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紅樓夢》戳破了依附型關系的致命傷:尤二姐吞金自逝時才悔悟,女人可以不計較得失,可以伏低做小,但性格再柔弱也決不能咽下這3種委屈
“二奶奶,吞了這塊金子,就什么委屈都沒了。”婆子的聲音似淬了冰。
生金墜入臟腑,撕裂的劇痛中,窗外卻傳來那男人倉皇逃竄的腳步聲。
尤二姐猛地驚醒,入目竟是小花枝巷搖曳的紅燭。她摸著溫熱的頸,眼底乍現森冷寒光:這吃人的委屈,重活一世,誰愛咽誰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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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喉中的生金與大夢初醒(第一部分)
冷。
那種冷,不是三九天落在皮膚上的雪,而是從食道一路往下生刮、硬生生撕開五臟六腑的極寒。
尤二姐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拳頭大的生金是如何墜入胃袋的。它太重了,重得把她的腸胃往下狠狠拽拉,金屬的鈍角劃破了黏膜,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直沖天靈蓋。
她疼得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魚,死死摳住拔步床上的破舊褥子,指甲生生折斷在硬木縫隙里,滲出殷紅的血。
“這藥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庸醫胡君榮陰惻惻的笑聲仿佛還在耳邊。
“二爺!救我!”她曾不顧一切地向窗外那個熟悉的身影呼救。
可換來的是什么?
是賈璉隔著一層薄薄的糊窗紗,那句刻骨銘心的嘀咕:“既然是邪火……我、我先去前院避避……”
隨后,是那漸行漸遠、毫不猶豫的腳步聲。
她放棄了掙扎,任由那塊生金在體內剝奪著她最后的一絲生機。
視線逐漸渙散,她看著這陰冷潮濕的鹿苑,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這荒唐的一生:為了他一句“將來接你做正室”的空頭支票,她退了張華的婚,斷了所有退路;為了討好王熙鳳,她交出了小花枝巷的房契,像個賊一樣從角門被抬進大觀園;為了所謂“婦德”,她吃著餿飯,忍著秋桐吐在鞋面上的瓜子殼,伏低做小,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總以為,女人只要不計較得失,只要足夠柔順,總能捂熱人心,總能換來一個男人替她遮風擋雨。
可直到這塊生金入腹,直到腹中那個成型的男胎化作一灘血水,她才在絕望的深淵里悟透——把希望依附在一個懦弱自私的男人身上,是女人這輩子最大的死局。
這三種委屈,咽下去的不是大度,而是自己的命。
“咳……”
一口黑血涌上喉嚨。尤二姐死死盯著床帳,流下了最后一行血淚。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二奶奶?二奶奶您怎么夢魘了?”
一聲焦急的呼喚,伴隨著溫熱的帕子覆上額頭。
尤二姐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雙眼驟然睜開。沒有想象中地府的幽暗,刺目的紅燭光暈逼得她微微瞇起了眼。
腹中沒有撕裂的劇痛,喉嚨里也沒有腥甜的血氣。取而代之的,是博山爐里絲絲縷縷吐出的、她最偏愛的瑞腦香。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身上穿的秋香色如意襟絲綢里衣。她顫抖著抬起手,沒有折斷的指甲,沒有干涸的血跡,指尖依然纖長白皙,透著鮮活的溫熱。
“奶奶可是魘著了?出了這一頭的冷汗。”貼身丫鬟善姐端著一盞溫熱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湊到床前。
尤二姐沒有接水,她一把推開善姐,跌跌撞撞地滾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撲到了梳妝臺前。
巨大的菱花銅鏡里,映出一張千嬌百媚、不施粉黛卻依然楚楚動人的臉。沒有形如槁木的死氣,沒有被折磨至脫相的凄慘。
“現在……是什么年月?”尤二姐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死死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善姐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答道:“奶奶糊涂了不成?如今是十月十八啊。您剛被璉二爺安置在這小花枝巷……才將將兩個月。今夜二爺說要在外頭應酬,這會兒還沒回呢。”
小花枝巷。兩個月。
尤二姐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雙手死死摳住梳妝臺的邊緣,指節泛出病態的蒼白。
她回來了。
她居然回到了被賈璉金屋藏嬌的最初!回到了她還沒有交出房契,還沒有被王熙鳳那個笑面虎騙進大觀園,還沒有懷上那個慘死胎中的孩子的時候!
