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72歲大媽被侄子騙進深山破廟12年,第13年侄子生病想接她回去伺候,卻發現她早承包荒山開了農家樂,已是年入百萬的老板娘!
“姑媽,我腿廢了,接您回城享福,順便伺候伺候我。”張建拄著雙拐,盯著眼前奢華的山莊大門直咽口水,“這老板占了您的破廟,咱必須訛他一筆!”
紅木茶臺后,白發女人緩緩轉過老板椅,吹了吹大紅袍的浮葉:“建子,十二年了,你怎么瘸著腿來找我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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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雨夜、老鼠與生銹的鎖
面包車的底盤在全是坑洼的黃泥路上狠狠磕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車廂里彌漫著劣質汽油和廉價車載香水的混合味道。李桂蘭坐在后排,雙手死死抱著一個掉漆的紅雙喜保溫禧和一個用舊毛巾裹著的半導體收音機。她今年六十歲,頭發花白了一半,常年圍著灶臺轉,背脊已經有些佝僂。
“建子,還沒到啊?這路咋這么顛呢,顛得我心口疼。”李桂蘭稍微探了探身子,看向駕駛座上的侄子。
張建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漫天飛舞的黃土,隨口敷衍:“快了快了,姑媽。城里那老破小不是要給您翻修嘛,那甲醛多重啊。這山里空氣好,我托朋友給您找了個清靜地方,您就當是療養了。”
副駕駛上,張建的老婆王麗正拿著一面小圓鏡補口紅。車子一顛,口紅畫出去了半寸。她猛地合上鏡子,發出一聲煩躁的冷哼,故意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仿佛后座有什么難聞的氣味。
李桂蘭察覺到了侄媳婦的不滿,有些局促地縮回了身子。她是個寡婦,沒生養過,張建五歲死爹沒娘,是她一口一口米湯喂大的。為了供張建讀大專、娶媳婦,她把丈夫留下的那點撫恤金全砸了進去,甚至連自己那套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房產證也早就交給了張建保管。
“療養好,療養好……”李桂蘭輕聲念叨著,把手里的保溫瓶抱得更緊了些。
半小時后,面包車在一個陡峭的半山腰熄了火。
推開車門,沒有鳥語花香,只有深秋山林里刺骨的冷風。眼前是一座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的山神廟。院墻塌了一半,木門只剩下一扇,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屋頂的瓦片七零八落,幾株枯黃的野草在瓦縫里迎風抖動。
李桂蘭愣在原地,寒風順著她單薄的對襟褂子直往里灌。
張建已經手腳麻利地從后備箱拎下兩個編織袋,重重地扔在滿是落葉的泥地上。袋口散開,里面是兩袋有些發黃的大米、幾把掛面,還有兩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腌咸菜。
“姑媽,您看這地方多好,四面環山,純天然。”張建搓了搓手,連廟門都沒進,只是站在車門邊,“這廟里有口旱井,水是干凈的。這糧食夠您吃一陣子了。”
“建子……”李桂蘭看著那黑窟窿一樣的破廟,聲音有些發顫,“這……這連個燈都沒有,晚上黑燈瞎火的,我害怕。要不,我還是回城里吧,我不怕甲醛……”
說著,她往前邁了兩步,想要去拉張建的胳膊。
張建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那雙枯樹皮一樣的手。“姑媽,您這不是不懂事嗎?裝修隊都已經進場了,墻都砸了,您回去睡大馬路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高仿的綠水鬼手表,語氣變得有些急躁:“行了行了,朋友還等我回去簽個大合同呢。手機您也別看了,這山里沒信號。等下個月裝修弄完,我立馬開車來接您。”
王麗已經坐在車里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張建拉開車門,一腳油門踩到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面包車像一頭急于逃離的野獸,在泥巴路上猛打了一個方向,輪胎卷起的碎石打在李桂蘭的褲腿上。
“建子!建子!”
