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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戰友帶妻子來海南過年,我期間只請他們吃了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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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子,我和你嫂子到三亞了,不用接,我們自己安頓。”

      大年三十,老班長的一通電話,讓我在這座悶熱的旅游城市里感到一絲慌亂。

      我原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中年人探親避寒。

      直到元宵節后,老班長打來的一通電話,讓我癱坐在空蕩蕩的海鮮店門口,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我才知道,在這個極度敷衍的春節里,我究竟錯過了什么。

      01

      退伍十五年,我在海南三亞扎了根。

      確切地說,是被生活牢牢地釘在了這里。

      我叫王強,三十八歲,一家兩百平米海鮮加工店的老板。

      聽起來像個成功的小老板,但實際上,我每天活得像個被抽打的陀螺。

      每個月一萬五的房貸,兩個吞金獸一樣的孩子,還有店里八個員工的工資。

      這些東西就像是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我這個一米八的北方漢子喘不過氣來。

      做餐飲的都知道,春節,就是我們的“生死局”。

      一年能不能賺到錢,全看這十幾天。

      大年三十的下午,三亞的氣溫逼近三十度。

      店里的空氣混合著蒜蓉、生蠔、海水的腥味,還有顧客身上各種劣質香水的味道。

      我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T恤,正站在殺魚臺前,機械地刮著一條東星斑的魚鱗。

      魚鱗飛濺到我的臉上,我連擦一下的功夫都沒有。

      老婆在收銀臺前急得直跳腳,因為六號桌的客人又在催他們的椒鹽爬蝦。

      “王強!你能不能快點!后廚是死了人嗎!”

      老婆刺耳的抱怨聲穿透了嘈雜的大廳,直往我耳朵里鉆。

      我咬了咬牙,沒有回嘴,手里的刀更加用力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放在圍裙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發狂一樣地震動起來。

      我煩躁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屏幕,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老李。

      我的老班長,李建國。

      那個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把唯一的一片暖寶寶貼在我肚子上的男人。

      那個在我因為違紀差點被處分時,硬生生替我扛下所有責任,自己被記過的男人。

      退伍后,我們天各一方,他在東北老家當了個保安隊長,我在最南邊的海島討生活。

      雖然偶爾在微信上互相點贊,但我們已經整整八年沒有見過面了。

      我趕緊在臟兮兮的圍裙上抹了兩把手,按下接聽鍵,扯著嗓子喊:“老班長!”

      電話那頭,老李的聲音依舊是那么憨厚,透著一股子東北人的熱乎勁兒。

      “強子,忙著呢吧?”

      “班長,你在哪兒呢?這背景音怎么有飛機起飛的聲音?”我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

      老李在那頭呵呵地笑了兩聲,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強子,今年春節,我和你嫂子來海南過年了。”

      “剛下飛機,尋思著順便來看看你。”

      聽到這句話,我原本因為重逢而激動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焦慮感瞬間涌遍了全身。

      高興嗎?當然高興。

      可是,發愁嗎?愁得我頭皮發麻。

      大年三十啊!

      這可是店里人手最緊缺、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時候。

      我連自己上廁所的時間都要按秒計算,我拿什么時間去接待他們?

      安排住宿?現在三亞的酒店隨便一個漢庭都要一千多一晚,我還得托人去定。

      陪同游玩?老婆非得用殺魚刀把我劈了不可。

      我的沉默大概持續了三秒鐘。

      但就是這三秒鐘,老李似乎什么都懂了。

      “強子,你聽我說,你千萬別管我們!”老李的語速突然加快了。

      “我知道你過年是旺季,最忙的時候。”

      “我已經在這邊訂好酒店了,離海邊不遠,一個快捷酒店,挺便宜的。”

      “你做你的生意,我們就是來避避寒,你嫂子說想看海了。”

      “你踏實忙,不用接我們,我們自己打車過去安頓。”

      老李連珠炮似的話,堵住了我所有虛偽的客套。

      我站在滿地魚鱗的廚房里,聽著電話那頭老李掛斷的嘟嘟聲,心里五味雜陳。

      一方面,我為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嫌棄和計算感到羞愧。

      另一方面,我心底竟然升起了一種極其卑劣的“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氣。

      “六號桌的爬蝦好了沒有!”老婆的吼聲再次傳來。

      “來了!”我大聲應和著,再次投入到了無休止的切剁之中。

      中年人的世界,生存永遠排在情義的前面。

      初一、初二,店里的生意好到了讓人恐懼的地步。

      我每天早上六點去海鮮市場進貨,晚上兩點才能盤完賬關門。

      我的腿腫得像蘿卜,嗓子啞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小兒子因為天氣突變發了低燒,老婆一邊給孩子貼退熱貼,一邊流著眼淚罵我沒用。