銅鏡里,原本柔弱怯懦的眼神,一點點沉寂下來,最終凝結成一層令人膽寒的冰霜。
前世那種臟腑被生金撕裂的劇痛,那種絕望的窒息感,仿佛刻在了她的骨頭縫里,只要一呼吸,就隱隱作痛。
“嘩啦——”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是丫頭婆子們請安的聲音。
“二爺回來了,慢著點,仔細腳下臺階。”
簾子被粗暴地掀開,一陣夾雜著烈酒、濃郁脂粉氣和深秋寒意的風,猛地灌進了溫暖的內室。
賈璉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暗花錦袍,領口微微敞開,眼角泛著酡紅,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他便熟門熟路地揮退了下人,帶著一身酒氣,跌坐在尤二姐的暖榻上。
“好二姐,可是想我了?”賈璉一把抓住尤二姐的手,將臉埋在她白皙的掌心,像只貪戀溫柔鄉的困獸般蹭了蹭,“今兒在外面跟那起子人喝酒,我這心里頭,想的全是你。你且在這小花枝巷委屈些時日,等家里那個母夜叉咽了氣,我便八抬大轎,接你從正門進去做我的正頭奶奶!到時候,誰也不敢給你半點委屈受……”
“委屈些時日”。
“等她咽了氣”。
多熟悉的說辭,多動聽的鬼話。上一世,她就是溺死在這幾句不痛不癢的甜言蜜語里。
尤二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海深仇。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滿臉嬌羞且感動地靠進他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身上的酒氣。
她感到胃里一陣難以抑制的翻江倒海——惡心。被這個男人觸碰,她只覺得像被一條滑膩的毒蛇纏上了手腕。
尤二姐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暖榻旁的紫檀繡架上,繃著一塊還未完工的寶藍色緞面。那是她上一世的昨晚,熬紅了雙眼,一針一線為他趕制的“鴛鴦戲水”荷包。那是她全部癡心與依附的象征。
尤二姐站起身,赤著腳走到繡架旁。
她的目光落在案頭那把用來剪燭芯的、黃燦燦的純銅剪刀上。這把剪刀的顏色,像極了那塊奪命的生金。
她沒有猶豫,伸手握住剪刀,轉身對著那副繡架。
“咔嚓。”
極其清脆的一聲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內室響起。
鋒利的剪刃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昂貴的云緞,順著那對剛剛繡出輪廓的鴛鴦,狠狠地一鉸到底!
金線崩斷,緞面裂開,那對交頸鴛鴦瞬間被生生斬成了兩半,殘破地耷拉在繡架上。
“你這是做什么?!”賈璉愣住了,酒意瞬間被這尖銳的聲音驚醒了三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向溫順如水的尤二姐。
“手滑,繡壞了。”
尤二姐轉過身,隨手將剪刀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錯愕的男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極美,卻不達眼底,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二爺既然在外頭喝了酒,就該回榮國府,讓大奶奶好好給您熬一碗醒酒湯。”尤二姐拿起旁邊的披風,隨意地裹在身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夜深了,這小花枝巷廟小,容不下二爺這尊大佛。往后這幾天,二爺還是別來了,免得惹人眼目,平白給我招來殺身之禍。”
沒等賈璉反應過來,尤二姐已經轉身向外間走去。
“善姐,送客。落鎖。”
賈璉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嘴巴張了半天,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這還是那個對他百依百順、說話連大聲都不敢的尤二姐嗎?
外間的門被毫不留情地關上。
尤二姐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既然老天讓她帶著生金的劇痛重活一世,那她就絕不再做這任人宰割的羔羊。交出退路、伏低做小、錯付涼薄……這三種委屈,這一世,她一筆一筆,都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第二卷:小花枝巷的防線——拒咽“交出底線”的委屈
自那夜將賈璉趕走后,小花枝巷的院門便從里頭上了栓。
尤二姐遣了原本貼身伺候、實則是王熙鳳眼線的丫鬟善姐去十里外的莊子上“收租”,自己則坐在暖閣的黃花梨圈椅里,靜靜地等著。
她太了解王熙鳳了。賈璉連著幾夜沒宿在小花枝巷,外頭的風聲必然已經吹進了榮國府那位大奶奶的耳朵里。
第五日的正午,天陰沉沉的,刮著透骨的邪風。
院門外那條幽靜的巷子里,停下了一頂沒有任何徽記的青呢小轎。沒有婆子開道,沒有丫鬟簇擁,連轎夫落轎的動作都輕得像貓。
“吱呀”一聲,院門被人從外面用鑰匙擰開了。(那是賈璉配給善姐的鑰匙)。
尤二姐手里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六安瓜片,白玉般的指肚輕輕摩挲著滾燙的杯壁。透過升騰的水汽,她看著內室厚重的氈簾被一只戴著赤金護甲的手猛地掀開。
進來了一個通身素縞的婦人。
往日里滿頭珠翠、恍若神妃仙子的王熙鳳,今日竟只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緞子銀線云肩,頭上連件像樣的金飾都沒有,只斜插著一根素銀簪子。她臉色蒼白,眼圈紅腫得像熟透的爛桃子,眼底滿是凄楚與懊悔。
還未等尤二姐起身,王熙鳳便三步并作兩步撲上前來,未語淚先流。她一把攥住尤二姐的手,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地就要往青磚地上跪。
“好妹妹!姐姐來遲了,讓你在這外頭受了天大的委屈啊!”王熙鳳的聲音嘶啞凄厲,仿佛剛死了親娘老子般悲慟,“我竟不知二爺在外頭藏了你這么個神仙般的人兒!若早知道,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早早用八抬大轎把你迎進門了,怎能讓你在這見不得光的巷子里受苦!”
真真是一出唱念做打俱佳的好戲。
上一世的尤二姐,看到堂堂榮國府當家主母、侯門千金竟屈尊降貴給自己下跪,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她慌忙跟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還禮,被王熙鳳這幾滴眼淚哄得掏心掏肺,不僅把這小花枝巷的房契地契雙手奉上,連賈璉留下的那點梯己錢也全交了出去,徹底淪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而今生,尤二姐坐在圈椅上,連半個身子都沒抬。
她看著王熙鳳那張涕淚交加的臉,胃里又是一陣熟悉的翻江倒海。她微微用力,生生抽出了被王熙鳳攥著的一只手,從袖口抽出一塊素凈的帕子,按在自己眼角,也跟著落下兩行清淚。
“大奶奶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尤二姐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卻穩穩地托住了王熙鳳下墜的身子,沒讓她真跪下去,也沒自己起身去扶,“我不過是個身世浮沉、見不得光的人,哪里配大奶奶這般大禮。”
王熙鳳沒料到尤二姐竟如此端得住,膝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她順勢站起身,臉上的悲色不減,眼神卻極其隱蔽地掃過了尤二姐另一只死死按在手邊一個紫檀木匣子上的手。
“妹妹說的什么傻話!二爺瞞得我好苦。外頭魚龍混雜,妹妹這樣標致的人兒,獨自住在這里,若是有個好歹,可叫我怎么活?”王熙鳳自顧自在尤二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傾過身子,語氣熱絡得仿佛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姊妹,“妹妹快收拾收拾細軟,帶上房契和下人,這就跟我回府!老太太那邊我已打點妥當,你的院子我也早早收拾出來了,必定給你個妥當的名分,咱們姐妹以后在一處親親熱熱地過日子,再不分彼此!”
