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遺韻（二）| 呂有德

韓江是潮州的母親河，是廣東第二大河流。到南宋廣濟橋建成后，更成為粵、閩、贛南的水陸樞紐，地位僅次于廣州。

古城沿韓江而建，城東部交通便利，商號眾多，財富云集。城西部則是工匠作坊，我看見至今還有“打銀街”、“布梳街”、“竹器巷”之類地名，故有“東財西丁”之說。

2001年我來此游玩，重點在東門街和韓江兩岸，當時大失所望：城樓歪斜斑駁，城門洞幽暗潮濕，城墻坍塌。我爬上去一看，荒草萋迷，麻雀、烏鴉從破城樓和草叢里狂噪亂竄。古城內(nèi)也是滿目蕭索，有氣無力。古則古矣，卻形同廢墟。

大名鼎鼎的廣濟橋，只有光溜溜的橋墩和石梁伸向?qū)Π?。唯有筆架山下的韓文公祠尚存幾分古風遺韻。

今天的東門街、廣濟橋、乃至整個潮州古城，生機勃發(fā)，“莫言生意盡，更引萬年枝?！?/p>

巍峨的廣濟樓立于厚重的城墻上，朱欄玄瓦，飛閣流丹，上出重霄，可與南昌滕王閣一爭高下。我站在修舊如舊的城墻上，以當年的角度舉目四顧，飛檐展翅的城樓，于莊嚴磅礴中，多了幾分潮汕大地獨具的靈動秀逸。

眼下碧綠的韓江，在春暉下波光瀲滟，帶著營老爺時扛標旗的少女般的純凈和嬌羞，輕盈地向汕頭灣款款流去。

518米長的廣濟橋，正中12座莊嚴的殿閣，每閣獨占一墩，屋頂有硬山、歇山、懸山式，莊重威嚴，有如故宮微縮型的大殿，只是顏色為玄瓦白柱。亭則分立在后一墩的左右，有圓形、三角形、還有扇面形，各具形態(tài)。每組一殿二亭，翼然凌空于蕩漾的碧波之上，在莊嚴中顯生動。

到潮不到橋，枉費來一遭。我排隊上廣濟橋，當?shù)孛耖g稱為湘子橋——來自八仙中的韓湘子為造此橋而廣施法術(shù)。韓湘子是韓愈侄孫，祖孫二人造福于潮州民眾而被永久紀念。

800多年前的南宋時，韓江常年水流湍急，那時汕頭還是大海，潮汐洶涌。要建穩(wěn)固的橋墩，要采運架設(shè)重50多噸、長達12米的石梁，共有92塊這種條石，用了將近60年才完工。1958年新中國百廢正興，在橋面鋪上鋼筋水泥，幾十噸的汽車在上行駛也安然無恙，直到1989年才停用。

如此高超的營造技藝，因為沒有確切的史料記載，至今還是個迷。我只能猜測是借鑒了更早些的泉州洛陽橋的經(jīng)驗。自古閩潮一家親，潮州人的祖上大多從福建莆田、漳州遷來，語言和習俗至今高度相似。

今天我來尋覓故事，打撈傳奇，感受輝。

迎面第一座殿閣寬達十余米，四柱三門，重檐歇山頂——這是僅次于皇宮主殿的營造等級。雙排8根粗壯的南洋坤甸木漆成珍珠白，與四周石欄融為一體。檐、脊、瓦當卻是黑色，只在屋脊和檐柱斗拱有精美的裝飾。

這是典型明代宮廷的審美風范：大氣、簡約、精巧，與景德鎮(zhèn)明代御窯廠的青花瓷和雞缸杯異曲同工。

正中懸掛饒宗頤先生親筆題寫的黑底金字殿額“廣濟橋”。隸中帶篆，古樸遒勁，天籟自鳴。他是當代真正國學(xué)大師，2011年，國際天文聯(lián)盟以新發(fā)現(xiàn)的行星命名為“饒宗頤星”。他在潮州城長大，21歲日軍侵占潮州前夕離開家鄉(xiāng)，書劍飄零。

他在甲骨文、敦煌學(xué)、潮州地方志、古代史領(lǐng)域都開宗立派。我在廣濟樓邊的“饒宗頤博物館”里，看到他青年時以“吳帶當風”的蘭葉描臨摹的佛像，形神兼?zhèn)洌瑲忭嵣鷦?。晚年的甲骨文和漢隸氣息高古。他是名副其實的一代國學(xué)宗師，與季羨林先生并稱為“南饒北季”。

