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請問,李衛國師傅是住在這里嗎?”樓下那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恭敬地喊道。
我心里直犯嘀咕,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
四十多年前,我只是個看守所的炊事員,偷偷給死刑犯塞了兩個饅頭。
我以為這事早就爛在了歲月里,直到今天,一排紅旗車堵住了我家樓下,一個陌生的“大人物”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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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
我叫李衛國,那年二十二歲,在縣看守所的后廚當臨時工。
說是后廚,其實就是個大灶房。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燒火,和面,蒸上百個硬邦邦的黑面窩窩頭。那年頭,物資金貴,能讓犯人吃上飽飯,就算是不錯了。
看守所里陰冷潮濕,墻壁上掛著一層白霜。
灶房里雖然生著火,但那點熱氣,根本擋不住從門縫里鉆進來的寒風。我每天穿著我爹那件舊棉襖,還是凍得鼻涕直流。
我這人,天生膽小,性格也蔫。爹媽常說我,就是個老實本分的命。
能在看守所找個活干,每天管兩頓飯,月底還能拿幾塊錢工資,我已經很知足了。我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做飯,然后跟著監管民警,把飯送到各個監區。
那天下午,我去給民警辦公室送開水。
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面的王干事和劉隊長在聊天。
“聽說了嗎?監區里那個叫陳江的小子,判下來了。”王干事壓低了聲音。
“怎么判的?”
“還能怎么判?死刑!明天一早就執行。”劉隊長嘆了口氣,“可惜了,才二十出頭的年紀。”
“唉,也是他自己沖動。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是為了廠里那個叫小芹的女工出頭。那個車間主任,確實不是個東西,老是動手動腳的。”
“理是這個理,可法不容情啊。一錘子下去,人沒了,說什么都晚了。”
我提著開水壺,站在門口,聽得心里一咯噔。死刑,這個詞我只在報紙上見過。沒想到,離我這么近。
下午送飯的時候,我特意留意了一下。
劉隊長指著最里面的一個監舍,對我使了個眼色。我提著沉重的飯桶走過去,透過那個巴掌大的送飯口,我看到了那個叫陳江的年輕人。
他真的很年輕,臉龐瘦削,但棱角分明。
身上穿著單薄的囚服,蜷縮在墻角。他沒有像其他犯人那樣,一看到飯來了就撲上來搶。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讓我至今都忘不了。那里面沒有我想象中的兇狠和暴戾,也沒有恐懼和絕望。
只有一種,像結了冰的湖面一樣的平靜,死寂般的平靜。仿佛明天要被拉出去槍斃的,不是他自己。
他默默地接過我遞過去的那個黑面窩窩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宿舍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陳江那雙死寂的眼睛。我覺得,一個會說“謝謝”的人,一個為了保護女工而出頭的人,不該就這么死了。
我一個臨時工,人微言輕,什么都做不了。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我能為他做點什么呢?
那個年代,白面是精貴東西,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我每個月省吃儉用,會偷偷攢下一點白面票,留著回家給爹娘改善伙食。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從我的鐵皮飯盒底下,摸出了那個用布包著的小紙包。里面,是我攢了快兩個月的二兩白面。
看著那點珍貴的白面,我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李衛國,你瘋了?這是死刑犯!看守所紀律多嚴,你不知道嗎?私自給他東西,被發現了,你這活兒不僅保不住,搞不好還得被當成同案犯抓起來!你爹娘怎么辦?”
另一個小人卻說:“他明天就要上路了,連頓飽飯都沒吃過。你忍心嗎?他也是為了別人好才犯的事。就當是,送他最后一程,讓他走得暖和點。”
我坐在灶臺前的矮凳上,看著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心亂如麻。窗外,北風刮得像狼嚎。我一咬牙,把心一橫。
干了!