圖窮匕見。
這番話的重點,全在那句“帶上房契”上。
尤二姐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桌面磕出“篤”的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沒有順著王熙鳳的話頭起身收拾,反而將那只紫檀木匣子往自己懷里攬了攬。那里面,裝的正是這處三進宅院的房契和地契。
“大奶奶的好意,二姐粉身碎骨難以為報。”尤二姐低垂著眉眼,聲音里透著幾分惶恐與不安,可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卻像淬了冰的利刃,“只是……這房契,我怕是交不得,這宅子,我也賣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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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臉上的熱絡瞬間僵住了。那雙銳利的三角眼微微一縮,透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妹妹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是信不過我這個做姐姐的?我可是為了妹妹的將來打算,你把這些俗物交與我打理,進了府,只管享清福便是。”
“大奶奶管著一大家子,這等精明強干,我怎會信不過?”尤二姐身子微微前傾,一縷幽香隨著她的動作飄向王熙鳳。她壓低了聲音,語氣極盡神秘,“不是信不過大奶奶,是二爺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這匣子里的東西,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能交與第二個人,尤其是……府里的人。”
王熙鳳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悲憫之色終于掛不住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他這是什么混賬話!防賊防到自家媳婦頭上了?”
“大奶奶息怒。”尤二姐伸手,白皙的指尖輕輕叩擊著那只紫檀匣子,發出“嗒嗒”的聲響,仿佛敲在王熙鳳的七寸上,“二爺說,這小花枝巷的宅子,是用外頭的幾筆‘爛賬’置辦的。大奶奶也是管家的人,想必知道,老太太(賈母)私庫里那對前朝的‘汝窯雙耳撇口瓶’……是怎么流出府,抵押到城南當鋪,又化作了買這處宅子的活水銀子的?”
此言一出,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博山爐里的瑞腦香,還在不知死活地燃燒著。
王熙鳳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慘白如紙。她攏在袖子里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尖銳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意。她的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挪用老太太私庫的古董去外頭放印子錢填補虧空,這是她背著所有人干的掉腦袋的勾當!那對汝窯雙耳瓶,正是她半個月前才偷偷弄出去的。
這件事做得極度隱秘,賈璉這個只知道眠花宿柳的廢物怎么會知道?!他不僅知道了,竟然還告訴了這個外宅的賤婦?!
看著王熙鳳微微發抖的嘴唇和瞬間渙散的眼神,尤二姐慢慢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的冷笑。
她手里根本沒有什么賬本,那對雙耳瓶的事,不過是她上一世在鹿苑臨死前,聽那幾個作踐她的婆子嚼舌根聽來的。但用來詐心虛多疑的王熙鳳,足夠了。這一記重錘,砸得恰到好處。
“二爺說了,這賬本和房契若是不分家,將來若是老太太查起來,順藤摸瓜查到這小花枝巷,那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尤二姐嘆了口氣,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大奶奶,您說,這燙手的山藥,我敢交給您嗎?萬一牽連了您,我可就是賈府的罪人了。”
王熙鳳到底是王熙鳳。驚駭過后,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狂瀾。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看似嬌弱如柳,實則處處透著邪性的女人,后槽牙幾乎咬碎。
她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尤二姐,絕不是一朵任人采摘的白蓮花。這是一個捏著她死穴、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好……好妹妹,你想得周到。”王熙鳳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有些發飄,“既是二爺有交代,那這房契,妹妹就自己收著吧。只是進府的事……”
“進府自然是要進的,總不能讓二爺落個在外養室的壞名聲。”尤二姐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她拍了拍手。
內室厚重的門簾被掀開,兩個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婆子大步走了進來。她們穿著干練的短打,眼神兇悍,雙手骨節粗大,一看便知是練家子,絕非榮國府里那些只會搬弄是非的深宅婦人可比。
“善姐那丫頭手腳不干凈,被我打發了。我不習慣生人伺候,便用自己的梯己錢,從京城有名的鏢局退下來的女護院里,雇了張媽和李媽。”尤二姐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略顯狼狽的王熙鳳。
“大奶奶,我既是二爺過了明路的二房,便不能委屈了賈府的臉面。我不要什么青布小轎,也不走那見不得光的角門。”尤二姐一字一頓,聲音在大堂內回蕩,“煩請大奶奶回去挑個黃道吉日,把大門旁邊的西側門打開,由我這兩個婆子護著,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大奶奶,您看如何?”
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
如果不同意,那個關于“汝窯雙耳瓶”的秘密,隨時可能傳進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熙鳳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絕艷、氣場卻如刀鋒般凌厲的女人,指甲幾乎折斷在掌心。她咽下喉嚨里涌起的一絲腥甜,猛地站起身。
“好!妹妹好氣魄。”王熙鳳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三日后,西側門大開,姐姐我在府里,恭候妹妹大駕!”