李桂蘭慌了,她追著車尾氣跑了兩步。一塊凸起的樹根絆住了她洗得發白的布鞋,她重重地撲倒在泥水里。
保溫瓶摔在地上,內膽碎裂的悶響在空曠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面包車的尾燈消失在山路拐角。沒有減速,沒有回頭。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幾只驚飛的寒鴉在光禿禿的樹冠上盤旋。
李桂蘭趴在泥地里,手指深深摳進濕冷的泥土里。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甚至有石子劃破了指肚,滲出暗紅的血珠,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
她慢慢地爬起來,沒有拍身上的泥水。她走到那兩個編織袋前,蹲下身。
大米有些潮,抓起一把,能聞到一股明顯的霉味。咸菜罐子的蓋子已經生了銹。
六十歲的人了,活了大半輩子,有些事情不需要別人挑明。什么裝修,什么甲醛。她想起了前幾天在小區菜市場,鄰居王老太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說:“桂蘭,聽說咱們這片要棚改了,按平方算,你那套老房子少說能賠大幾十萬呢……”
冷風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李桂蘭沒有哭。
她看著手里發霉的大米,又回頭看了看那座像怪物巨口一樣的破廟。她的下頜骨死死地咬緊,臉頰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抽搐。
她彎下腰,用那雙干瘦的肩膀,把兩袋糧食硬生生拖進了破廟的門檻。
第一夜,暴雨。
山里的雨來得毫無征兆。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點,像無數條鞭子抽打在破舊的屋頂上。
李桂蘭縮在神臺的角落里。神臺上的泥塑山神早就掉光了彩繪,只剩下一個面目猙獰的泥殼,在忽明忽暗的閃電下俯視著她。
屋頂漏了。
先是水滴,然后是連成線的雨柱。冰冷的雨水砸在泥土地上,濺起一地的泥漿。
李桂蘭把張建留下的一床舊棉被裹在身上,但被角很快就被地上的積水浸透,冷意像蛇一樣順著腳踝往上爬。
“吱吱——”
角落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借著閃電的光,她看到三只體型碩大的山鼠,正順著墻根朝她裝大米的編織袋爬去。它們不怕人,綠豆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李桂蘭死死盯著那幾只老鼠。
這是她未來一個月的口糧,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去摸那個半導體收音機。她悄無聲息地從被窩里伸出手,摸到了白天在院子里撿的一塊半個拳頭大的石頭。
雨聲掩蓋了她的動作。
就在最大的那只老鼠即將咬破編織袋的瞬間,李桂蘭猛地撲了過去。
“砰!”
石頭狠狠砸在泥地上。老鼠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另外兩只老鼠嚇得瞬間竄回了墻洞。
李桂蘭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的手背上沾著老鼠溫熱的血,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閃電再次劃破夜空,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她看著那只死老鼠,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那只沾著血的手,把老鼠尸體拎起來,用力順著破窗戶扔進了大雨里。
她轉過身,扯下神臺上的一塊破布,把米袋上的血跡一點一點擦干凈。
“想讓我死在山里……”她對著空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偏要活得長命百歲。”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李桂蘭沒有等死。她花了整整三天時間,用院子里的黃泥和枯草和成泥巴,踩著搖搖欲墜的破桌子,把屋頂上漏水的縫隙一點點糊死。她的指甲劈了,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變成血肉模糊的繭子。
帶來的幾把掛面吃完了。大米因為發霉,吃下去會反酸水。
她必須去找吃的。
年輕時在農村長大的記憶被喚醒。她開始在破廟周圍的山林里轉悠。這片荒山雖然偏僻,但植被茂密。
她認識野韭菜,認識馬齒莧,甚至能準確分辨出哪種顏色的蘑菇有毒,哪種能在雨后燉出鮮湯。
沒有油,沒有肉。她就把采來的野蘑菇洗凈,和發霉的大米一起倒進撿來的一個破瓦罐里,用石頭在院子里壘起一個簡易的土灶,撿些干柴生火。
煙熏火燎中,六十歲的老太太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直流。但當那鍋帶著泥土腥味的蘑菇粥煮沸時,她一口氣喝了三大碗,連瓦罐底的米湯都舔得干干凈凈。
日復一日。
張建承諾的“下個月來接你”,變成了一個徹底的謊言。
三個月過去了。立冬。
山里的氣溫驟降。李桂蘭帶來的單衣已經無法抵擋寒冷。她把破棉被剪開,把里面的爛棉花掏出來,塞進對襟褂子的夾層里,用撿來的生銹鐵絲勉強縫合。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臃腫的麻袋。
大米已經見底了。
她知道,光靠在周圍挖野菜,熬不過這個冬天。
某天清晨,她爬上了破廟后頭的一座高坡。借著晨霧散去的空隙,她極目遠眺,發現在群山環繞的幾公里外,隱約有一條灰白色的帶子——那是一條穿山而過的國道。
偶爾,能看到火柴盒大小的大貨車在上面緩慢移動。
李桂蘭的眼睛亮了。
有路,有車,就有人。有人,就有活路。
她回到破廟,把這幾個月采摘后風干的野山菌、曬干的野生天麻,全部裝進那個編織袋里。足足有三四十斤重。
她把舊毛巾墊在肩膀上,抓起編織袋的兩角,咬著牙,猛地甩上肩頭。
膝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她踉蹌了一下,靠在門框上喘了十秒鐘,然后拄著一根粗樹枝,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山路根本不叫路,全是野藤和碎石。
鞋底薄得像紙,尖銳的石子透過布底,扎進腳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沒有停下。
從日出走到日當正午,整整五個小時。
當她終于站在國道邊上的一個長途貨車休息站時,她已經成了一個泥人。
休息站很簡陋,只有兩個加油機和一家賣加水、泡面、盒飯的破平房。幾輛重型半掛車停在泥洼里,司機們正蹲在車輪邊抽煙、吃快餐。
李桂蘭背著麻袋,走到一個正在扒拉盒飯的光頭司機面前。
她沒有討飯。她解開麻袋口,露出里面品相極好的干山菌。
“大兄弟,”她的聲音因為長久不說話而像粗砂紙一樣嘶啞,“純野生的山貨,自己采的,曬干了。燉肉香著呢。要不要帶點回家?”