我悄悄地走到面缸前,舀了那二兩白面,又摻了點溫水。
我不敢開燈,就借著灶膛里的火光,小心翼翼地和面。我的手藝,是跟我娘學的。很快,一小團光滑的面團就在我手里成型了。
我把面團放在灶臺邊上,用一塊濕布蓋著,讓它慢慢發酵。然后,我坐立不安地等了兩個多小時。
凌晨三點多,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把發好的面團,分成了兩份,揉成了兩個圓滾滾的白饅頭。
我把它們放進小蒸籠里,架在鍋上。我不敢用大火,怕蒸汽太大,動靜也大,被人發現。只能用小火,慢慢地煨著。
凌晨四點,是給死刑犯送最后一餐的時間。俗稱,“上路飯”。通常,就是一碗稀飯,兩個窩窩頭。
饅頭終于蒸好了。我掀開鍋蓋,一股白面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兩個饅頭,又白又胖,暄騰騰的,看著就喜人。我顧不上燙,趕緊用一塊干凈的破布把它們包起來,緊緊地揣進了我棉襖的內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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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饅頭,隔著布,依舊燙得我胸口的皮膚火辣辣地疼。可我顧不上了。我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感覺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
我跟著劉隊長,提著飯桶,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走廊很長,很安靜,只有我們倆的腳步聲和劉隊長腰間那串鑰匙碰撞的“叮當”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終于,到了陳江的監舍門口。
劉隊長打開了送飯的小鐵窗。我哆哆嗦嗦地盛了一碗稀飯遞進去。按照規定,我不能和犯人有任何交流。
我趁著劉隊長轉身去開下一個監舍門的瞬間,以我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從懷里掏出那包滾燙的饅頭,從那個小小的窗口,塞了進去。
我的嘴唇哆嗦著,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了句:“兄弟,白面的,熱乎。吃飽,好上路。”
里面的陳江,明顯愣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兩個還帶著我體溫的饅頭。
我不敢再多看一眼,轉身就走。
每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直到走出監區,回到灶房,我才發現,自己的雙腿,一直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就劃破了看守所的寧靜。我知道,是囚車,來帶陳江上路了。
我躲在灶房的窗戶后面,偷偷地往外看。
我看到陳江被兩個法警押著,從監區里走了出來。他的手和腳都戴著鐐銬,走起路來“嘩啦啦”地響。他的頭發很亂,但腰板,挺得筆直。
我不敢再看下去,把頭縮了回來。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過得提心吊膽。我像一只驚弓之鳥,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嚇得不行。看見劉隊長,我就繞道走。
我生怕他突然叫住我,問我那天晚上的事。
可一連過去了一個多星期,看守所里風平浪靜,什么事也沒發生。看來,陳江并沒有把我說出去。我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又過了幾個月,看守所的正式工食堂缺人手。因為我做的飯菜比別人好吃,劉隊長就把我推薦了過去。
后來,我很順利地轉了正,成了有編制的工人。再后來,我經人介紹,認識了我現在的老伴,結婚,生子。
我的生活,就像一輛準點的公交車,按部就班地駛入了最平凡的軌道。
兒子出生后,家里開銷大了。我下了班,還去外面擺過地攤,修過自行車,什么能掙錢的活兒都干過。日子雖然清貧,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和和美美。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兩千年……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四十一年就這么過去了。
我從一個二十出頭、膽小怕事的毛頭小子,變成了一個快七十歲、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子。
兒子在外地成了家,工作忙,壓力大,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我和老伴,就守著這間單位分的、破舊的兩居室家屬樓,靠著每個月加起來不到五千塊的退休金過日子。
生活就像一杯白開水,平淡,且一眼就能望到頭。
當年在看守所的那段經歷,那兩個滾燙的白面饅頭,那個叫陳江的年輕人,早已被我遺忘在了記憶最深的角落里。
它就像一塊沉入湖底的石頭,了無蹤跡。這成了一個我從未對任何人,包括我老伴說起過的秘密。
我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我一起,被帶進墳墓里。
我怎么也想不到,四十一年后,一段早已被歲月掩埋的往事,會以一種我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我的生活里。
四十一年后的今天,是個很普通的星期二。
天氣晴朗,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渾身舒坦。
我們住的這個家屬院,是八十年代建的,樓是紅磚的,墻皮早就斑駁脫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院子里,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掉。
吃過午飯,老伴去鄰居家串門打麻將了。我閑著沒事,就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陽臺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給我養的那幾盆寶貝吊蘭澆水。
院子里很熱鬧。幾個退休的老頭,圍在石桌旁下象棋,吵得面紅耳赤。
一群剛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在院子里追逐打鬧,笑聲清脆。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那么有生活氣息。
突然,一陣輕微的汽車引擎聲,打破了院子里的寧靜。
一輛嶄新锃亮、車頭掛著紅旗標志的黑色轎車,緩緩地駛進了我們這個狹窄的家屬院。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足足有五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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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悄無聲息,但氣場十足。每一輛車都擦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
它們整齊劃一地排著隊,像一條黑色的長龍,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顯得格格不入。
院子里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下棋的老頭們,不吵了。追鬧的孩子們,不跑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豪華車隊吸引了過去。
“嚯!這是什么車啊?真氣派!”
