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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王朝的黃昏,一代女皇武則天已入暮年。
江山,是傳給野心勃勃的武家子侄,還是還給懦弱不堪的李家子孫?
所有人都以為,這天下終將姓武。
直到一個深夜,她翻開一本塵封的宗卷,發現了一個讓她無法安睡的秘密。
“你可知,你祖父晚年……”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宮殿里回響,帶著一絲不祥的寒意。
“他啊……最喜歡砸東西。”
一句詭異的低語,揭開了一個關于血脈與瘋狂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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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仙居殿的書案后,殿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香氣沉靜,卻壓不住我心頭的煩躁。
我老了。
這個念頭,就像殿外那揮之不去的暮色,悄無聲息地包裹了我。我抬起手,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我手背上,皮膚已經松弛,起了褐色的斑點,青色的血管像一條條干涸的河流,蜿蜒在薄薄的皮膚下。
雙手,曾批閱過堆積如山的奏章,曾親手將荊棘與鮮花編織成我的皇冠,也曾……沾染過數不清的鮮血。
可現在,它連握筆都有些微微顫抖。
殿門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和諂媚的笑聲。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我的兩個好侄子,武三思和武承嗣,又在變著法兒地討好我身邊的上官婉兒了。
他們每天都像兩只最警覺的獵犬,圍著我的宮殿打轉,時刻準備著撲上來,叼走我嘴里那塊最肥美的肉——這大周的江山。
“陛下,梁王殿下(武三思)新得了幾只波斯貓,毛色純白,眼如藍寶石,特地送來給您解悶。”婉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柔和又得體。
我沒出聲,只是將筆重重地擱在硯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殿外立刻安靜了。
我的煩惱,正是來源于他們。
我扶植武家,將他們一個個從布衣平民提拔到王侯將相,初衷并非是要顛覆李唐的天下。我只是怕,怕我這個從李家媳婦變成的皇帝,一旦撒手人寰,我的那些兒子們,尤其是李顯和李旦,他們那軟弱得像面團一樣的性子,會被那幫李唐宗室的餓狼們生吞活剝。
我需要我的娘家人,成為一群更兇猛的狼,一群只聽我號令的狼,去震懾那些潛在的敵人,去保護我的孩子。
可我似乎算錯了一件事。狼,是養不熟的。他們的胃口,會隨著我投喂的權柄越來越大。
武三思,我的好侄兒,他聰明,懂得人情世故,一張嘴能把稻草說成金條。每次見我,都把“姑母的千秋偉業”掛在嘴邊,眼睛里卻只有那把九龍椅。他的恭順,像一層涂了蜜的毒藥,甜得發膩,也毒得鉆心。
武承嗣就更直接了。他魯莽,沖動,不止一次在酒后狂言:“這天下,本就該是我們武家的天下!”仿佛我這個皇帝,只是暫時替他們保管皇位的人。他把野心寫在臉上,愚蠢得讓我時常想發笑,笑過之后,卻是更深的寒意。
而我的兒子們呢?李顯,那個兩次被我廢黜的太子,如今被我重新立為儲君,卻依舊活得像個影子。他住在東宮,每日除了讀書就是陪著韋氏斗雞,仿佛這神都城里的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他怕我,怕得要死。每次見我,都像老鼠見了貓,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李旦,性格稍好些,卻也是個與世無爭的主兒。他更喜歡擺弄他的樂器和書法,對朝政大事,總是一副“但憑母后做主”的模樣。
我看著眼前這封奏折,是彈劾武三思圈占民田的。這種奏折,每個月都會有幾份,我每次都只是留中不發,或是輕描淡寫地斥責幾句。我知道,我在縱容他們,就像一個溺愛孩子的母親,明知孩子在犯錯,卻狠不下心腸去管教。
因為他們姓武,他們是我在這世上,除了子女之外,最親的血親。
一陣尖銳的頭痛襲來,我忍不住用手指按住太陽穴。窗外,最后一絲光亮也被夜色吞沒,宮燈一盞盞亮起,將殿宇的輪廓勾勒得愈發雄偉,也愈發孤寂。
我到底該怎么辦?