光頭司機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這個像叫花子一樣的老太婆,嫌棄地揮了揮筷子:“去去去,哪來的老瘋子,別擋著老子吃飯,一身臭味。”
李桂蘭沒有生氣,更沒有哀求。她面無表情地系好袋口,走向下一輛車。
“老板,深山的天麻,治頭痛的,市面上買不到這么野的。”
“師傅,山里的干香菇……”
一連問了七八個人,換來的全是驅趕和白眼。
直到她走到最后一輛蓋著防水布的卡車前。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些的中年司機正蹲在地上檢查輪胎。
李桂蘭默默走過去,直接從麻袋里抓出一把干天麻,遞到他眼皮底下。
“這成色……”眼鏡司機本來想趕人,但看了一眼手里的東西,愣住了。他家里有常年頭痛的老母親,平時也買天麻,知道好壞。“大娘,你這真是自己從山里挖的?”
“深山背陰坡刨的,切片曬了三天太陽。一點硫磺沒熏過。”李桂蘭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怎么賣?”
李桂蘭其實不知道外面的行情,但她憑著幾十年的生活經驗,死死咬住一個數字:“兩百塊一斤。不還價。”
司機笑了:“大娘,你這要價可夠黑的,鎮上藥房也就這個價。”
“藥房的沒我這真。”李桂蘭一步不退,手死死抓著麻袋邊。
司機看了看她磨破的鞋底和里面滲出的一點血跡,嘆了口氣:“行吧,看你大歲數也不容易。這袋子里的天麻我全包了,你給稱稱。”
休息站老板娘那里借來了老式桿秤。
一共三斤二兩。
司機掏出錢包,數了六張一百塊的紅票子,又翻出一張五十的,遞了過去。
六百五十塊錢。
李桂蘭看著那幾張花花綠綠的紙幣,雙手在褂子上用力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紙幣邊緣刮過粗糙的指尖,帶來一種踏實的觸感。
她把錢疊得四四方方,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又用別針死死別住。
拿著這筆巨款,她沒有立刻回山。她轉身走進了休息站的平房小賣部。
“老板娘,拿兩袋鹽,一把最便宜的鐵面條,一瓶散裝醬油。”李桂蘭快速報出所需,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生銹的柴刀,“那個多少錢?我也要了。”
回程的山路似乎更難走了。沒有了麻袋的重量,但六百五十塊錢的體溫卻熨燙著她的心口。
當她回到破廟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點燃了從休息站買來的一根紅蠟燭。借著微弱的燭光,她走到神像后方,搬開一塊松動的青磚,露出里面的空隙。
她把六百塊錢用一塊干凈的塑料布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好,塞進縫隙最深處,又把青磚嚴絲合縫地壓回去。剩下的五十塊錢,她貼身帶著。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神臺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在這座沒有信號、沒有親人的死山里,她找到了第一條活路。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李桂蘭做了一個決定。她不再等張建了。從今往后,她不信血緣,不信親情,她只信壓在青磚底下的票子,和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飛快的柴刀。
第二卷:野蠻生長與第一桶金(2012年2018年)
生銹的柴刀在青石板上摩擦,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戧——戧——”聲。
李桂蘭半蹲在破廟的天井里,旁邊是一碗清水。她用粗糙的大拇指試了試刀刃,滿意地用滿是老繭的手背抹去額頭的汗水。
這已經是她留在山里的第三年。
神像背后的那塊青磚,已經被她摸得溜光水滑。底下的縫隙里,用塑料布里三層外三層包裹的鈔票,從薄薄的一疊,變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硬塊。那是她三年來,用肩膀扛著幾千斤山貨,一步一步在爛泥路上踩出來的。
現在的李桂蘭,和三年前那個在面包車后座惶恐不安的老太婆判若兩人。
她原本花白的頭發被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緊緊扎在腦后,常年風吹日曬,臉上的皮膚變成了粗糙的暗古銅色,像久經風霜的核桃皮。因為長期背負重物和攀爬山路,她原本佝僂的背反倒練出了一層薄薄的腱子肉,走起路來底盤極穩,眼神里透著一股山野動物般的警惕和冷硬。
靠賣野貨給貨車司機的錢,她在大山背面的另一個村子買了幾十只小雞仔,半散養在破廟周圍。每天清晨,隨著第一聲雞叫,她便拎著柴刀進山。
轉機,出現在第四年的深秋。
那天傍晚,山里起了濃霧。李桂蘭正在土灶前劈柴,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微弱的手電筒光。
“有人嗎?大娘,能不能討口熱水?”