“看車牌,全是連號!乖乖,這得是什么大人物來了?”
“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咱們這破院子,什么時候來過這種貴客?”
鄰居們紛紛從窗戶里探出頭,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我也站在陽臺上,看得有些發愣。
我心里也在嘀咕,這車隊,怕不是省里來的大官吧?可他們來我們這破地方干什么?視察工作?也不像啊。
我沒太當回事,覺得八成是哪家搞錯了地址,一會兒就該開走了。我澆完水,放下水壺,轉身準備回屋看電視。
就在這時,那排紅旗車,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就停在了我家這棟樓的樓下。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一種說不出的預感,涌上了心頭。
車隊停穩后,院子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車里下來的,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最前面那輛車的車門被推開了。從駕駛位上,下來一個穿著筆挺黑色西裝、戴著一副白手套的年輕人。
他約摸三十歲左右,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表情嚴肅,一看就是那種訓練有素的司機或者秘書。
他下車后,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后快步走到中間那輛車的后門旁,拉開車門,用手擋在車門上沿,恭敬地候著。
可車里的人,并沒有立刻下來。
那個年輕人關上車門,徑直走到我們這棟樓的樓下。他抬頭,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樓上的窗戶,最后,目光似乎落在了我這個方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樓上喊道:“請問,李衛國,李師傅,是住在這里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嗡”的一聲,院子里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從那排紅旗車上,瞬間轉移到了我家陽臺,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當時就懵了。
我扶著陽臺的欄桿,腦子里一片空白。
李衛國?找我的?我使勁在記憶里搜索,我這輩子認識的人里,別說有坐這種車的大人物,就連個村長級別的干部都沒有。
難道是……我那個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在外面闖什么大禍了?人家找上門來了?也不對啊,我兒子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能闖什么滔天大禍?
“老李!找你的!你家來貴客了啊!”對門的老王在窗戶那邊沖我喊,語氣里滿是羨慕和好奇。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十幾只兔子。
我老伴也聽見動靜,從鄰居家跑了回來。她看到樓下那陣仗,也嚇了一跳。
“老頭子,這什么人啊?你可別下去,現在騙子多,小心點!”她拉著我的胳膊,緊張地說。
我也猶豫不決。樓下的年輕人看沒人回應,又提高了一點音量,再次喊了一聲:“李衛國師傅,您在家嗎?我們老板,想見您一面。”
這次,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懇切和恭敬。
這下,我更糊涂了。老板?什么老板?
周圍的鄰居們,已經把我們家樓下圍得水泄不通了。大家都在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在眾目睽睽之下,我這要是不下去,倒顯得我心虛了。
“沒事,我下去看看。”我一咬牙,對我老伴說,“光天化日的,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換上一件還算干凈的外套,懷著滿肚子的疑慮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推開家門,緩緩地,走下了那截嘎吱作響的舊樓梯。
我倒要看看,這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我走到樓下,立刻就被眼前的陣仗給鎮住了。五輛黑得發亮的紅旗轎車,像五只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樓前。
車頭前站著好幾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一個個都面無表情,身板挺得筆直。
我這個穿了半輩子舊工裝的退休工人,站在這排氣派非凡的紅旗車面前,感覺自己就像個誤入皇宮的乞丐,渾身都不自在。
那個最早下車的西裝年輕人,一看到我,立刻快步迎了上來。他走到我面前,二話不說,先是恭恭敬敬地對我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李師傅,您好!我們老板,想見您。”他的態度,客氣得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轉身,走到了中間那輛紅旗轎車的后門旁,再次拉開了車門。
這一次,車里的人,動了。
我看到,一個男人從車里緩緩地探出身子。他約摸六十歲左右,年紀和我相仿。
但他保養得極好,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灰色中山裝,頭發雖然也有些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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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上了年紀,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銳利有神,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度不凡。
這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下車后,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我。
當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時,我清晰地看到,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里,瞬間就涌上了一層水霧,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有等我走近,也沒有等他的手下介紹,而是直接推開了身邊的年輕人,快步向我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有些急切,甚至帶著一絲踉蹌。
我看著眼前這個氣派非凡、卻眼含熱淚向我走來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我努力地在記憶的長河里搜索,把這四十多年來認識的、見過的、哪怕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想了一遍。
可我敢肯定,我的記憶里,絕對沒有這樣一張臉。
他走到我的面前,離我只有一步之遙。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因為太過激動,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周圍的鄰居們,也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突然,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我,都驚得魂飛魄散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