色散碼。
“啪!”
李總把最后幾個籌碼拍在“閑”上。
荷官開牌。
莊九點,閑七點。
又輸了。
李總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喉嚨里發出風箱一樣的喘氣聲。他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擰了兩下沒擰開,猛地把瓶子砸向墻角。
“媽的!什么破運氣!”
小雅趕緊站起來,邁著碎步走過去,撿起水瓶,又從包里掏出濕紙巾,想要給李總擦汗。
“滾開!”李總一揮手,差點打在小雅臉上。
小雅沒躲,也沒生氣,只是默默地把手收回來,重新坐回沙發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
李總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阿成……成哥,再給我拿錢。我要翻本,這把路子我看準了,肯定出長閑!”
我從兜里掏出煙盒,彈出一根煙,遞給他,然后自己也點了一根。
“李總,咱們這行的規矩你懂。”我吸了一口煙,火星明滅,“剛才那三百萬是你帶來的本金。后來我又給你簽了兩百萬的碼,現在你手里是空的。再拿,就得有東西壓著。”
“我有公司!我是做建材生意的!”李總急切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劃拉屏幕,“你看,這是我的工廠,這是去年的流水,幾千萬的盤子,還能差你這點錢?”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確實是幾張廠房的照片和財務報表截圖。
我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阿輝。
阿輝是我手底下的馬仔,專門負責“過底”——也就是查背景。
阿輝會意,轉身走出了包廂。
“李總,稍安勿躁。”我彈了彈煙灰,“喝口茶,歇口氣。這牌局就像人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李總坐不住。
他在地毯上來回踱步,皮鞋底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小雅依舊坐在那里,從包里拿出一本書,翻了一頁。我掃了一眼封皮,是一本育兒書。
老陳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這女的真沉得住氣。要是換了別的娘們,這會兒早哭著喊著拉男人走了。”
“也許是嚇傻了。”我淡淡地說。
十分鐘后,阿輝推門進來。
他走到我身邊,附耳說了幾句。
“成哥,查過了。公司是有,在佛山,規模不小。但是最近好像資金鏈有點緊,銀行那邊有兩筆貸款快到期了。還有,他最近在跟幾個大供應商扯皮,壓了不少貨款。”
阿輝的聲音很小,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點了點頭,看向李總。
“李總,”我把煙頭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公司是有實力,但現在的現金流不太好看啊。這五百萬要是扔進去聽不見響,我這邊的賬也不好做。”
李總的臉僵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難看的笑:“阿成,做生意嘛,誰還沒個周轉不開的時候?只要這一把翻回來,我立馬連本帶利還你!”
“要是翻不回來呢?”老陳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陰陽怪氣。
李總愣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突然,一陣椅子拖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一直安安靜靜的小雅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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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小雅把手里的書合上,輕輕放在茶幾上。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走到李總身邊,然后——
“噗通”一聲。
她跪下了。
不是跪李總,是跪我。
這一跪太突然,動靜也不小,膝蓋磕在地板上的聲音聽得我都覺得牙酸。
VIP廳里本來有幾個看熱鬧的服務生,這會兒都停下手里的活,抻著脖子往這邊看。
“成哥。”
小雅抬起頭,那張素凈的臉上掛滿了淚珠,眼眶紅得像兔子。
“求求您,借給他吧。”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不尖銳,軟軟糯糯的,透著一股子絕望后的哀求。
“老李他不是壞人,他就是太想把公司救活了。這幾年生意難做,他頭發都白了一半。這次來澳門,他是被人忽悠了,說是能轉運,能翻身。他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
李總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出。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漲成了豬肝色,伸手去拉小雅:“你干什么!你起來!丟不丟人!”
“我不起來!”
小雅身子一沉,死死釘在地上,兩只手抓著我的褲腳。
“成哥,我們結婚五年了。這五年,他對我沒得說,不抽煙不喝酒,也不在外面亂搞。他是家里的頂梁柱,要是他倒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一邊哭,一邊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鏈,又從手上擼下一枚鉆戒。
“這是結婚時候他給我買的,這鉆戒當時花了十幾萬。還有這房子……”
她從隨身的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房產證——看來是有備而來。
“這房子是我爸媽給我的陪嫁,在廣州天河,沒貸款,市值怎么也得七八百萬。成哥,我把這些都壓給你!求求您,再給他五百萬!我相信他,他一定能贏回來的!”