四個穿著沖鋒衣、背著巨大登山包的年輕人互相攙扶著跌進院子。他們是迷路的城市徒步驢友,在山里轉了七八個小時,干糧吃盡,凍得嘴唇發紫。
李桂蘭沒有立刻迎上去噓寒問暖。她警惕地握緊了手里的柴刀,冷冷地打量著這四個不速之客,直到確認他們除了疲憊沒有任何威脅。
“大娘,我們迷路了,能借宿一晚嗎?給錢的。”領頭的年輕男人哆嗦著從沖鋒衣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李桂蘭的目光在紅票子上停留了一秒。她放下柴刀,指了指神像旁邊鋪著干草的空地:“睡那兒。沒鋪蓋,自己想辦法。”
沒等年輕人道謝,她又加了一句:“熱水不要錢。想吃口熱飯,另算。”
“吃!吃!大娘,只要熱乎的,什么都行!”四個年輕人眼睛冒著綠光。
李桂蘭沒再廢話。她轉身走進后院,手起刀落,十分鐘后,一只散養了快兩年的跑山土雞已經在土灶的鐵鍋里翻滾。她抓了兩把曬干的野紅菇和天麻扔進去,蓋上沉重的木鍋蓋。
半小時后,濃郁到霸道的肉香和菌子特有的異香在破廟里彌漫開來。
四個年輕人圍坐在用破門板搭成的簡易桌子旁,連話都顧不上說,直接用手抓著燙嘴的雞肉往嘴里塞,連鍋底的濃湯都用自帶的干面包蘸著刮得干干凈凈。
“大娘,這……這雞太絕了!我在城里五星級酒店都沒吃過這么野的味兒!”領頭的男人摸著滾圓的肚子,豎起大拇指。
李桂蘭面無表情地用抹布擦著灶臺:“一只雞,加上菌子,三百塊。住宿費,一人五十。一共五百。”
四個年輕人愣了一下。在2015年的物價,這個荒郊野嶺的破廟里,五百塊絕對算得上昂貴。
但他們看著李桂蘭那張毫無商量余地的臉,再回味著剛才那頓救命的美味,沒有人還價。領頭的男人痛快地數了五張一百的,放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李桂蘭走過去,用沾著灶灰的手指捻開鈔票,一張一張地對著火光驗了驗真假,然后揣進懷里。
“明早想喝土雞蛋下的熱湯面,一人三十。提前交錢。”她丟下這句話,轉身走進了黑暗的內室。
這五百塊錢,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桂蘭腦子里的某種禁錮。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背著幾十斤山貨走五個小時去賣給那些摳門的貨車司機,簡直是蠢透了。真正的錢,是長腳的。那些城里人,愿意為了這口“野味”和“原生態”,心甘情愿地把錢送到這荒山野嶺來。
從那天起,破山神廟變了。
李桂蘭雇了山下村子里的兩個壯漢,一人給了兩百塊,硬生生把兩口半米寬的大鐵鍋、幾套折疊桌椅和幾十斤大米扛上了半山腰。
她在廟門外搭起了一大片結實的防雨棚。
驢友圈的傳播速度是驚人的。“半山神廟的兇老太和絕世野山雞”成了當地徒步路線上的一個秘密據點。每到周末,就會有三五成群的背包客慕名而來。
李桂蘭不熱情,不套近乎,依然頂著那張冷硬的臉,定下規矩:概不賒賬,自己端菜,吃完滾蛋。
可偏偏城里人就吃這一套。他們把這叫“硬核原生態”。
三年間,李桂蘭手下的跑山雞從幾十只變成了幾百只。青磚底下的鈔票,已經塞不下了。她花錢托山下的村長,在鎮上的信用社開了個存折,把整整八萬塊錢現金存了進去。
看著存折上的那一串零,六十七歲的李桂蘭坐在信用社的塑料椅上,整整十分鐘沒有動彈。她摸著自己指關節粗大、布滿裂口的手,腦海里閃過的,是張建把她推倒在泥水里的那個下午。
“建子,姑媽沒死成,姑媽現在有錢了。”她在心里冷笑著。但這遠遠不夠。
真正的狂飆,發生在2019年。
那是李桂蘭在山里的第八個年頭。
初春的一天,巨大的轟鳴聲打破了深山的寧靜。幾臺黃色的挖掘機像巨獸一樣開進了山谷。
李桂蘭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鋼鐵巨獸一下下鏟平山腳下的樹林,眉頭深深地擰了起來。
“大娘,好日子要來啦!”一個相熟的驢友一邊啃著土雞腿一邊興奮地說,“政府要在這邊搞鄉村旅游示范帶,這條柏油路直接修到山頂。以后這兒可就熱鬧了!”
