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和蜀漢，究竟誰為三國正統？朱熹的雙標和詭辯術

魏蜀吳，三國之中誰為正統？歷史上爭議不斷，一直延續到現在。

我們來理一理“三國正統論”的演變。

公元280年，晉國攻滅吳國，三國正式結束。晉朝自然有人編撰前朝史書，為歷史蓋棺定論。出生于巴西郡安漢縣（今四川南充），并曾在蜀國做官的陳壽，歷經十年，寫出了史學巨著《三國志》。

《三國志》無疑是以魏國為正統。《魏書》里，魏國君主的傳記為“紀”，共有“武帝紀”、“文帝紀”、“明帝紀”和“少帝紀”等四篇，標準的介紹正統帝王的寫法。

《蜀書》和《吳書》對于這兩國的君主都是“傳”。以蜀（漢）國為例，雖然把劉備和劉禪分別稱之為“先主”和“后主”，但標題均為“傳”，而非“紀”，這是把劉氏父子當作了諸侯。在劉備和劉禪之前，還有一篇《劉二牧傳》，介紹了劉鄢和劉璋父子的事跡。這種歸類的含義很明顯，劉備繼承的是劉璋的割據政權，而并非漢室正統。

自《三國志》起，南北朝和隋唐的史學家，基本上都以魏國為正統，但也有不同看法。東晉的習鑿齒寫的《漢晉春秋》，就以蜀漢為正統，提出“晉宜越魏繼漢”。

《漢晉春秋》的理論核心思想是，淡化曹魏統一北方的功績，宣稱魏國全靠司馬懿父子支撐，才能壓制住孫劉兩家。曹魏還一直壓制司馬氏，如果以曹魏為正統，則削弱了晉國開創者的貢獻。習鑿齒還認為，魏國并沒有統一全國，不能為正統，因此應該跳過魏國，讓晉朝直接繼承漢朝。《漢晉春秋》不但對曹魏的敵視非常明顯，對東吳也很憎恨，文中是這樣描述周瑜和魯肅等人：“此乃真所以為小人也”。

總的來看，《漢晉春秋》主觀色彩非常濃厚，而且邏輯關系比較混亂。書中說：“魏武雖復漢禪晉，尚為篡逆，遂以晉承漢。”既然魏國通過“禪讓”繼承漢朝應視為“篡逆”，晉國用同樣的方式取魏而代之，難道就不是“篡逆”了？明顯的雙標。

后世學者認為，習鑿齒的《漢晉春秋》寫作于東晉，偏安一隅和蜀漢非常相視，因此產生了強大的共情心理。

唐朝人許嵩的《建康實錄》則更加另類，以孫權為“太祖”，聲稱孫權繼承“漢四百年基業”，以東吳為正統。

北宋時期，史學巨著《資治通鑒》橫空出世。司馬光在編撰三國歷史時，明確以曹魏為三國正統。三國時期的篇目都冠以《魏紀》，直接使用魏國年號來紀年，以魏國為主體展開敘事。

司馬光認為，中央政權在誰手里，誰就是正統。曹魏通過“禪讓”從漢獻帝手里獲得了中央政權，魏國無論從疆域面積，人口數量，還是定都的地域，都比其他兩個政權更有理由成為正統。

司馬光的理論獲得了普遍的認同。

我們舉一個例子，清朝入關以后，南明還持續了十八年。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十八年？現代歷史已經明確把1644年開始算做了清朝，并沒有說明朝延續到了1662年。如果按照習鑿齒《漢晉春秋》的理論，豈不是要等到1662年才能算是清朝開始？

南宋的時候，三國的正統之爭來了一個大反轉，朱熹等人認為應該以蜀漢為三國正統。我來整理一下朱熹的論述。

朱熹的核心思想是從儒家思想出發，認為劉備作為漢室后裔，建立的蜀漢符合“君臣大義”，而曹魏“篡漢”違背儒家倫理。

乍一看，朱熹的理論好像站在道德高度上，但在別人辯難時，卻漏洞百出。

有人問，南北朝時期的宋、齊、梁、陳是不是正統？朱熹回答說，不算正統，因為沒有統一，應該是南北朝并立。又有人問，那東晉算不算正統？朱熹回答，南朝怎么能和東晉比？

這就奇怪了，同樣是南方政權，東晉僅僅是繼承了西晉政權，就算是正統了？宋齊梁陳難道不是繼承東晉嗎？怎么就不能算正統？

朱熹說，曹魏因為篡位，所以不能作為正統。趙宋難道就不是欺負后周孤兒寡母，篡位而建國嗎？曹操還有統一北方的功勞，二代才篡位，趙宋則是沒有明顯功勞的時候直接奪取政權，相比之下，曹魏的合法性比趙宋應該更強才是。趙宋能作為正統，曹魏憑什么不能是正統？

朱熹的理論就這樣充滿雙標和詭辯。

朱熹說蜀漢是漢室后裔建立，以漢為國號，當為三國正統。有人就問，五代的時候，后唐的也是李姓建立的，能不能算正統？朱熹卻說，后唐怎么能算正統？

這又是一個雙標，后唐還在中原地域建都，總比偏安巴蜀的蜀漢位置要中心一些吧？后唐在還是同時期最大的國家，五代中的一代，怎么就不能算正統？

朱熹又提出，王朝并不始終都是正統，“只天下為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這意思，有些朝代不是一建國就是正統，只有達到天下統一，諸侯朝覲，司法統一時，才能算是正統。他還舉例子，秦國在滅六國之前就不算正統。他由此推論，魏國在滅掉蜀漢之前，不能算是正統，蜀漢才是正統。蜀漢滅亡之后，曹魏才有了短暫作為正統的時期。

針對這一點，有人故意發難去問朱熹：平王東遷以后，諸侯并起，周王毫無威信，也能算正統？朱熹說，周王還是天子，也算正統。還有人問，那唐朝后期藩鎮割據，也算正統？朱熹回答說，割據的只是少部分州郡，唐朝后期也算正統。

朱熹提出，正統的標準是：“天下為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按照整個標準，蜀漢也不能算正統啊，劉備父子什么時候統一過天下了？

總之，朱熹的理論漏洞百出，完全不能自圓其說。

那么，既然是漏洞百出，為何朱熹的理論卻能影響力那么大，被南宋所普遍認可呢？

理由很簡單。南宋也是個偏安政權，而且是一個自身非常弱勢，北方敵人卻很強大的偏安政權，至一點和蜀漢極其相似，因此，朝廷需要強調正統來維系民心。以蜀漢為正統，在民眾中有很大的共情心理。

南宋時期，理學又勢頭很猛，喜歡講道義。朱熹等以蜀漢為正統，也是利用人們普遍崇尚道義的心理，為理學發展推波助瀾。

宋朝滅亡之后，自己的正統地位都差點不保。為何？因為宋遼，宋金都存在過并立時期，誰當為正統？

元朝可沒有那么迂腐，丞相脫脫在編纂《宋史》的時候，直接一句話定音：“宋、遼、金，三國均為正統。”脫脫并沒有因為金國曾欺壓蒙古人，而否定金國的正統地位。

明清繼承朱熹的觀點，以蜀漢為正統，主要是為了強調“忠君”思想，把企圖改朝換代者稱之為“逆賊”，為維護自己統治而進行思想教育。

歷史是為現實服務的，這一點在“三國誰為正統”的演變中體現的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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