將江山傳給武家的侄子?我幾乎能想象得到,武三思和武承嗣為了爭奪帝位,會如何手足相殘,將我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朝堂攪得天翻地覆。他們會善待李顯和李旦嗎?絕不會。李唐的血脈,會成為他們坐穩江山最大的威脅,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斬草除根。
那將江山還給李顯?我幾乎又能看到另一幅景象。李顯的懦弱,韋氏的野心,再加上那群早已對武家恨之入骨的李唐宗室和元老大臣……一場清算和反撲,在所難免。到時候,我武家一族,還能有活路嗎?
我建立的大周,會不會隨著我的死亡,變成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黑沉沉的夜空。夜空里沒有一顆星星,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媚娘啊媚娘……”我對著窗戶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語,“你斗了一輩子,贏了天下所有男人,難道最后,要輸給你自己的血脈,輸給你自己的選擇嗎?”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又回到了感業寺,青燈古佛,孤苦無依。我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可周圍空無一人。然后,我看到父親武士彟的臉,他沒有對我笑,只是用一種極度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從夢中驚醒,冷汗濕透了中衣。心頭的煩躁,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變成了一種具象的恐懼,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胸口。
02
接連幾日的陰郁,讓整個后宮的氣氛都變得小心翼翼。婉兒看我愁眉不展,便提議說,玉華苑新移植的幾株綠萼梅開得正好,不如去散散心,順便讓皇子和王爺們打一場馬球,熱鬧熱鬧。
我同意了。朝堂上的氣氛太過緊張,那些大臣們每天都在為了立儲的事情爭論不休,奏折里的火藥味幾乎要透紙而出。我也確實需要一個機會,一個不那么正式的場合,來好好看看我的兒子和侄子們。
玉華苑里,暖陽融融。我坐在高臺之上,身披狐裘,手里捧著暖爐。賽場上,人喊馬嘶,塵土飛揚。為了“公平”,也為了看看他們如何相處,我特意將廬陵王李顯和梁王武三思分在了同一隊。
比賽一開始,氣氛還算和睦。李顯的球技很平庸,只是跟在后面跑,偶爾揮揮桿,不出錯,也不出彩,像極了他在朝堂上的表現。
武三思則完全不同。他精力旺盛,騎術精湛,像一頭沖入羊群的獵豹,充滿了攻擊性。他揮舞著球桿,左沖右突,很快就為他們隊得了一分。他得意地回頭,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的炫耀,毫不掩飾。
我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隨著比賽的白熱化,沖突終于發生了。
一個絕佳的機會出現,馬球滾到了李顯的前方,他只需要輕輕一揮桿,就能得分。他似乎也有些興奮,催馬向前,舉起了球桿。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斜刺里猛沖過來。是武三思。他大概是覺得李顯的動作太慢,會錯失良機,竟然完全不顧李顯就在前方,狠狠一夾馬腹,他的坐騎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地朝著李顯的馬撞了過去!