李桂蘭沒有笑。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傻。路通了,人多了,這片原本沒人要的荒山就會變成香餑餑。而她,只是一個霸占著無主破廟的黑戶。一旦政府或者開發商看中這塊地,一句話就能把她像攆狗一樣攆走,她辛辛苦苦攢下的基業就會瞬間化為泡影。
那天晚上,李桂蘭沒有睡覺。
她點著蠟燭,把存折翻開,死死盯著上面的數字:十四萬六千。
第二天清晨,太陽還沒升起,李桂蘭換上了一身自認為最干凈的衣裳,把存折貼肉縫在內衣里,大步流星地下了山,直奔山下的大榕樹村村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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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劉大根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到李桂蘭走進來,愣了一下。這幾年大家都知道半山腰有個脾氣古怪的“雞大娘”賺了點錢,但她從來不和村里人打交道。
“桂蘭嫂子?稀客啊。路不好走吧?”劉村長客套著。
李桂蘭沒有坐,她徑直走到村長辦公桌前,粗糙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劉村長,我不繞彎子。半山腰那座破廟,連帶周圍那二百畝石頭荒坡,我要承包。”
劉村長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李桂蘭:“嫂子,你發燒了吧?那片地全是爛石頭和荊棘,連樹都長不好,你包它干啥?再說了,現在上面正在修旅游路,那地……”
“那地現在還不是旅游區,就是片荒山。路還沒修到半山腰,對吧?”李桂蘭打斷了他,目光死死地咬住村長的眼睛,“按照荒山承包政策,一畝地一年五十塊頂天了。我包三十年。二百畝,三十萬。”
她干脆利落地從懷里摸出那本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存折,翻開,推到劉村長面前。
“我這里有十四萬,算是前十五年的租金,今天就可以去鎮上打款簽合同。剩下的,五年內結清。我知道村里現在修路,墊資壓力大,急需現金。這十四萬現錢,解不解你的渴?”
劉村長盯著存折上的數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李桂蘭精準地掐住了他的軟肋。大榕樹村為了配合修路,墊付了大量前期工程款,村委會的賬上早就空了,連下個月村干部的工資都發不出來。而那二百畝半山腰的碎石坡,在規劃圖里根本不是核心景區,平時白送都沒人要。
“嫂子,這事兒……我得開會討論討論……”村長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就今天。”李桂蘭一步不退,氣勢咄咄逼人,“工程隊明天就開始平整山腰的路段了。等路修到門口,這荒坡的價就不是五十塊了。劉村長,十四萬現錢,過了今天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自己掂量。”
兩個小時后,在鎮土地所的公章重重砸在一份《荒山林地承包合同》上的那一刻,李桂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走出大門,刺眼的陽光晃得她有些暈眩。她摸著懷里那份按著自己鮮紅手印的合同,三十年的期限,二百畝土地的絕對使用權。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躲在破廟里戰戰兢兢的老太婆,她是這片山頭真正的女主人。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
柏油路很快修到了半山腰。隨著車輛的涌入,李桂蘭的野心徹底膨脹了。
她拿著剩下的幾千塊錢,沒有去改善伙食,而是跑到了城里,花錢請了一個剛畢業的建筑系大學生,指著那片荒坡說:“我要蓋木屋,能看星星的那種。”
她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親自下山招募村里的閑散勞動力。她開出的工錢比市價高十塊錢,但要求苛刻到了極點:干活磨洋工的,直接滾蛋;偷工減料的,她拿著柴刀滿山追著罵。
工人們私底下叫她“母老虎”、“李扒皮”。李桂蘭聽見了,只是冷笑。她不在乎名聲,她只在乎工程進度。
原本漏雨的山神廟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依托山勢建起的五棟極具設計感的全景玻璃木屋,和一個占地兩百平米的觀景露臺餐廳。招牌是用一塊巨大的花崗巖雕刻的,上面四個燙金大字——【桂蘭山莊】。
2021年,鄉村旅游徹底大爆發。
“桂蘭山莊”因為占據了半山腰最好的觀景位置,加上早年積累的“硬核野味”口碑,開業即爆滿。一晚888元的木屋,需要提前一個月預訂。當年那個在爛泥里撿發霉大米的老太婆,如今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學會了用平板電腦看當天的流水,學會了和各路供應商討價還價。
她花高薪從城里挖來了一個專業的酒店經理人打理日常,自己則退居幕后,成了名副其實的“老董事長”。
十二年。
這十二年,是一場漫長而冷酷的復仇,也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的涅槃。李桂蘭用滿手的傷疤和堅如磐石的心,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生生啃下了一片屬于自己的江山。
(畫面一轉—— 2023年,省城某城中村)
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和發霉的泡面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昏暗的出租屋里,厚重的窗簾緊緊拉著,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張建躺在一張破舊的彈簧床上,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的一條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大腿根部潰爛的傷口散發著陣陣惡臭。
十二年了。
當年他用姑媽那套老房子換來的六十多萬拆遷款,早就在前幾年的P2P暴雷和網絡賭博中揮霍一空。老天爺似乎長了眼,一年前,嚴重的糖尿病并發癥引發了中風前兆,他的左腿徹底廢了,成了半個殘廢。
老婆王麗在卷走了家里最后兩萬塊錢看病錢后,連夜跑了,只在桌上留下一張離婚協議書。
張建艱難地轉動著渾濁的眼珠,看著床頭柜上堆滿的空藥盒和外賣垃圾。他太餓了,餓得胃里像有把火在燒,可是他連爬起來燒壺熱水的力氣都沒有。
“要死在這兒了嗎……”他絕望地喃喃自語,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突然,他的余光瞥見了一本掉在床角的舊相冊。相冊半開著,上面是一張十幾年前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輕時的李桂蘭正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滿眼慈愛地看著十幾歲的張建。
像是一道閃電劈進了他混沌的腦子里。張建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老東西……那個老太婆!”
