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個人未來究竟能走多遠、干什么，不該被中學時選定的某一個專業給徹底綁死。
▲資料圖：2025年6月7日，鄭州市第一中學考點，高考學子紛紛走進考場。圖/IC photo
文 | 楊麗萍
據《南方周末》報道，在23個實行“3+1+2”模式的省份中，近一半省份歷史類考生比例持續走低，物理類與歷史類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達到8:2。
例如，湖南歷史方向考生占比從2020年新高考前的41.34%降至2025年的30.81%，福建則從35.5%降至23.88%。
在23個實行“3+1+2”新高考模式的省份中，歷史類考生的比例呈現持續下降的趨勢，致使歷史教師面臨無課可教的局面，大學方面也開始收縮文科版圖，進而形成了一種不斷蔓延的結構性失衡狀況。
歷史課遭棄選的三個原因
新高考改革的一個初衷便是打破文理之間的壁壘，以此來擴大學生的選擇空間。然而，十年之后，學生們的選擇本身卻逐漸趨向于相同。
歷史課遭到棄選，并非偶然發生的，而是三股力量相互疊加的結果。
一是專業覆蓋面的制度性偏斜。高考招生專業選考科目中，約70%的專業要求必選物理。這意味著如果選擇歷史方向，則等于在志愿填報時就放棄了大多數專業的入場券。
二是就業焦慮的前置傳導。很多高中生和家長們并非不關心興趣，而是不敢關心。當“文科不好找工作”成為升學指導大會上校方所作出的判斷時，當人們察覺到歷史課所對應的專業數量較少、相關崗位也較少的時候，“理性”的選擇結論就已經寫好了。
三是縣域中學供給的急劇收窄。在縣城高中，資源緊張且教室數量有限，縣城高中所能夠開出的選科組合數量比起城市學校要少很多，其中能選歷史的套餐相對更為稀缺。學生即使對歷史有興趣和天賦，面臨的也不是“選不選”，而是“有沒有得選”。
這三股力量層層收緊，選擇歷史課的空間基本沒有。
文科不只是“軟實力”
面對這一局面，首先要做的不應是指責家長功利、批評學生短視。
那些勸孩子“選物理好找工作”的父母，看過或經歷太多文科畢業、在就業市場上撞過南墻的人。理解民眾的迫切心情，是探討解決方案的前提。
正是因為焦慮是真實的，才更需要追問：這種焦慮的根源究竟是什么？選擇歷史，究竟要承擔怎樣的代價，又會遇見怎樣的風景，承擔什么樣的責任？
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大背景之下，文科絕不能僅僅充當配角。歷史教育和中國文明的存續有著緊密的聯系，它向來都不是存于故紙堆中的死板知識，而是一個文明進行自我認知的底層代碼。
大國博弈，如果理科的使命在于筑牢技術突圍的基礎、解決“卡脖子”難題，那么文科的使命便是做好價值指引，解決“傳不出去”的問題。
從“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源頭探尋，到傳統文化在現代語境中的創造性轉化，再到國際傳播中的跨文化交流，文科不只是“軟實力”，更是關系中華文明影響力的“硬需求”。
重塑文科教育的生長路徑
要讓文科承載起這樣的時代使命，僅靠呼吁是不夠的，必須從根子上重塑文科教育的生長路徑。
文科教育進行破壁的首要步驟，是從單純的“知識傳授”轉變為著力培養“素養”，并且實現“跨界融合”。
歷史學訓練所具備的本質特性，信息檢索能力、批判性思維、復雜敘事能力，這些恰好是人工智能當前尚難以取代的關鍵素養。然而，傳統課程模式并未將這些素養清晰地展現出來。
歷史學不是只學歷史。它與多領域交叉萌生無數新的發展方向，培養有歷史底蘊的跨界人才。
破壁的第二步，是對高等教育的專業建制、招生制度展開反思并做出調整。在人口規模發生變化、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單一專業劃分和培養人才的弊端越來越明顯。要采用更為靈活的跨學科培養模式，逐漸適度放寬部分專業的選考要求，為歷史方向的學生保留合理的升學渠道。
說到底，一個人未來究竟能走多遠、干什么，不該被中學時選定的某一個專業給徹底綁死。
縣中的課表不應該只有單一套餐。宏觀理念要落地，無法避開最底層現實。縣域中學供給收窄，實際上加大了城鄉學生高等教育機會差距。解決該問題不能僅依靠學校獨自努力，而要建立區域方面師資統籌機制，在市級方面依照各校實際需求進行全域調配，并且借助信息化手段和線上資源彌補縣中師資不足。
數字化教育紅利不應只用于“刷題提分”，更要服務于教育機會均衡化。
當一個民族的文明記憶被工具理性排擠到邊緣，當就業的焦慮傳導到了高一的選科表上，人們固然理解文科退潮背后的現實邏輯，但也必須警惕，不要讓一代人過早地關閉了除就業之外看待世界的另一種方式。
在科技突圍與文明出海并重的今天，理科固本，文科鑄魂。我們需要做的事情，便是打破存在的壁壘，使得文科專業不再僅僅只能通往“考公考編考研”這座獨木橋。
給歷史課一個新的位置，給文科一條新的出路，給縣城學生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選擇——這并非只是教育政策方面的調試題，而是關乎要培育什么樣的人、攜帶著怎樣的文明邁向未來的必答題。
撰稿 / 楊麗萍（北京教育督導評估院高等教育督導評估所）
編輯 / 柯銳
校對 /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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