      在這個被金錢和疲憊填滿的春節里,老李兩口子仿佛消失了一樣。

      他們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也沒有發過一條微信催促我見面。

      我每天晚上癱在床上時,腦海里會閃過一絲內疚。

      我會草草地給老李發一句:“班長,太忙了,明天我抽空去看你們。”

      老李的回復永遠只有簡單的一句:“強子,不著急,千萬別耽誤掙錢,我們挺好的。”

      到了初三中午,客人稍微少了一點。

      我看著老婆抱著退燒的兒子在收銀臺打盹,心里的愧疚終于達到了頂點。

      我脫下那件餿臭的圍裙,換上了一件干凈的Polo衫。

      我跟老婆說去進點高檔貨,然后開著我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一路狂飆,趕到了老李發給我的定位。

      那是一家位于三亞灣邊緣的快捷酒店。

      墻皮有些脫落,招牌上的霓虹燈還壞了兩個字。

      這里的房價在春節期間大概只要三百塊,代價是房間里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我在酒店樓下的小花壇邊看到了老李和嫂子秀琴。

      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我有些恍惚。

      老李的頭發全白了,原本挺拔的脊背佝僂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而嫂子秀琴,更是讓我大吃一驚。

      我記憶里的嫂子,是個圓潤豐滿、說話中氣十足的東北女人。

      可是眼前的她,瘦得像是一陣海風就能吹倒。

      雖然三亞中午的太陽很毒,溫度有二十六七度。

      但嫂子卻穿著一件厚厚的針織外套。

      最奇怪的是,她的脖子上還緊緊地系著一條大紅色的絲巾。

      “班長!嫂子!”我快步迎了上去。

      老李看到我,眼睛猛地一亮,粗糙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強子!哎呀,胖了,也黑了!”老李的眼眶有些發紅。

      嫂子站在一旁,溫柔地看著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強子,你這店里那么忙,你還跑過來干啥,快回去吧。”嫂子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虛弱。

      “嫂子,你這話說的,你們大老遠來一趟,我還能連頓飯都不管?”

      我強顏歡笑,拉著他們就往車上走。

      “走,咱們去吃三亞最有名的糟粕醋海鮮火鍋,我請客!”

      說實話,選吃火鍋,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因為吃火鍋快,不用像點炒菜那樣等半天,吃完我還能趕緊回店里干活。

      02

      飯店就在附近,環境很吵鬧。

      熱氣騰騰的糟粕醋鍋底端了上來,酸辣的味道直沖鼻腔。

      我一口氣點了東星斑、大明蝦、還有各種平時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海鮮。

      我想用物質上的大方,來彌補我時間上的吝嗇。

      “強子,你點這么多干啥!太浪費了!”老李看著滿桌子的菜,急得直搓手。

      “班長,放開吃,兄弟我現在別的沒有,海鮮管夠!”我豪氣地揮了揮手。

      可是,這頓飯吃得卻異常沉悶。

      我以為我們會像當年在部隊一樣,大口喝酒,大聲吹牛。

      但老李從頭到尾幾乎沒有動過自己的筷子。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嫂子的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魚肉里的刺一根根挑出來,放在嫂子的碗里。

      他把大明蝦剝去殼,只留下最嫩的蝦球。

      他的眼神極其溫柔,又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化不開的悲傷。

      嫂子吃得極少。

      那塊挑好刺的魚肉,她在嘴里嚼了很久,最后還是悄悄地吐在了紙巾里。

      但她一直看著我笑。

      “強子,三亞真好啊。”嫂子看著窗外的椰子樹,輕聲說。

      “這風吹在臉上,暖和和的,真舒坦。”

      “這海真藍,我在電視上看了一輩子,終于親眼瞧見了。”

      我當時正低頭看著手機,老婆連發了三條微信催我回去,說有桌客人因為上菜慢退單了。

      我心急如焚,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是啊嫂子,三亞這氣候沒得說。等過完年淡季了,我帶你們去天涯海角好好轉轉。”

      聽到“天涯海角”四個字,嫂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溫柔的笑意。

      “不用了強子,我和你班長就在這酒店陽臺上看看海就行,哪兒也不去。”

      老李也趕緊附和:“對對,你嫂子暈車,受不了顛簸。你快吃,吃完趕緊回店里去。”

      我看了看手表,距離我出來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生氣,覺得老班長是在趕我走。

      但那個時候的我,滿腦子都是退單的客人和損失的營業額。

      我竟然再一次,從心底里感到了一種解脫般的輕松。

      “行,班長,嫂子,那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我站起身,走到吧臺結了賬。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那桌。



      老李正拿著一張紙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嫂子嘴角的湯汁。

      那個畫面很溫馨,但在嘈雜的火鍋店里,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轉身推開玻璃門,一頭扎進了三亞刺眼的陽光和殘酷的生活中。

      那是我們在這個春節里,唯一的一面。

      也是唯一的一頓飯。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再次被無休止的疲憊淹沒。

      白天在店里點頭哈腰,晚上在算賬時唉聲嘆氣。

      我偶爾會想起老李他們。

      我在微信里問他:“班長,今天去哪兒玩了?”