說完,她一刻也不想多留,轉身掀開簾子,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來時的凄楚可憐早已蕩然無存,背影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狼狽與怨毒。
看著那頂青呢小轎消失在陰霾的巷子口,尤二姐回過身,將那只紫檀木匣子重新落了鎖。
她撫摸著冰冷的銅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種委屈——被騙光家底、交出退路,任人像狗一樣從角門塞進深宅的屈辱。這一世,她一步未退,一分未讓。
但這只是個開始。她知道,那座富麗堂皇的大觀園里,有更陰毒的軟刀子在等著她。但那又如何?如今的她,手里握著底牌,身邊帶著獠牙,再也不是那個只能哭泣的獵物了。
“張媽,李媽。”尤二姐轉頭,看向那兩個彪悍的婆子,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收拾東西。三日后,隨我進府。記住,從跨過那道門檻開始,誰敢踩我們一腳,就給我剁了他的手!”
“是,奶奶!”兩個婆子齊聲應答,聲如洪鐘。
三日后的清晨,榮國府,變天了。
第三卷:大觀園的立威——拒咽“伏低做小”的委屈
三日后,初冬的晨霜還未化盡。
榮國府平日里緊閉的西側門,在一陣沉悶的軸承摩擦聲中,豁然洞開。
沒有偷偷摸摸的夜行,沒有從角門抬入的青布小轎。尤二姐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如意襟緞面夾襖,發間斜插著赤金點翠步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微微揚起下頜,一左一右,被張媽和李媽兩個膀大腰圓、目光如炬的婆子穩穩地攙扶著。在榮國府眾多下人躲在暗處驚詫、探究的目光中,尤二姐目不斜視,繡著并蒂蓮的掐金羊皮小靴,一步一步,重重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青石門檻。
王熙鳳到底是不甘心的。名分上她退了一步,便在住處上狠狠做起文章。
負責引路的丫鬟將尤二姐一行人越引越偏,最終停在了大觀園最西北角的一處破敗院落——鹿苑。
這里常年不見陽光,院墻上爬滿了枯黃的青苔,推開虛掩的院門,一股陰冷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庭院里雜草叢生,正房的窗戶紙都破了幾個大洞,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二奶奶,大奶奶說府里如今院子緊張,只能委屈您先在這兒將就些時日了。”引路的丫鬟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一句,轉身便腳底抹油般溜了。
“奶奶,這也太欺負人了!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連下房都不如!”張媽氣得瞪圓了銅鈴般的眼睛,粗糙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尤二姐環視著這困了她前世最后時光的囚籠,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卻讓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無妨。”尤二姐語氣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院子破,修補就是了。只要門是從里面鎖上的,刀子就捅不進來。張媽,李媽,把咱們帶來的箱籠貼身放好,這院門,換上咱們自己買的大銅鎖。從今天起,除了送飯的,誰也不許踏進鹿苑半步。”
她太清楚了,王熙鳳的手段,絕不止于安排個破院子。鈍刀子割肉的冷暴力,才是這深宅大院里殺人不見血的規矩。
果然,試探與霸凌,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進府的第三天正午。
鹿苑的大門被粗暴地推開,負責大廚房的管事婆子——王善保家的(王熙鳳的陪房心腹),提著一個黑漆食盒,一步三搖地走了進來。
她連門都不敲,大剌剌地掀開堂屋的厚氈簾,將食盒“砰”的一聲重重地摜在八仙桌上。翻著一雙眼白多黑眼珠少的眼睛,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調:
“二奶奶,府里這幾日開銷大,老太太和大太太那邊又占了上等份例,廚房里實在騰不出人手。您這屋的飯菜,就先將就對付一口吧。”
說著,她粗魯地揭開食盒的蓋子。
一股明顯的餿酸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冷油腥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盤子里,是一碗結了硬痂、泛著黃的冷米飯,配著兩碟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殘羹敗葉,上面甚至還飄著幾點凝固的白豬油。
這就是所謂的“將就”。這是明晃晃的作踐,是王熙鳳在試探尤二姐的底線,看她這朵外頭來的嬌花,骨子里到底有多軟。
上一世,尤二姐看著這盤豬狗不食的東西,餓得胃里直抽搐。她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餿飯里,卻還是強逼著自己端起碗,和著涼水一口口咽了下去。她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伏低做小,不爭不搶,總能換來主母的一絲憐憫,換來這府里的安穩。
可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折磨。
“將就對付?”
尤二姐坐在椅子上,沒有流淚,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緩緩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目光如幽潭般深邃冰冷。
王善保家的撇了撇那張涂著劣質脂粉的厚嘴唇,心中暗暗冷笑: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外室,還真以為自己是主子了?還不是得捏著鼻子吃下去。
她剛要轉身扭著肥臀離開,忽聽耳邊一陣疾風掠過。
“嘩啦——!”
尤二姐雙手端起那盤餿掉的殘羹冷炙,沒有絲毫猶豫,連著盤子帶飯,兜頭蓋臉地狠狠砸在了王善保家的臉上!
“哎喲!”
粗瓷盤子重重地磕在王善保家的顴骨上,瞬間碎裂成幾片,發出刺耳的聲響。餿酸的菜汁混著硬如沙礫的米粒,順著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滑稽地往下淌,滴滴答答地弄臟了她的衣襟。
王善保家的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直接砸懵了。她捂著被瓷片劃破、正往外滲血的臉頰,愣了足足三秒,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殺豬般地嚎叫起來:“殺人啦!外頭來的野女人殺人啦!反了天了——”
“殺人?你也配?”