“小心!”我身邊的侍衛失聲喊道。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兩匹馬重重地撞在一起。李顯的騎術本就不精,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尖叫一聲,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幸虧他身邊的侍衛反應快,一個箭步沖上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整個賽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里。
李顯的臉嚇得慘白,半天沒回過神來。
武三思也勒住了馬,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顯馬前,立刻跪了下去,臉上充滿了驚慌和愧疚。
“殿下恕罪!侄兒一時心急,只想著為本隊得分,沒想到會驚了殿下的馬!請殿下責罰!請姑母責罰!”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
他演得真好。那表情,那語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求勝心切的侄子,無意中犯下的過錯。
可我坐在高臺上,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撞向李顯的那一瞬間,在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擔憂。而在李顯險些墜馬的那一刻,我甚至從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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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遺憾。遺憾這一撞,沒能真的把未來的皇帝,從馬上撞下去。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塊冰給凍住了。我不是失望,是一種從骨髓里泛出來的寒意。我一直告誡自己,他們是我娘家的親人,是我最堅實的后盾。可眼前這一幕,卻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臉上。
這不是后盾,這是一頭不懂得收斂爪牙的餓狼。他連偽裝一下對儲君的尊重都做不到,他連在眾目睽睽之下,都敢如此放肆。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他會如何對待李顯?我不敢想。
我握著暖爐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周圍的王公大臣們都在竊竊私語,有的人在看武三思,更多的人,是在看我的反應。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武三思,和依舊驚魂未定的李顯。李顯緩過神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表哥,張了張嘴,卻只是擺了擺手,說:“無妨,無妨,一場球賽而已,三思也是為了贏球嘛。”
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原本沁人心脾的梅香,此刻聞起來,卻只覺得說不出的憋悶。
“比賽繼續吧。”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武三思如蒙大赦,又磕了幾個頭,才爬起來,牽過馬,重新投入比賽。只是這一次,他收斂了許多。
但我知道,那不是畏懼,只是暫時的潛伏。
當晚的慶功宴上,氣氛有些詭異。雖然絲竹悅耳,歌舞升平,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武三思頻頻向李顯敬酒,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仿佛下午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我看著他們兄友弟恭的模樣,覺得無比刺眼。
酒過三巡,我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看向我。
我故意提起下午的事,問道:“三_思啊,下午在賽場上,可把太子嚇得不輕啊。”
武三思立刻離席,再次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姑母明鑒!侄兒真是無心之失,一心只為求勝,沖撞了太子殿下,侄兒罪該萬死!”
我沒有讓他起來,只是端詳著他那張寫滿了“忠誠”和“悔恨”的臉,忽然沒頭沒沒腦地問了一句:“三思,你還記得你祖父,也就是我的父親,晚年時最喜歡做什么嗎?”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想不到,我會突然提起先代應國公。
武三思也愣住了,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顯然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問,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我的眼神變得幽深,仿佛穿過了眼前這繁華的宮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舊時光。我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他啊,他最喜歡……砸東西。”
一句話,讓整個宴會大殿的氣氛瞬間凝固。絲竹聲停了,舞女們僵在了原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不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說我的父親。
我是在說,我武家男人血脈里,那股壓抑不住的,狂躁的暗流。
03
玉華苑的那場馬球賽,像一根針,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層自欺欺人的薄紗。我開始無法安睡,一閉上眼,就是武三思撞向李顯的那個瞬間,和他眼底那絲遺憾的冷光。
我需要找個人說說話。不是后宮那些只會順著我心意的妃嬪,也不是朝堂上那些心思各異的大臣。我需要一個足夠聰明,又足夠忠誠的人,一個敢于對我說幾句真話的人。
我想到了狄仁杰。
我沒有在朝堂上召見他,而是派人將他請到了我的寢宮——集仙殿。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婉兒在一旁烹茶。
狄仁杰進來的時候,我正倚在軟榻上,看著窗外的雪景。神都的冬天很冷,紛紛揚揚的大雪,將整個宮城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老臣參見陛下。”他躬身行禮,態度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
“懷英,坐吧。”我指了指對面的錦墩,“外面冷,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謝了恩,坐了下來。我們之間,有片刻的沉默。他沒有問我召他來所為何事,只是安靜地等著我開口。我喜歡他這一點,永遠那么沉得住氣。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我像是閑聊家常一樣開口,“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只是苦了那些沒有厚衣暖炭的百姓。”
“陛下心懷萬民,是天下之福。”狄仁杰應道。
我笑了笑,轉過頭,看著他已經花白的頭發和胡須,忽然問道:“懷英,咱們君臣這么多年,朕倒是不常問你的家事。你的兩個兒子,狄光嗣和狄景暉,都很有才干。將來,你這國公的爵位,還有你狄家的家業,你準備傳給誰啊?”