走在橋上憑欄遠眺，山色如黛，韓江上下游各一公里處，是兩座簡約風格的現(xiàn)代化大橋，古韻今風，和而不同。細看每座亭榭，卻是同中求異，都鐫刻著當代中國書法名家的楹聯(lián)。有的木柱上鐫刻著李嘉誠、謝國民、泰國潮商會等捐贈者的名號。一千多萬海外潮客，帶著愛國愛家的祖訓(xùn)，帶著赤子之心的鄉(xiāng)愁，投奔怒海，劈波斬浪，書寫出無數(shù)實業(yè)華章。

從橋墩下十多級臺階，來到18條木橋相連成的浮橋上。漫江碧透，和煦的江風撫摸著我的臉頰，我扔出一把面包屑，幾條赤眼鱒像魚雷一樣飛奔而來，很快又來幾十條蜂擁爭搶，其勃發(fā)的生命力，與公園小池里又肥又笨的金魚天差地別。老子曰：“大盈若沖，其用不窮?！边@些艱辛卻自由的鱒魚，像潮州人骨子里的信念：“寧可睡地板，也要當老板?！?/p>

整座橋嚴格按明朝文獻記載，精心復(fù)原，是世界最早的啟閉式橋梁，每天黃昏上演“過河拆橋”的故事。潮州自古以商立市，橋鹽、蔗糖、布匹、陶瓷是四大王牌產(chǎn)品，還有竹木雕、潮繡等許多精巧的手工藝品，行銷國內(nèi)和南洋。一里長橋一里市，古代這些閣樓就是繁華的門店和酒肆，今天已部分恢復(fù)營業(yè)。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比绻吹匠眲　⒊睒返默F(xiàn)場演出，我真疑是穿越回到古代。我走過中國很多古今長橋，這座橋文化含量最高。

從橋廊出來，走向斜對面韓文公祠，一本巨形石書置于入祠臺階中央的花壇中，上書“業(yè)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一句雄奇精練的韓文直指人心！

韓愈創(chuàng)造了300多個成語，是蘇東坡的十倍，冠絕古今。毛澤東在湖南一師求學(xué)時聽從老師指點，成為韓愈“陳言務(wù)去”、“文以明道”的忠實信徒。

韓愈更是心系蒼生、敢說敢干的政治家。他上書給41歲的唐憲宗，怒批他沉迷佛道勞民傷財，而且會短命，“其后亂亡相繼，運祚不長?！蔽恼職鈩莅蹴?，論據(jù)充分，卻險些弄掉了腦袋。51歲的他是司法部副部長，卻被立即逐出長安，“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p>

潮州因為遠離中原，山水阻隔，當時還處在奴隸社會狀態(tài)。他不是牢騷躺平，而是雷厲風行：除鱷魚、興文教、禁奴婢、修水利、改陋俗、正人倫。他把自己《原道》中的儒家理念化著人間的實踐，他用行動在潮州的山河大地上，書寫壯麗的詩篇，走向孔子的“力行近乎仁”的至高境界。

我在碑廊再三細讀蘇東坡為紀念韓愈而題寫的碑文，這塊是2025年集蘇字而重刻，黑底白字，文章和書法雙絕。此文氣勢恢弘，一瀉千里，“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背敝葑怨沤?jīng)商，精明強干，至今卻古風猶存，從語言到習俗，念茲在茲，“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p>

我特意到祠北區(qū)“橡木園”拍照留念。這30多株橡樹，是二十多年前專程從韓愈的家鄉(xiāng)——河南孟州移植到此，讓后人睹物思人。這些樹木現(xiàn)已冠蓋如傘，與四處的爬藤垂綠、三角梅、篁竹融成一體。

潮州完好保存和復(fù)興了古代中原的許多優(yōu)良傳統(tǒng)，被戲稱為中國第57個少數(shù)民族。如果我們拋棄過去的一切，“我是誰”就成了無解的答案，更不知道去哪里安放靈魂。公知們把自私包裝成自由，把家庭包裝成枷鎖，把養(yǎng)兒育女包裝成負擔，只剩下賺錢和動物的本能，豈不悲哉！

站在韓文公祠后面的筆架山頂眺望，韓江兩岸盛開的木棉花，從濃郁的榕樹林中探出頭來，給古城、古橋和碧水藍天染上淡淡的杏紅，這就是一幅天造地設(shè)、清新明麗的水墨畫。

潮來又潮往，聚散苦匆匆。我背上行囊，順江而下奔赴汕頭。

再次回望這座底蘊深厚的美麗古城，我寫下絕句《潮州遺韻》：鳳凰山前碧玉流，十八樓船廿四洲。濃云嶺外思逐遠，心隨潮水共悠悠。

作者簡介

呂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鎮(zhèn)市浮梁縣，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深圳有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