尤二姐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沾了幾滴湯汁的指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團散發著惡臭的死物。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一腳踩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你給我豎起耳朵聽清楚了。我是二爺八抬大轎、過了明路、上了賈氏宗祠族譜的正經二房奶奶!你是個什么下賤東西?一個奴才,也敢拿泔水來作踐半個主子?”
尤二姐厲聲喝道:“張媽,李媽!”
兩個如鐵塔般的婆子立刻應聲而入,像兩堵墻一樣死死堵住了堂屋的門,那駭人的氣勢嚇得王善保家的把剩下的嚎叫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尤二姐慢悠悠地從腰間的荷包里掏出一錠足有五兩重的雪花紋銀,“叮當”一聲,精準地扔在地上的那灘餿飯里。
“這銀子,賞你拿去抓藥治臉。”尤二姐微微彎下腰,眼神如刀子般在王善保家的臉上剮拉著,“回去告訴大奶奶和廚房里的人,我尤二姐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明天中午的飯里,若是再有一粒沙子、一絲餿味,我就讓張媽把這鹿苑里所有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全塞進你的喉嚨里!聽懂了嗎?!”
王善保家的看著地上的銀子,又看了看尤二姐那張絕美卻宛如修羅的臉,嚇得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連食盒都顧不上拿了。
這一砸,把鹿苑“不好惹”的名聲徹底打了出去。廚房再送來的飯菜,雖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是熱騰騰的精細白米和四菜一湯,再無人敢克扣半分。
但這只是一道開胃小菜。
真正讓尤二姐咽下“孤立無援與尊嚴踐踏”這第二種委屈的,是王熙鳳借刀殺人的另一把快刀——秋桐。
大老爺賈赦(賈璉之父),見兒子辦事得力,便將自己房里的一個丫鬟秋桐,賞給了賈璉做通房。
這秋桐生得幾分姿色,卻是個刻薄張狂、粗俗不堪的潑婦。她仗著自己是長輩賞賜的,又被王熙鳳暗中百般攛掇挑撥,早就將占據了“二奶奶”名分的尤二姐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冬月里的一天清晨。
尤二姐正坐在窗下,借著微弱的天光看著一本醫書。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囂張的笑聲。
秋桐穿著一身極其扎眼的水紅色掐腰比甲,頭上插著幾朵艷俗的絹花,斜倚在鹿苑那扇破舊的院門外。她手里抓著一大把瓜子,一邊嗑得“咔噠咔噠”響,一邊拿那雙吊梢眼往尤二姐的糊窗紗上瞟。
“呸!”
一聲極其響亮的唾沫聲。秋桐將一口帶著口水的瓜子殼,精準地吐在了尤二姐那剛剛換過新窗紙的窗臺下,甚至有一片殼濺到了窗欞上。
緊接著,指桑罵槐的污言穢語便如破了口的糞桶般潑了出來:
“哎喲喂!這大清早的,哪來的野狐禪,也配在這府里擺什么主子的臭譜兒?真當自己是個干凈貨色呢!不知在外面哪個窯子里跟過多少漢子,沾了一身的腥臊氣,如今倒跑到我們這清白人家來充大頭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下賤骨頭,配不配吃這口賈家的飯!”
聲音極大,尖銳刺耳,不僅鹿苑里聽得一清二楚,連路過的下人們都紛紛停下腳步,躲在樹背后看熱鬧,指指點點。
上一世,面對這等不堪入耳的辱罵,尤二姐是怎么做的呢?
她關緊了門窗,拉上了厚厚的簾子。她一個人躲在冰冷的被窩里,渾身發抖,眼淚把枕頭哭濕了一大片。她不敢還嘴,不敢出門,生怕把事情鬧大惹賈璉不高興。她任由秋桐在外面罵得嗓子冒煙,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生生咽下了這口帶著血的黃連。
可是今生……
尤二姐坐在窗下,目光從醫書上緩緩移開。她看了一眼窗欞上那片瓜子殼,又聽著外面越來越難聽的咒罵。
她沒有哭。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
她合上書,站起身。
“張媽,李媽。把門打開。”
“吱呀——”
鹿苑原本緊閉的大門,從里面被猛地拉開。冷風卷著枯葉,呼嘯而出。
尤二姐穿著一身玄色鑲邊貂毛披風,如一尊冷玉雕成的神祇,一步步從屋里走了出來。她的神情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憤怒的扭曲,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
她走出院門,徑直走到還在喋喋不休的秋桐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半步的距離。
秋桐見尤二姐居然敢出來,不僅不怕,反而把腰身一叉,下巴揚得高高的,一臉挑釁:“怎么著?戳中痛處了?有本事你……”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甚至帶著回音的耳光聲,生生截斷了秋桐的污言穢語!
這一巴掌,尤二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打得極狠、極準!震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微微發麻。
秋桐的頭被打得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結了冰的泥地里。她原本白皙的面頰上,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五個鮮紅欲滴的指印。
整個鹿苑外,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看熱鬧的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秋桐捂著迅速腫脹起來的臉,完全被打懵了。她耳朵里嗡嗡作響,足足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打了。
“你……你個下作的娼婦!你敢打我?!”秋桐像被激怒的母狼一樣尖叫起來,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撕扯尤二姐的頭發,“我是大老爺親自賞賜的!你算個什么東西!我跟你拼了——”
“你罵誰是娼婦?!”