婉兒端茶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她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題。
狄仁杰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他沒有絲毫的慌亂,捧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才從容不迫地回答:
“回陛下,這是臣的家事,本不敢勞陛下垂詢。不過陛下既然問起,臣也只能實話實說。”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上我的視線,“臣的家業,無論是這爵位,還是田產家財,自然是要傳給名正言順的嫡子。這是禮法,也是人倫。”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侄子雖然也姓狄,也是血親,可終究是旁支。”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臣若在世,他們自然會恭恭敬敬。可若臣百年之后,將家業托付給侄子,一來名不正言不順,恐家中子弟不服,引起紛爭;二來,這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侄子不會為了坐穩家主之位,對臣的親生兒子們下手呢?”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最重要的一點是,”狄仁杰加重了語氣,“侄子終究是外姓之人。百年之后,在我狄家的祖宗牌位前上香的,也該是我的親兒子。若是傳給了侄子,那不是等于告訴列祖列宗,我狄家絕后了嗎?這是大不孝啊,陛下。”
“祖宗牌位……”我重復著這幾個字,覺得有些諷刺。我為了自己的權力,甚至改了國號,換了天下,又何曾在乎過李家的祖宗牌位?
狄仁杰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我一直以來用“武家也是親人”的借口包裹起來的膿瘡。
是啊,侄子終究是侄子。
他說的這些道理,我何嘗不懂?我只是不愿意去承認。我總幻想著,武三思他們能感念我的提攜之恩,在我百年之后,盡心輔佐李顯,讓武李兩家共保富貴。\
可現實,卻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我久久沒有做聲,只是端起婉兒新沏的茶,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上的茶葉,看著它們在熱水中沉沉浮浮,就像這朝堂上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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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被狄仁杰的話“說服”了。他的話,更像是一面鏡子,讓我看清了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早已存在,卻始終不敢去正視的恐懼。
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這偌大的皇宮,這無上的權力,都無法排解我此刻心頭的茫然和無力。這天下間,似乎只有我一個人,在為那個可怕的秘密而輾轉反側,而我甚至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是啊……”我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祖宗牌位……可朕這天下,終究不是一家的牌位那么簡單。”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還在下,似乎要將這世間一切的骯臟和不堪,都用潔白來掩蓋。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掩蓋不住的。它就藏在血脈里,藏在權力的欲望里,一旦被喚醒,就會吞噬一切。
我揮了揮手,示意狄仁杰可以退下了。
他起身,再次行禮,然后沉默地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終,我們沒有提一句關于“太子”或者“梁王”的話,但我們心里都清楚,我們談論的,就是這天下的歸屬。
狄仁杰走后,大殿里又恢復了寂靜。我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腦子里亂成一團。父親晚年狂躁的模樣,武三思在賽場上兇狠的眼神,李顯那懦弱的神情……一幕幕,交織在一起。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猶豫下去了。
有些事情,我必須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
04
狄仁杰走后,那股壓在我心頭的陰云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重。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中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門后,是我刻意遺忘的一些關于武家的往事。
我不能再等了。
我猛地從軟榻上站起來,對婉兒吩咐道:“備駕,去秘閣。”
婉兒愣了一下,秘閣是皇家藏書樓,也是存放宗卷、起居注等機要檔案的地方,除了史官和掌事的太監,等閑人不得入內。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親自去過那里了。
“陛下,天色已晚,雪天路滑……”