VIP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老陳嘴里的煙灰掉了一大截,落在褲子上都沒察覺。
我見過太多賭狗的家屬了。
有的沖進來掀桌子,有的抱著大腿哭著喊著別借錢,還有的帶著孩子在門口跪著求放過。
但是,老婆跪在疊碼仔面前,拿自己的嫁妝和房子求著給老公借錢翻本的,這是頭一回。
“這女的……是不是腦子有泡?”阿輝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
李總蹲在地上,抱著頭,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老婆……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
小雅抱住李總的頭,把他的臉按在自己懷里,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后背。
“老公,別怕。只要咱們心齊,沒有過不去的坎。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贏。贏了咱們就回家,好好過日子,再也不來了。”
這畫面,真他媽的感人。
如果不是在賭場,如果不是在借高利貸,我都想給他們頒個“感動中國十大夫妻”獎。
我看了一眼老陳。
老陳皺著眉頭,手里轉著兩個核桃,沖我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這事兒透著邪乎,別沾。
我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小雅。
她仰著臉看我,眼神清澈,里面全是孤注一擲的信任和愛意。
那一瞬間,我恍惚了一下。
八年前,我還在老家開修車廠。欠了一屁股債的時候,我前妻把孩子扔給我,卷走了家里最后兩萬塊錢跑了。
如果當年……也有個女人肯這么跪在債主面前替我求情……
我閉了閉眼,把那個可笑的念頭掐滅。
“起來。”我彎下腰,伸手虛扶了一下小雅的胳膊。
小雅沒動,依然死死盯著我:“成哥,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李總也抬起頭,滿臉希冀地看著我:“成哥,你看我老婆都這樣了……我發誓,這是最后一次!贏了錢,我連本帶利給你!要是輸了……要是輸了,這房子歸你,公司歸你,我這條命也歸你!”
我深吸了一口充滿煙味的空氣。
“阿輝。”我喊了一聲。
“哎,成哥。”
“去拿合同。”
老陳手里的核桃“啪嗒”一聲掉了。
“阿成,你瘋了?”老陳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這兩人底子雖然干凈,但這路數不對啊。而且那房子是女方名下的,手續辦起來麻煩,萬一以后反悔……”
“人家都跪下了。”我甩開老陳的手,冷冷地說,“房子在廣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再說了,咱們是干什么的?還怕收不回賬?”
老陳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撿起地上的核桃:“行,你是主事的,你說了算。但我丑話說前頭,這單要是炸了,你自己兜著。”
“我兜著。”
我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小雅。
“妹子,起來吧。看在你們夫妻情深的份上,這錢,我借。”
小雅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兩盞通電的燈泡。
她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謝謝成哥!謝謝成哥!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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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阿輝辦事的效率很高。
不到十分鐘,兩份厚厚的借款合同擺在了那張墨綠色的賭桌上。
李總和小雅并排坐在桌子對面。
李總此時已經完全從剛才的頹廢中緩過勁兒來了,兩只眼睛死死盯著阿輝手里的托盤——那里放著五百萬的籌碼,像一座金燦燦的小山。
小雅則在整理頭發,剛才那一跪,把她的裙擺弄皺了,她正一點一點地撫平。
“規矩都懂吧?”
我坐在主位,手里轉著一支簽字筆。
“本金五百萬。利息按行規,三分利。也就是借五百萬,實際到手也是五百萬,但一個月后還款,連本帶利六百五十萬。”
“懂!懂!”李總點頭如搗蒜,根本沒過腦子算那個數。
“這房子……”我指了指桌上那個紅色的房產證,“雖然是嫂子名下的,但因為是婚后變現還債,需要你們兩個都簽字,并且要做一個全權委托公證。如果到時候還不上錢,這房子我們有權直接處置,不用經過法院。”
“沒問題!”
李總一把抓過合同,翻到簽字頁,拿起筆就要簽。
“慢著。”
我按住合同的一角。
“李總,別急。”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字簽了,就沒有回頭路了。五百萬,一個月利息一百五十萬。你要是這把輸了,你公司得破產,你老婆這房子也沒了。你想清楚。”
李總的手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小雅。
小雅伸出手,輕輕握住李總的手背。她的手很白,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老公,簽吧。”小雅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相信你的眼光。剛才我看你在那算路子,肯定是看準了。咱們就搏這一把。”
李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咬著牙:“好!搏一把!”
他在合同上“刷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了紅手印。
然后把筆遞給小雅。
小雅接過筆,沒有絲毫猶豫。
她在“共同借款人”和“抵押人”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字:林小雅。
字跡娟秀,力透紙背。
老陳站在旁邊,一直冷眼看著。看到小雅簽字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小聲嘀咕:“作孽啊,好好一個女人,跟著這么個賭鬼。”
我看著小雅簽完字,按了手印。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這種煩躁來得毫無緣由,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空氣里那種讓人窒息的低氣壓。
我做這行八年,見過無數人簽這種賣身契。
有手抖得握不住筆的,有簽完字哇哇大哭的,有簽到一半突然反悔掀桌子的。
但像小雅這樣,平靜得像是去菜市場簽個收據一樣的,太少了。
而且,她也太“賢惠”了。
賢惠得有點不真實。
“成哥?”