尤二姐厲聲斷喝,那聲音中透出的威嚴與殺氣,竟生生逼停了秋桐的動作。
尤二姐目光如電,威嚴地環視了一圈躲在暗處偷看的下人們,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大清律例,妻妾尊卑有別!這榮國府里,也是規矩森嚴!我尤二姐,是二爺過了明路、長輩知曉的二房奶奶。你呢?”
尤二姐逼近秋桐,眼神逼人,“你不過是老爺房里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丫頭,如今撥過來給二爺做個通房!通房,說到底,就是個奴才!奴才當眾辱罵半個主子,滿嘴污言穢語,按大清律例,按賈府的家規,該當何罪?!”
尤二姐猛地轉頭,厲聲吩咐:“張媽,李媽!給我把這個沒規矩的賤婢按下,重打二十個大嘴巴子!讓她長長記性,知道這府里誰是主,誰是仆!”
“是!”
張媽和李媽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兩人如狼似虎地沖上前去,一左一右,一把擰住秋桐的胳膊。張媽飛起一腳踹在秋桐的膝彎處。
“撲通”一聲,秋桐被結結實實地按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
李媽毫不客氣,直接脫下自己腳底那只沾滿泥土的硬底布鞋,揪住秋桐的發髻,照著那張囂張的臉就“啪啪啪”地抽了下去!
“哎喲!救命啊!大奶奶救命啊——”
秋桐殺豬般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大半個大觀園。硬鞋底抽在肉上的悶響,聽得周圍的下人們頭皮發麻,紛紛縮回了脖子,再不敢看。
就在李媽抽到第十下,秋桐的嘴角已經開始溢出鮮血的時候。
鹿苑外的夾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
“住手!快住手!這是在鬧什么!”
賈璉穿著一身未及換下的朝服,連頭上的帽子都有些歪斜,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看到被兩個婆子按在地上、臉被打得腫如豬頭的秋桐,又看到站在一旁神色冷若冰霜的尤二姐,賈璉大驚失色。他顧不上整理儀容,連忙沖上前去,一把拉住尤二姐的袖子,語氣里滿是焦急和責備:
“你這是做什么!快讓她們停下!你性子一向柔順,何苦跟她一般見識?”
賈璉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在尤二姐耳邊快速說道:“她畢竟是大老爺賞的,打狗還要看主人!鬧大了傳到長輩耳朵里,大家都難堪。你就不能忍一忍?當是給我個面子,快把人放了,我保證以后不讓她來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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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忍?”
“給你個面子?”
尤二姐慢慢低下頭,看著賈璉那只緊緊抓著自己袖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
還是這套說辭。
上一世,秋桐罵她,他讓她忍;下人作踐她,他讓她忍;王熙鳳給她端來落胎的毒藥,他躲在窗外,還是讓她忍。
遇到事,他永遠是讓她退讓,讓她隱忍,只為了成全他那點可憐的“體面”和不負責任的“清靜”。
尤二姐忽地笑了。
那笑容極其明艷,卻帶著徹骨的悲涼與嘲諷,仿佛是在看一場極其荒謬的滑稽戲。
原來,她曾經用生命去依附的男人,真的是一灘爛泥。連爛泥都算不上,爛泥尚且能糊在墻上,而他,只會把她往泥潭的最深處拽。
最后一絲對這個男人的幻想,在這一刻,隨著這抹冷笑,灰飛煙滅。
尤二姐猛地一揮手,“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甩開了賈璉的手!
賈璉被她這決絕的動作閃得一個趔趄,呆呆地看著她。
“二爺的面子,難道比我的尊嚴更值錢嗎?值得我把臉面撕下來,放在地上任一個奴才踐踏?!”
尤二姐直視著賈璉躲閃、驚愕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里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像是在宣判一段關系的死刑。
“二爺若是心疼她,大可現在就把她領回你的院子,當祖宗一樣好好供起來。但在我這鹿苑,只有主仆規矩,沒有你和稀泥的份兒!”
尤二姐冷冷地掃了一眼地上還在哀嚎的秋桐,“打完二十下,把人扔出去。從今往后,她若再敢靠近鹿苑半步,我就直接鉸了她的舌頭!”
說完,她沒有再多看賈璉哪怕一眼。
她轉過身,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大步走進了院子。
“砰!”
一聲巨響。兩扇厚重的木門,當著賈璉的面,被重重地關上,并且從里面落下了一道沉甸甸的大鐵閂。
隔絕了門外的驚愕、怒吼,也隔絕了前世那個懦弱卑微的尤二姐。
第二種委屈——伏低做小的隱忍。
這一世,她用巴掌、用規矩、用對男人的徹底絕望,砸了個粉碎!
在這冰冷的深宅大院里,唯有硬骨頭,才能長出鎧甲。
第四卷:毒藥與烈火的死局
日子在鹿苑緊閉的院門內,如履薄冰地滑過了兩個月。
冬意漸濃,大觀園里的紅梅開得似血一般刺眼。
這日清晨,張媽剛端進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粥,尤二姐剛拿起湯匙,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氣直沖喉嚨。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她猛地推開粥碗,捂著嘴伏在榻沿上干嘔了幾聲,連眼淚都嘔了出來。
張媽臉色微變,連忙遞過痰盂和溫水,壓低了聲音:“奶奶,您這身子……怕是有一個多月沒換洗了吧?”