十二年了。當年他把她扔在那個破山神廟里,是篤定她活不過那個冬天的。
但是,萬一呢?
萬一她命硬,像野草一樣活下來了呢?山里有水,她又會挖野菜。如果她沒死,現在算算也就是七十二歲。農村老太婆,七十多歲還能下地干活的多得是。
張建的眼神中突然爆發出一種病態的狂熱和貪婪。
“沒死就好……沒死就好。姑媽最疼我了,我是她親侄子啊。”他神經質地自言自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要是還活著,我這就包個車去接她。把她接回來,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給我端屎端尿……”
他腦海里浮現出的,依然是那個任勞任怨、被他騙了房子還替他數錢的愚蠢老婦人。他幻想著只要自己擠出幾滴眼淚,哭訴一下這幾年的“悲慘遭遇”,那個老太婆就會心軟,繼續做他免費的奴隸。
“對,對!去找她,去山里找她!”
張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翻下床,連滾帶爬地去摸掉在地上的手機。
他根本不知道,十二年的時間,足以讓桑田變滄海,足以讓一只綿羊,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第三卷:錯亂的時空與荒誕的尋親(2023年)
張建把那部碎了屏幕的二手智能手機,連同他早年買的一條不足十克的金項鏈,死皮賴臉地塞給了城中村口跑黑車的老王。
“王哥,就跑一趟半山腰,以前那片荒山。等我把我姑媽接回來,這車費我再給你補五百!”張建靠在掉漆的捷達車門上,左腿不自然地拖拽著,因為糖尿病足的潰爛,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類似爛蘋果混雜著汗臭的刺鼻氣味。
老王嫌棄地捏了捏鼻子,勉強收下項鏈:“上車上車!先說好,到了地界你自己找,我不等你啊。那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捷達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一如十二年前張建開著那輛面包車絕塵而去時的模樣。
坐在滿是煙味的副駕駛上,張建的眼底閃爍著病態的興奮。
十二年了,他早就把那個被自己親手丟在破廟里的老太婆忘到了九霄云外。但現在,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他太清楚李桂蘭的性格了——懦弱、傳統、把“張家的獨苗”看得比天還大。
“等會兒見著她,我就先跪下磕頭。”張建在心里默默排練著劇本,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車門把手,“我就說當年我下山后就出了車禍,昏迷了好幾年,醒來后失憶了,最近才想起來。麗麗那個賤女人也卷錢跑了。老太婆心最軟,只要我一哭,她肯定抱著我掉眼淚。”
他幻想著李桂蘭此刻的模樣:七十二歲,肯定已經是滿臉老年斑、牙齒掉光、瞎了一只眼或者瘸了一條腿。她肯定住在那個四面漏風的破廟里,靠撿點山上的破爛或者偶爾下山討飯為生。
沒關系,只要她還有兩只手能動,能給自己煮泡面,能把便盆倒了,就行。
“等把她接回我那個出租屋,我的低保加上她撿破爛的錢,好歹能吃上口熱飯。”張建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甚至已經感覺到胃里有熱乎乎的米湯在翻滾。
車子駛出了市區,進入了通往山區的國道。
張建閉上眼睛打了個盹,直到車子一個急轉彎,將他的腦袋重重地磕在車窗玻璃上。
“哎喲!你他媽會不會開車!”張建捂著腦袋破口大罵。
但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罵聲卡在了喉嚨里,像被人生生掐斷了脖子的鴨子。
捷達車并沒有開上他記憶中那條全是坑洼、泥濘不堪的黃土路。輪胎底下,是平整得幾乎反光的雙向兩車道柏油路。道路兩旁,原本雜草叢生的荒坡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種滿了名貴的紅楓和銀杏,深秋時節,紅黃相間,美得像一幅油畫。
一輛黑色的奔馳邁巴赫從他們那輛破捷達旁邊悄無聲息地滑過,車窗里倒映出張建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
“王哥……你是不是開錯道了?”張建猛地扒住儀表盤,眼睛死死盯著窗外,“我是去大榕樹村半山腰那個山神廟!你這給我拉哪兒去了?這是景區啊!”
