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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腰突!是腰骶神經叢被免疫系統攻擊了
撰文丨周晗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已經輾轉看了兩個月的病。
患者35歲,平時身體挺好,沒有糖尿病、高血壓。3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他突然感覺腰疼得厲害,那種疼往下躥,一直到大腿前和內側。他說那種疼很特別,不是一直疼,而是隱隱約約一直有,但只要你一動,比如在床上翻個身,或者試著把腿伸直,就像有人拿電擊槍打你一樣,疼得渾身冒汗。
在當地醫院拍了腰椎磁共振,報告上寫著“L3-S1椎間盤膨出”。這在成年人里太常見了,醫生給他用了激素和硬膜外封閉,起初好像有點用,腿能稍微抬起來一點了。但沒過多久,病情又開始反復,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
等到他來我們這兒的時候,右側大腿已經幾乎抬不起來了,連帶著膝蓋也伸不直。更要命的是,左腿也開始出現無力的跡象。
第一步定位,病灶在哪?
經過細致的神經系統查體,發現問題并不在脊髓,也不在單條神經根,而是藏在腰骶叢,這是從腰椎和骶椎發出的神經纖維交織成的一個“神經樞紐站”,負責支配下肢的大部分運動與感覺。更特別的是,患者雖然肌力嚴重下降,但大腿、小腿的感覺幾乎沒有異常,這說明病變高度選擇性地攻擊了運動神經纖維,而感覺神經纖維幸免于難。
第二步鑒別,從眾多可能中鎖定“真兇”
查體的時候,我還注意到他的膝跳反射異常活躍,踝陣攣陽性。這讓我一度擔心是不是脊髓出了問題。
但仔細一想,又對不上號。
如果真的是脊髓病變,比如壓迫或者炎癥,那應該是雙側對稱的,而且會有肌張力增高、病理征陽性這些表現。他這些都沒有。更重要的是,他的膝跳反射活躍和踝陣攣并不是一直存在的,而是只有在疼痛特別劇烈的時候才出現。等疼痛稍微緩解一點,這些體征就消失了。
那會不會是腫瘤或感染呢?
但是全身PET-CT未見異常,腫瘤標志物、感染篩查(包括艾滋病、梅毒、萊姆病等)全部陰性。腦脊液檢查也未見異常。
就在排查陷入瓶頸時,兩個“不起眼”的線索浮出水面。在病情發作時,患者的腰背部皮下會出現一兩個硬幣大小的痛性結節,手心還會長出濕疹樣的皮疹,而且這些皮膚表現隨著神經癥狀一起起伏。
這讓我開始往免疫介導性疾病的方向想。或許,這不是單純的神經病變,而是免疫系統錯誤地攻擊了神經組織。
第三步證據,電生理與影像雙重印證
要證實這一推測,需要客觀證據。
神經傳導檢查發現,右側支配大腿前側肌肉的神經(股神經)反應波幅明顯降低,但傳導速度基本正常,沒有出現脫髓鞘病變典型的“傳導阻滯”或“波形離散”。感覺神經的傳導完全正常。肌電圖在大腿無力的肌肉里發現了大量的纖顫電位和正尖波,這些都是急性神經損傷的表現。更重要的是,腰椎旁肌完全正常,這排除了神經根病變,將病灶精準地定位在神經叢。
磁共振神經成像讓我們直接“看到了”炎癥。
右側腰骶神經叢的多個神經束明顯增粗、在注射造影劑后顯著強化,說明存在活躍的炎癥。同時,這些神經支配的肌肉出現了水腫信號,印證了“急性神經性損傷”的存在。
第四步謎底揭曉,抗神經束蛋白186(NF186)
抗體陽性的自身免疫性結節病
至此,所有線索指向了一種近年來才被認識的疾病——抗NF186抗體相關的自身免疫性結節病。
這是一種抗體介導的免疫性神經病。我們的神經纖維上有一些叫做郎飛結的結構,負責信號的“跳躍式傳導”。NF186就分布在這些“結”上,像膠水一樣維持著結構的穩定。當免疫系統產生了攻擊NF186的抗體,這個“結”就會被破壞,信號傳導受阻,從而出現肌肉無力。
患者的抗體檢測結果證實了這一診斷,抗NF186 IgG抗體的濃度超過正常參考值的20倍以上。
這種病有幾個特點:起病急、疼痛重、不對稱、運動為主、容易反復發作、常規免疫治療效果有限。
這位患者的病程與這些特征幾乎完全吻合。
第五步治療,直擊根源的精準打擊
在明確診斷后,治療思路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激素雖然能減輕炎癥,但無法清除產生抗體的B細胞。丙種球蛋白對緩解疼痛有效,但對恢復力量的幫助有限。
所以我們給他用了利妥昔單抗,這是一種能精準清除B細胞的靶向藥物。用藥后,患者的病情出現了顯著改善。半年后,大腿肌力恢復到了4級,疼痛從最嚴重時的10分(滿分10分)降到了2~3分。雖然未能完全恢復如初,但已經能夠重新站立和行走,生活質量大為改觀。
啟示
這個病例讓我重新思考了幾件事。
第一,腰腿痛不一定是椎間盤的問題。尤其是當疼痛性質特殊(比如對牽拉特別敏感)、伴隨嚴重的不對稱無力、感覺卻相對保留的時候,一定要想到神經叢或者更廣泛的神經系統疾病。
第二,查體時的體征要放在動態中去理解。他的膝跳反射活躍和踝陣攣讓我一度困惑,但后來發現這些只在疼痛高峰期出現,隨著疼痛緩解就消失了。如果單純依賴某一次查體就下結論,很可能會誤判。
第三,免疫介導的神經病可以高度選擇性。這個患者只有運動纖維受累,感覺纖維完全正常,這在臨床上并不多見,但確實是抗NF186自身免疫性結節病的一個特征。
第四,精準診斷決定精準治療。如果我們當時滿足于“炎性神經病”這個籠統的診斷,可能會繼續用激素和丙種球蛋白維持,患者會反復發作,最終留下不可逆的神經損傷。正是因為找到了具體的抗體靶點,我們才有了啟用利妥昔單抗的依據。
這個患者后來一直在門診隨訪。每次看到他走進診室,我都覺得這個病的名字雖然繞口,但當我們真正理解了它的機制,找到針對性的治療方法之后,那些看似“怪病”的病例,其實都有跡可循。
參考文獻:
[1]Kamalesh Sukdev Tayade, Neha Rai, Jasbir Singh Kathpal,et al.Clinical Reasoning: A 35-Year-Old Man With RecurrentAsymmetric Lumbosacral and Cervical PlexopathyNeurology 2026;106:e214910.
本文首發:醫學界神經病學頻道
責任編輯:老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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