      老李過很久才會回復,每次都是發一張從酒店陽臺拍的海景圖。

      “沒去哪,你嫂子說就在陽臺吹吹風挺好的。你忙你的,別管我們。”

      看到這樣的回復,我心里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來三亞怎么連個景點都不去?

      但現實的重壓讓我沒有精力去深究。

      我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老一輩人就是省錢,不舍得買門票,隨他們去吧。

      轉眼到了初七,也就是法定假期的最后一天。

      返程的高峰期開始了,店里的客流終于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在水底憋了七天,終于浮出了水面。

      下午的時候,我找了個相熟的果農,買了兩箱最頂級的貴妃芒。

      又在自己店里挑了最肥的紅花蟹和兩只大青龍。

      我把這些東西打包得嚴嚴實實,準備送到老李的快捷酒店去。

      我盤算著,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們接到家里去,讓老婆做幾個拿手菜,好好地喝一頓。

      兄弟一場,我不能真的做得那么絕情。

      我把東西搬上車,拿出手機給老李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極其嘈雜,有廣播聲,還有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

      “喂,強子。”老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虛。

      “班長!在酒店不?我帶了點海鮮和芒果,這就過去接你們,今晚去我家吃!”我興沖沖地喊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緊接著,老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強子,別過來了。我和你嫂子,現在在鳳凰機場。”

      “啊?”我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子停在了路邊。“怎么去機場了?不是說好玩到過完十五嗎?”

      “家里……家里出了點急事。”老李的語速很快,似乎在掩飾著什么。

      “機票改簽了,今晚的航班走。”

      “你那東西自己留著吃吧,別折騰了。”

      我愣在駕駛座上,看著副駕駛上那兩只還在吐泡泡的青龍,心里突然涌起一陣強烈的失落。

      “班長,到底出啥事了?用不用我幫忙?”

      “不用不用!”老李連忙拒絕,聲音大得有些不自然。“就是親戚家的一點私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

      “強子,這趟來,看到你在這邊安了家,生意也做得紅火,班長這心里就踏實了。”

      “你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丈夫,好好干,別苦了老婆孩子。”

      廣播里傳來了催促登機的提示音。

      “行了強子,要檢票了,我掛了啊。咱們……來日方長。”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坐在車里,點燃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我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煩躁和內疚。

      大老遠跑來,就請了一頓連肉都沒怎么吃完的火鍋。

      甚至連送機都沒去送。

      我這叫什么事兒啊?我還有臉叫人家老班長嗎?

      可是,內疚歸內疚,生活還得繼續。

      我狠狠地抽了一口煙,把煙頭彈出窗外。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大家都是快四十的人了,誰家還沒點爛攤子事呢?

      中年人的交情,不就是這樣嗎?不給對方添麻煩,就是最大的情分。

      反正都在國內,大不了明年五六月份淡季的時候,我帶著老婆孩子回東北老家去看看他們。

      想到這里,我心里的那一絲愧疚,瞬間被自我開解的豁達給沖淡了。

      我調轉車頭,把那兩箱芒果和海鮮拉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吃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慶祝這個春節終于熬了過去。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

      三亞的旅游旺季隨著元宵節的到來,徹底畫上了句號。

      海鮮街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顯得有些冷清。

      03

      元宵節過后的第三天下午。

      天陰沉沉的,海風里帶著一絲涼意。

      店里一個客人都沒有,員工們都在后廚打牌。

      我一個人躺在店門口的搖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粗茶。

      我正美滋滋地在手機上按著計算器,盤算著這個春節刨去成本,到底凈賺了多少錢。

      數字很可觀,足夠我還清今年所有的房貸,還能給老婆換個好點的手機。

      我舒服地伸了個懶腰,覺得這半個月的當牛做馬,全都值了。

      就在這時,放在大腿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我拿起一看,屏幕上再次跳動著“老李”的名字。

      我嘴角一咧,笑著按下了接聽鍵。

      那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聲音。

      極其沙啞,極其干枯。



      仿佛一夜之間,老李老了十歲,連聲帶都被某種絕望給撕裂了。

      他說出了一句話。

      僅僅是這一句話。

      讓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八十磅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后腦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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