阿輝在旁邊叫了我一聲,“合同簽好了,驗一下?”
我回過神,拿過合同,仔細檢查了一遍。名字、身份證號、手印、條款,都沒有問題。
“行。”
我把合同遞給阿輝,“把碼給李總。”
“謝謝成哥!謝謝成哥!”
李總一把抱住那一堆籌碼,臉貼在上面蹭了蹭,那種貪婪和癲狂的樣子,活像個餓了三天的野狗見到了肉骨頭。
他甚至沒顧得上跟小雅說句話,抱著籌碼就轉身沖向了百家樂的臺子。
“莊!給我壓莊!”
李總的吼聲在空曠的VIP廳里回蕩。
小雅沒動。
她依然坐在那里,看著李總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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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嫂子,不過去看看?”
我點了一根煙,看著依然坐在對面的小雅。
小雅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
“不看了。我看不懂,也幫不上忙。他在那賭,我在旁邊反而讓他分心。”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成哥,謝謝您。”她說。
“謝我干什么?”我吐出一口煙圈,“我是放高利貸的,吸血鬼。你應該恨我才對。”
“不。”小雅認真地看著我,“要是沒您這筆錢,老李今天這關過不去。他要是過不去,我也好不了。您這是幫我們。”
我嗤笑一聲。
“幫?這五百萬要是輸了,你們兩口子就得去跳樓。這也叫幫?”
小雅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是命。”她說,“如果真是那樣,我也認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我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煩躁感更強了。
這女人,完美得像個假人。
“成哥,按規矩,是不是得有個儀式?”
老陳突然插了一嘴,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在我們這行,簽大額合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握手禮。
這不是為了禮貌,是為了“定氣”。
說是握手,其實是債主捏住借款人的虎口,用力捏三下。意思是:錢給你了,命我也捏手里了,別想跑。
“對,規矩不能廢。”
我站起身,走到小雅面前。
“嫂子,李總在那邊忙著下注,這禮,我就跟你行了吧。”
小雅顯然不知道這個規矩,愣了一下,然后趕緊站起來,擦了擦手心。
“好的,成哥。”
她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皮膚白皙細膩,手指修長,手掌不大,看起來柔若無骨。
我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觸感很涼。
像是一塊在冰水里浸過的玉。
VIP廳那邊的賭桌上,傳來李總聲嘶力竭的喊聲:“三邊!三邊!頂住!頂住啊!”
接著是一陣狂亂的歡呼:“贏了!哈哈哈!贏了!老子就說能贏!”
看來李總這把運氣不錯,第一把就回血了。
小雅聽到那邊的歡呼聲,臉上并沒有露出我想象中的狂喜。
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我握著她的手,大拇指按住她的虎口,準備按規矩捏三下。
就在我的大拇指剛要發力的時候。
異變突生。
05.
小雅的手指動了。
原本她是禮貌性地虛握著我的手掌,但在這一瞬間,她的四根手指突然收緊,緊緊扣住了我的手掌心。
那種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松開。
但她的手指像是有吸力一樣,勾住我的掌心肉。
緊接著,她的食指開始在我的手心里滑動。
一下。
那指甲修剪得很短,但依然在大拇指下方的肌肉上劃出一道清晰的軌跡。很癢,帶著一種電流般的刺痛感。
我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這是什么意思?
勾引我?
在這個時候?當著她老公的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
不像。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媚態,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死死盯著那邊正在瘋狂揮舞手臂的李總。
她的嘴角掛著那種得體的、賢惠的微笑,嘴唇微動,像是在說場面話:“成哥,以后多關照。”
但她的手底下,動作沒停。
兩下。
食指劃出一道橫線,然后迅速折下來。
這不是亂動。
她在寫字!
我屏住呼吸,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做我們這行的,對這種肢體語言最敏感。有時候在牌桌上,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那就是幾百萬的輸贏,甚至是生死的信號。
她想告訴我什么?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
那邊李總還在大喊大叫:“乘勝追擊!全押!把剛才輸的都贏回來!”
老陳和阿輝都在看熱鬧,沒人注意到這邊兩個握手的人之間那微小的、驚心動魄的互動。
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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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筆,重重地一點。
那是三個字。
極其簡單的三個字。
但當我的大腦把這三個筆畫組合起來,解析出含義的那一瞬間,我感覺一股涼氣順著我的脊梁骨,直接沖到了天靈蓋。
那股涼氣比賭場的冷氣還要冷十倍。
我的手猛地一抖,像被燙到了一樣,差點當場甩開小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