尤二姐接過水漱了口,沒有說話。
她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卻透著異樣紅暈的臉,冰涼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還算平坦的小腹。
她懷孕了。
換做別的府邸,小妾懷了男丁,那是天大的喜事,是要敲鑼打鼓去祖宗牌位前上香的。
但在榮國府,在王熙鳳的眼皮子底下。
上一世,這個孩子的到來,是她生命里最后的回光返照,也是王熙鳳徹底撕下偽善面具、下達必殺令的催命符。
尤二姐閉上眼,前世那碗滾燙的、帶著濃烈腥苦味的落胎藥仿佛又端到了嘴邊。那個庸醫陰冷的面孔,和自己腹部被生生絞碎、成型的骨肉化作血水順著大腿流下的劇痛,在腦海中交織成地獄的畫面。
她猛地睜開眼,冷汗浸透了里衣。
王熙鳳的手段,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不過三天,整個大觀園的后院便悄悄流傳起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法:“鹿苑那位新來的二奶奶,怕是在外頭沾了什么不干凈的臟東西,得了會過人的怪病,整日嘔吐不止,臉色煞白,怕是活不長了。”
緊接著,王熙鳳便大張旗鼓地派了心腹丫鬟平兒,送來了大批名貴補藥,并站在鹿苑門口,扯著嗓子傳達了大奶奶的“恩典”:
“二奶奶身子金貴,大奶奶心疼得整宿睡不著。特意拿著老太太的帖子,去太醫院請了最圣明、最擅長婦科的胡君榮胡太醫。今晚,就來給二奶奶診脈驅邪!”
胡君榮。
聽到這個名字,尤二姐坐在屋內,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生生掐出了幾道血印。
圖窮匕見。
因為她前期打秋桐、立規矩的強硬反抗,徹底打破了王熙鳳用“軟刀子”慢慢磨死她的計劃。王熙鳳急了,她動了殺機,這一次的殺招,來得更急、更狠,甚至不留任何退路。
當天下午,尤二姐借著讓張媽去大廚房要熱水的名義,暗中塞給張媽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讓她去角門,找那個前世受過尤二姐恩惠、今生被她提前用銀子喂飽的掃地小廝打聽消息。
半個時辰后,張媽臉色煞白地跑回來,做賊似的關緊了門窗,連聲音都在發抖:
“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那個胡太醫,剛才在王善保家的屋里吃茶。那小廝躲在窗根底下聽見他們嘀咕,說今晚的藥里,加了十足十的麝香、紅花,還有一味烈性打胎藥!”
張媽一把抓住尤二姐的手,眼淚嚇得直掉:“不僅如此……秋桐那個賤人,正帶著幾個粗使婆子,在咱們院子外頭的墻根底下,偷偷堆了好多浸了桐油的干柴!他們說……只要您喝下藥,不管死活,外面就一把火燒了這鹿苑,偽造成太歲降下邪火的意外……這是要一尸兩命,斬草除根啊奶奶!”
尤二姐靜靜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的地龍燒得很暖,她的心卻像浸在冰水里一樣冷靜。
王熙鳳,你好毒的連環絕戶計。藥不死我,就燒死我;燒不死我,就把這罪名推給“沖撞太歲”,連官府都查不出來。
“奶奶,咱們快跑吧!趁現在天還沒黑,去找二爺求救啊!二爺到底是這孩子的親爹啊!”張媽急得團團轉。
“找他?”尤二姐冷笑一聲,那笑聲里透著徹骨的悲涼與嘲弄,“小廝沒告訴你嗎?二爺今早,已經被大奶奶以‘城外田莊出了命案需要主子出面’為由,強行支去城外了。就算他在,你以為,那個聽見秋桐罵我還要我和稀泥的男人,敢為了我和老太太、大奶奶翻臉嗎?”
她站起身,沒有走向門口,而是轉身,走到了內室那張拔步床旁。
床頭,擺著一面巨大的、幾乎頂到房梁的黃花梨木雕花衣柜。上面掛著一把碩大的黃銅鎖。
尤二姐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銅鎖,眼神幽暗得深不見底。
“去,把李媽叫進來。今晚,誰也不許跑。”
“我們就在這鹿苑,迎客。”
夜幕降臨,風云突變。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暴雨,夾雜著冰雹,如注般砸在鹿苑破敗的屋頂上。狂風卷著豆大的雨滴,砸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發出令人心慌的猶如鬼哭般的聲響。
屋內,只點了一支昏暗的牛油紅燭。
“咔噠”一聲悶響,在巨大的雷聲中,顯得極其突兀而清晰。
尤二姐坐在床沿,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她聽出,那是院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掛上大鐵鎖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極其濃烈、刺鼻的桐油味,混雜著點燃的煙火氣,順著門縫和窗沿的破洞,瘋狂地向屋內灌入。
外面,點火了。
“砰!”
內室的門被一腳粗暴地踹開。一股濕冷的穿堂風卷著一個干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太醫胡君榮。
他的身后,跟著兩個滿臉橫肉、完全陌生的粗使婆子。
此時的胡君榮,一反白天在主子面前的唯唯諾諾。他臉上的褶皺在跳躍的燭火下,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陰狠笑容。
他手里端著一個黑瓷藥碗。碗里滾燙的藥汁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極其濃郁的麝香與紅花混合的腥苦味。
“二奶奶,得罪了。”
胡君榮一步步逼近床榻,那兩個橫肉婆子立刻如出籠的餓狼般撲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尤二姐的肩膀和雙臂。
張媽和李媽想要上前阻攔,卻被門外緊跟著沖進來的另外四個手持木棍的粗使婆子死死抵在墻角,根本動彈不得。
“璉二爺已經被大奶奶支去城外了。今晚這院子走水,那是天降災火,誰也救不了你。”胡君榮端著藥碗,渾濁的眼睛里閃著惡毒的光,“這碗驅邪的藥,您喝也得喝。不喝,老朽和這兩個婆子,就只能撬開您的牙關,硬灌下去了!”