司機老王翻了個白眼,猛打方向盤,沿著盤山公路繼續向上:“你腦子進水了吧?大榕樹村那條老路八百年前就填平重修了!這里現在是市里重點打造的‘云頂度假風景帶’,哪還有什么破山神廟?再往前開兩公里,就是整個半山腰最大最豪華的私人山莊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嗎?”
張建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一萬只蒼蠅在亂撞。
沒有破廟了?
變成風景區了?
那老太婆呢?!
一個極其可怕卻又讓他渾身血液沸騰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從他心底鉆了出來。
“開發商……肯定是有大開發商把那片地圈下來了!”張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因為用力過猛扯到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根本顧不上,“那破廟當年是我姑媽住著的!那是她的地盤!開發商占地,不得給拆遷款?!不得給安置費?!”
當年他能用老房子騙來六十萬,現在這片荒山變成了高檔風景區,這得賠多少錢?幾百萬?上千萬?!
如果是老太婆拿了錢,她那個榆木腦袋肯定花不出去,錢肯定還在她手里!如果老太婆被開發商強行趕走了,甚至是弄死了,那他作為唯一的直系親屬(他自認為),拿著親屬證明,絕壁能去開發商那里狠敲一筆天價的竹杠!
“發了……老子要發了!”張建的雙手在顫抖,因為極度的貪婪,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如牛,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
“王哥!往前開!直接開到你說的那個最大最豪華的山莊大門口!”張建嘶吼著。
十分鐘后,破舊的捷達車在一處極其氣派的徽派建筑群大門前停了下來。
張建推開車門,拄著雙拐,艱難地挪出車廂。
他抬起頭,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象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兩根巨大的整木圓柱撐起高聳的門樓,青磚白瓦之間,鑲嵌著整塊的落地觀景玻璃。門樓正中央,一塊長達五米、由純天然花崗巖雕刻的巨大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四個大字——【桂蘭山莊】。
大門內外,停滿了掛著外地牌照的豪車。穿著統一對襟制服、戴著白手套的保安正在有條不紊地指揮泊車。隱約間,能聽到山莊內部傳來高雅的古箏聲,伴隨著名貴香薰和頂級食材燉煮的香氣。
張建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開膠的假阿迪達斯,又看了看自己那條散發著異味的褲腿,一股巨大的自卑感和隨之而來的狂妄交織在一起。
“桂蘭……這肯定是個巧合,或者開發商為了紀念那個破廟隨便取的名字。”張建咽了口唾沫,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用力將拐杖在柏油路面上杵得“梆梆”作響,擺出一副討債的兇神惡煞模樣,朝大門走去。
“先生,不好意思,請問您有預約嗎?我們山莊今天是全封閉的高端私宴,不接待散客。”
一個身高一米八、眼神銳利的保安伸手攔住了他。保安的動作很客氣,但目光在張建骯臟的衣領和散發異味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張建最恨別人用這種眼神看他。他猛地用拐杖敲打著門口的石獅子,扯開嗓子大吼起來:“預約你媽個頭!把你們老板叫出來!老子是來要命的!”
這一聲吼,讓幾個正在辦理入住的貴賓停下了腳步,紛紛投來厭惡的目光。
保安臉色一沉,向前逼近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先生,請您放尊重些,不要在這里尋釁滋事,否則我們報警了。”
“報啊!你報啊!”張建徹底進入了無賴狀態,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大門口的青石板上,雙手拍打著大腿嚎叫,“你們這山莊,是建在當年半山腰的山神廟地基上的對不對?!十二年前,那廟里住著我親姑媽!你們老板霸占了那塊地,把我姑媽趕走不知死活,現在建了這么大的山莊發大財,一分錢都不賠給我這個家屬!還有沒有王法了!”
這番話信息量極大,周圍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
保安愣了一下。作為新來的員工,他并不知道山莊十二年前的歷史,一時間竟有些拿不準該不該直接動手趕人。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高級西裝、胸前別著“總經理”銘牌的中年男人快步從大堂走了出來。他叫周明,是山莊高薪聘請的職業經理人。
周明先是揮手示意保安退下,然后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坐在地上撒潑的張建。
“這位先生,鄙人是山莊的總經理。”周明的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抓住了張建話里的幾個關鍵詞——十二年前、破廟、姑媽。
作為山莊的核心管理層,周明是極少數知道老板底細的人之一。他知道,現在那位坐在頂層全景茶室里、資產過千萬的女董事長,十二年前確實是在這座破廟里起家的。
只是……眼前這個渾身惡臭、形如乞丐的殘廢,真的是董事長的親侄子?董事長不是說她在這世上早就沒有親人了嗎?