“不必多言,立刻去。”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秘閣里,一股陳舊的紙張和墨水的味道撲面而來。這里比外面還要陰冷,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像沉默的巨人,靜靜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線里。掌管秘閣的老太監戰戰兢兢地跟在我身后,不知道我深夜到訪,意欲何為。
“把應國公(武士彟)一脈,自前朝以來所有的宗卷、起居注、甚至是太醫院的醫案,全部給朕找出來。”我站在書架前,聲音在這寂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新。
老太監不敢怠慢,立刻帶著幾個小太監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很快,一摞摞泛黃發脆的卷宗就被堆放在了我面前的長案上。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婉兒為我掌燈。
我戴上早已備好的水晶老花鏡,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翻開了第一卷。
那是我祖父武華的宗卷。史書上對他的記載不多,只知道他驍勇善戰,為國立過功。我仔細地翻閱著,宗卷上記錄著他的生平、戰功、封賞……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我翻到最后幾頁,那是關于他晚年的記錄。上面寫著:“……性情漸變,時有狂躁之舉,輕則叱罵仆役,重則摔砸器物,家人莫敢近前……”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放下宗卷,又拿起了旁邊一本薄薄的太醫院醫案。果然,在最后幾頁,我找到了祖父的名字。太醫的診斷是:“憂思過度,肝火郁結,心神不寧。”開的方子,也大多是些安神清火的湯藥。但其中一位太醫在末尾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句批注:“藥石罔效,恐非尋常之癥。”
我繼續往下翻。
我的伯父,武元慶和武元爽。他們是父親的異母兄長。我年幼時,母親楊氏就和他們兄弟關系極差。后來我得勢,他們更是因為對母親不敬,被我流放。宗卷上記載,他們最后都死在了流放之地。武元慶是“暴病而亡”,武元爽則是“憂懼而死”。
這看起來也合情合理。但我就是覺得哪里不對勁。我又在一堆雜記中翻找,終于找到了一位當時負責押解他們的官員寫的手記。
手記里提到,武元慶在流放后期,行為舉止變得非常怪異。“常獨自對空謾罵,狀若瘋癲,最后一日,竟以頭搶地,血流不止而亡。”至于武元爽,則是在得知兄長死訊后,“終日惶恐,夜不能寐,數日后自縊于梁上。”
自戕……瘋癲……
這些詞,像一把把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最后,我拿起了我父親,武士彟的宗卷和醫案。在我的記憶里,父親一直是個溫和寬厚的長者,他做木材生意起家,后來投身軍旅,因為擁立李淵有功,才得以封爵。
他的宗卷前半部分,都是光輝的履歷。可翻到他去世前的那幾年,記錄開始變得模糊。只說他“偶感風疾,纏綿病榻”。
我立刻翻開他的醫案。密密麻麻的診斷記錄,看得我眼花繚亂。我強迫自己靜下心,一字一句地看。我看到,從他五十歲之后,召見太醫的次數變得異常頻繁。病癥也出奇的一致:“頭疾難忍”、“心火熾盛”、“夜間驚悸”……
其中一位太醫在醫案中寫道:“國公之疾,來勢洶洶,發作時雙目赤紅,青筋暴起,需數人方能按捺……非尋常頭風。”
這些零散的,看似毫無關聯的記錄,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在我腦中迅速地交織、串聯,最后織成了一張巨大而恐怖的網。
狂躁、瘋癲、自戕、頭疾……
為什么?為什么我武家的男人,到了晚年,大多都不得善終?而且癥狀都如此相似?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強迫自己告訴自己,這或許只是巧合。畢竟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位高權重之人,憂思過度,有些脾性,也屬正常。
我幾乎要說服自己了。
直到我從最底下,翻出了一本不起眼的雜記。封皮已經破損,上面沒有署名。我翻開一看,那字跡我認得,是我母親楊氏的筆跡。
這應該是她晚年隨手記錄的一些感懷。我一頁頁翻過去,大多是些禮佛的心得,或是對往事的回憶。
我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明顯比其他的要潦草,甚至有些顫抖,仿佛書寫之人在承受著巨大的恐懼和痛苦。
那段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
“……夫君之疾,非藥石可醫,乃心魔也。每逢月半,性情大變,狀若瘋魔,六親不認。吾每以金針刺其穴,方能使其昏睡。袁道長曾言,此乃武家血脈之咒,權欲越盛,瘋魔越近,非人力可改……”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血脈之咒……權欲越盛,瘋魔越近……
我的手劇烈地一抖,碰倒了旁邊的燭臺。燭臺滾落在地,上面的蠟燭掉在了那本攤開的雜記上。火苗“倏”地一下躥了起來,瞬間就將那頁寫著驚天秘密的紙燒成了灰燼。
婉兒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撲打。
我卻僵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前飄飛的黑灰,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在對我進行著無情的宣判。
我終于明白,我父親晚年為何喜歡砸東西。那不是脾氣不好,那是在發病!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玉華苑賽場上,武三思的眼神會那么瘋狂和冷酷!