火勢越來越大。
窗戶紙已經被外面的火光映成了可怖的血紅色。滾滾濃煙開始在屋內蔓延,嗆得人睜不開眼,伴隨著外面秋桐和幾個婆子壓抑的冷笑聲。
就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死局中!
窗外的暴雨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伴隨著馬蹄聲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個男人變了調的、帶著驚恐的詢問聲:
“怎么回事?!里面怎么起火了?二奶奶呢?人在不在里面!”
尤二姐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賈璉!他竟然因為城外大雨封路,提前趕回來了!
那一瞬間,本能的求生欲蓋過了理智。尤二姐不顧一切地拼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昂起頭,沖著窗外的方向,發出了凄厲至極的慘叫:
“二爺!二爺救我!他們要殺你的骨肉!救命啊——”
這聲慘叫,穿透了雨幕和火光,清晰地傳到了院外。
然而,隔著一層被火光烤得發黃的糊窗紗,尤二姐并沒有等到破門而入的救星。
她聽到的,是王熙鳳的心腹——那個被她拿餿飯砸過臉的王善保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和冷哼聲:
“二爺!您可別犯糊涂!大奶奶說了,里面那是沖撞了太歲的邪火,是不干凈的東西在作祟!您馬上就要補缺升官了,可千萬別沾染了這等晦氣,傷了賈府的根基!這事兒老太太那邊大奶奶自會去回話,您趕緊離遠些,仔細火星子燎了您的官服!”
屋內,尤二姐停止了掙扎。
隔著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她死死盯著窗外那個模糊的、屬于男人的高大身影。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親。
“既然是邪火……”
雨夜中,清晰地傳來了賈璉那句足以讓人瞬間墜入十八層地獄的嘀咕聲,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和退縮,“那、那快叫人撲救……我、我先去前院避避……”
尤二姐呆住了。
原本離窗戶只有一步之遙的腳步聲,沒有沖撞院門,沒有大聲呵斥奴才。
那腳步聲,竟然像一條被雷聲嚇破了膽的落水狗,倉皇遠去。在泥濘的雨地里,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終被風雨聲徹底吞噬。
第三種委屈——錯付涼薄男。
把身家性命和腹中骨肉,托付給一個懦弱、自私、連自己的血脈都不敢護、隨時可以將她推出去擋刀的男人。
上一世,這才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真正逼她咽下生金的致命一擊。
而今生,這血淋淋的背叛,沒有任何改變,如期而至,再次在眼前殘忍地上演。
聽著賈璉遠去的腳步,胡君榮發出一聲輕蔑而猖狂的冷笑。
“聽見了嗎?二奶奶,連二爺都不要你了。你還指望誰?”
他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粗暴地捏住尤二姐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嘴。另一只手端著那碗滾燙、漆黑的落胎毒藥,直接往她喉嚨里倒去!
“喝下去吧,你個賤婦!到了陰曹地府,別怪老朽!”
就在這千鈞一發、毒藥的邊緣已經觸碰到她嘴唇、所有人都以為尤二姐必死無疑的瞬間。
原本被死死按住、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尤二姐,突然停止了流淚。
她眼底的絕望,在一瞬間化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決絕!
她沒有像上一世那樣閉上眼睛等死。
她猛地向前一挺身,不僅沒有躲避那碗毒藥,反而張開嘴,猶如一頭發狂的母狼,狠狠一口,死死咬住了胡君榮端藥的那只手腕!
“啊——!!”
胡君榮爆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凄厲慘叫。
尤二姐這一口咬得極深,帶著兩世的滔天恨意,牙齒直接嵌進了他的皮肉,甚至咬到了骨頭!
胡君榮痛得渾身劇烈一哆嗦,手指瞬間失去了力量。
那碗致命的黑瓷毒藥碗,“哐當”一聲重重地砸在腳下,摔得粉碎。
滾燙的黑色毒汁四下飛濺,冒著白泡,瞬間燒焦了名貴的波斯地毯,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趁著按住她的兩個婆子被這瘋狂舉動驚呆、手勁微松的剎那。
尤二姐猛地用力一掙,紅綢袖子發出撕裂的聲響。
她從貼身的里衣袖口中,閃電般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那塊她重生時死死攥在手里的、上一世要了她命的、足有半斤重的“生金”!
但這一次,她沒有將它往嘴里送。
她滿嘴都是胡君榮的鮮血,映著窗外的火光,笑得如地獄爬出的惡鬼。
她舉起那塊沉甸甸的生金,沒有砸向胡君榮,也沒有砸向婆子。
而是猛然轉身,用盡畢生的力氣,狠狠砸向了床頭那面巨大的、看似毫無異常的黃花梨木雕花衣柜的黃銅鎖扣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巨響,在狹小的、濃煙滾滾的屋內炸開!
那把碩大的黃銅鎖,竟被生金生生砸斷了鎖芯,彈飛在墻上。
緊閉的衣柜大門“吱呀”一聲,轟然向兩側自動彈開。
衣柜里的景象,讓捂著手腕滿地打滾的胡君榮和那兩個兇狠的婆子,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雙腿一軟,像爛泥一樣直接癱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衣柜里,根本沒有掛一件衣服。
里面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秋香色團花緙絲長衣,面沉似水。手里,捧著一根象征著賈府最高權力、代表老太太(賈母)親臨的龍頭拐杖!
在那人的身旁左右,站著四個五大三粗、腰間挎著明晃晃鋼刀、眼神如看死人般盯著屋內的精銳護院。
來人,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