周明大腦快速飛轉。不管這人是不是騙子,讓他在大門口鬧下去,絕對會影響山莊的聲譽。而且,如果他真是老板當年的什么仇人,最好交由老板親自定奪。
“你說,你要找我們老板,要十二年前那座破廟的賠償款?”周明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建。
張建見對方是個管事的,立刻以為自己的訛詐奏效了。他艱難地拄著拐杖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巴揚得高高的:“沒錯!少說得給我一千萬!不然我就去省電視臺曝光你們草菅人命、強拆民宅!趕緊帶我去見你們老板,我要當面跟他算這筆賬!”
周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既然你這么想見我們老板,那跟我來吧。老板現在正好在貴賓茶室。”
張建心里一陣狂喜。他覺得自己的計劃簡直天衣無縫。不僅馬上能拿到一大筆錢治病,下半輩子還能包養兩個女大學生伺候自己。
他趾高氣昂地跟在周明身后,走進了這座極度奢華的迷宮。
一腳踏進大堂,張建的呼吸都停滯了。
腳下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的波斯純手工地毯;左手邊是一個巨大的恒溫酒窖,里面擺滿了看不懂外文標簽的紅酒;右手邊的景觀池里,幾條半米長的錦鯉在水霧繚繞中游弋,池底鋪著的不是石頭,而是打磨光滑的雨花瑪瑙。
穿過走廊時,幾個穿著定制旗袍、身材高挑的服務員端著托盤與他們擦肩而過。托盤里,是張建這輩子只在短視頻里見過的極品海參和比拳頭還大的黑松露鮑魚。
極度的奢華,如同重錘一般不斷敲擊著張建那顆貪婪的心臟。
“發了……這老板太有錢了,太有錢了……”張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一千萬是不是要少了?看這規模,要個兩三千萬,對方也是拔根汗毛的事!
“到了。”
周明在一扇極其厚重、雕刻著繁復云紋的紅木雙開門前停下腳步。
門縫里,透出一股極品大紅袍的清冽香氣,以及微弱的、空靈的古琴音響聲。
這扇門背后,就是那個占據了他姑媽地盤、坐擁千萬資產的幕后大老板。
張建咽了一口混合著貪婪與緊張的唾沫。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拐杖夾在腋下,努力做出一個“受害者家屬”應該有的悲憤和強硬的表情。
周明沒有理會張建的做作,他輕輕敲了敲門,恭敬地對著門縫說道:“董事長,有位客人在門口鬧事。他自稱是十二年前,在這里住破廟的那位老太太的親侄子。他要求……要求您當面給他支付當年占地的賠償款。”
門內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后,一個低沉、沙啞,卻透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的女人聲音,從紅木門后傳了出來。
“是建子嗎?讓他進來。”
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瞬間,張建的脊背猛地一僵,一股無法形容的電流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這個聲音……怎么這么耳熟?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張建在心里瘋狂地否定自己剛剛產生的那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那個軟弱的、被自己騙光了所有錢的老太婆,那個十二年前連飯都吃不上的廢物,怎么可能是這座千萬山莊的董事長?
巧合!這一定是巧合!老太婆肯定是被這個女老板收留了當保潔,剛才肯定是女老板在替她說話!
帶著這種極度錯亂和自欺欺人的心理,張建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紅木門。
茶室內的空間大得驚人。兩面全景落地窗外,是連綿起伏的云海和層林盡染的紅楓。
室內沒有刺眼的燈光,只有幾盞暖黃色的地燈。檀香的青煙在空氣中如絲綢般盤旋。
正對門口的位置,是一張巨大的整流線型金絲楠木茶臺。
茶臺后方的高級真皮老板椅上,坐著一個女人。她正背對著大門,面對著落地窗外的萬丈云海。
從張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梳得一絲不茍、盤在腦后的銀白色發髻,以及身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剪裁極其貼合的手工棉麻高定套裝。她的右手戴著一只水頭極足的帝王綠翡翠手鐲,正端著一只汝窯茶盞,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
空氣靜謐得讓人窒息。
張建拄著雙拐,站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他那骯臟的鞋底在名貴地毯上留下了幾個刺眼的泥印。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心臟在胸腔里像戰鼓一樣瘋狂擂動。
“你……你就是這兒的老板?”張建壯起膽子,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莫名的恐懼而變得尖銳破音。
他指著那個背影,用近乎癲狂的語氣大喊道:“我告訴你!不管你是什么董事長,你占了我姑媽的廟!害得她不知死活!沒有一千萬,今天我絕不走出去!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老板椅沒有任何晃動。
那個女人緩緩放下了手里的汝窯茶盞,瓷器與金絲楠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冰冷的“嗒”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茶室里,宛如法官敲下的法槌。
“建子啊……”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上位者看螻蟻般的悲憫與嘲弄。
她那只戴著帝王綠手鐲的手,輕輕搭在了老板椅的扶手上。
然后,椅子,慢慢地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