那不是普通的野心,那是沉睡在他血脈里的魔鬼,正在被權力的欲望慢慢喚醒!
05
那一夜,我沒能合眼。母親留下的那段話,和那化為灰燼的字跡,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我的腦子里。
“血脈之咒,權欲越盛,瘋魔越近。”
我反復咀嚼著這十二個字,只覺得渾身發冷。我不敢再想下去。武三思、武承嗣那兩張寫滿欲望的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如果我把這天下交到他們手上……
我不敢想象那樣的后果。
我必須證實它!不惜一切代價!
第二天,我派出了最親信的內衛,讓他們去辦一件極其隱秘的事。我要找一個人。一個已經告老還鄉二十多年,曾為我父親和祖父都診治過的老太醫的后人。我記得那位老太醫姓張,醫術高明,為人謹慎。他的后人,應該會繼承他的醫術和一些秘而不宣的醫案。
三天后,內衛回來了。他們在一個偏遠的小縣城里,找到了那位老太醫的孫子,一個年近六旬的民間郎中。
我沒有在宮里見他。月上中天的時候,我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在幾個內衛的護衛下,悄悄出了宮,來到神都城南一處早已備好的僻靜宅院。
那人已經被帶到了宅院的后花園里。他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一個普通的郎中,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
我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我和他。夜風很冷,吹得園中的竹林沙沙作響。
我沒有讓他起身,也沒有立刻開口。我只是踱到他面前,借著清冷的月光,打量著他。他長得很普通,臉上布滿了風霜,但那雙眼睛里,透著一絲醫者的沉靜和謹慎,像他的祖父。
“你不用怕。”我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找你來,不為問罪,只想問你一件事。”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顫抖:“草……草民不知……不知何事能為貴人效勞……”
我不直接問他關于我父親和祖父的病情,那太容易引起警覺。我換了一種方式,我開始描述一些癥狀,一些我從宗卷和醫案里拼湊出來的,也包括我偶爾從自己身上能感受到的癥狀。
“一個位高權重的人,近年來,時常感到心煩意亂,夜不能寐。”我一邊說,一邊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觀察他最細微的反應。
“有時候,會無端地發怒,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想要砸毀身邊的東西。看到不順眼的人,甚至……甚至會產生一些想要傷害他們的念頭。”
我的話音剛落,跪在地上的那個郎中,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他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仿佛我說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最熟悉的某個噩夢。
他想起了什么!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但我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這種病,發作的時候,頭痛欲裂,雙目赤紅,需要旁人按住才能平息。過后,又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疲憊之中。你說,這到底是什么病?”
“撲通”一聲,他雙腿一軟,整個人都癱了下去,對著我拼命地磕頭,渾身篩糠一樣地發抖。
“貴人饒命!貴人饒命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是這樣,我心里越是肯定。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上前一步,彎下腰,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我的力氣很大,捏得他生疼。
“你不用怕。”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來自地獄的耳語,一字一字地鉆進他的耳朵里,“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想知道,這種‘病’,是不是無藥可救?是不是……會傳給后人?”
最后那句話,我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問出口。
他不敢看我,只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不知道”。
我的耐心快要耗盡了。我松開他,冷冷地說道:“你祖父張太醫,當年為應國公診病,他為人謹慎,必然留有私密的醫案。那醫案,現在就在你身上,對不對?”
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我。他沒想到,我連這個都知道。
看著他驚恐的眼神,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
“拿出來。”我的語氣不容反駁,“你若還想保住你全家的性命,就把它拿出來給我看。”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所有的忠誠和保守秘密的祖訓都變得不堪一擊。
他顫抖著手,從自己貼身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
冊子已經很舊了,邊緣都起了毛。他哆哆嗦嗦地翻開,借著月光,找到了其中一頁,然后用顫抖的手指,指著上面的幾個字,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湊了過去,園子里的風更冷了,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借著那清冷的,慘白如水的月光,死死地盯著他手指的地方。
那是一行用朱砂筆寫下的小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寫著——
“權欲催之,血脈為引,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