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員后，我沒忍住寫下這些

關于大廠，我們聽說的太多。

三十歲實現(xiàn)百萬年薪、財富自由的神話來自大廠，三十五歲被裁員的冰冷現(xiàn)實來自大廠，996、ICU、猝死在工位與三餐全包、福利拉滿的對比來自大廠，這里似乎總是充滿可能，連那些自嘲、批評都聽起來像是炫耀。

但大廠，究竟是怎樣的？

在《我的母親做保潔》之后，張小滿在新書《大廠小民》中以第一人稱寫下了自己在大廠的1480天。

經(jīng)歷過拿offer時的幻想、新手期的懵懂，以及一輪輪考核后的清醒，她在被裁員的那一刻，決心寫下一切。

她如實記錄了自己的切身經(jīng)驗，也描摹了小民們的工作日常，更試圖勾勒出大廠的考核、晉升以及優(yōu)化體系。這份珍貴的記錄，受到項飆、梁鴻、黃燈、袁長庚的一致推薦。

時代的坐標系日新月異，大廠在AI賽道上激烈廝殺，“all in”未來的敘事。打工人小步快跑用AI提效，又時刻擔心被一腳踢開。在狂熱、喧囂與恐懼的變奏之外，一位小民的書寫，顯影出所有打工人的疑問——

當做題家的經(jīng)驗失效，當個體被卷入龐大系統(tǒng)，我們該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經(jīng)歷6輪面試，幾乎成為進入大廠的標配，這個過程消磨著人的自尊，也激發(fā)起動物般的好勝心。

沒有與人力談任何條件，小滿就接受了offer，在點下按鈕的那一刻，仿佛是對自我證明的確認。她沒想到的是，進入大廠，就是在進入一種自我證明的循環(huán)。

她接手的第一份工作是“創(chuàng)造一個新聞”，先撰寫新聞稿正文，再模擬甲方乙方領導的語氣寫下義正辭嚴的評價，等待共享文檔里每個信息節(jié)點上的人評論，像螞蟻搬家般反復騰挪幾百字的文章。

幾天過去，終于等來領導一句“發(fā)吧”。

PV幾百萬、UV幾十萬、閱讀量上千萬，一些看起來很巨大的數(shù)字禮花般綻放在群聊里，大家發(fā)出各自珍藏的鼓掌表情包，這個行為被稱為“放煙花”。這才是這項工作里最重要的部分——

要“被看到”。

小滿的部門處于大廠中臺。中臺的存在價值是支持，避免業(yè)務在快速發(fā)展中“重復造輪子”，她要學會應對來自各個業(yè)務方的需求，跟上不同的車，駛入快車道，她還沒有學會拒絕，總是在“all in”中被卷入，微微不斷的緊張感伴隨著她。

她后來才意識到，寫新聞稿是大廠的基礎工作，被稱為“幫忙”，在匯報中不值一提，也沒法轉變成績效考核里漂亮的數(shù)字。基礎工作是低效、機械化且封閉的，而她在入職的半年時間里幾乎都在做這些。

她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農(nóng)民思維”：“我那時就像農(nóng)民種地一樣，用農(nóng)民的思維去思考項目的傳播價值——總關心手中的這個瓜好不好、甜不甜，其實更應該在乎怎么把這個瓜賣出去，出一份漂亮的成果總結。”

| 人人都希望能成為“掃地僧”，但最后大部分人都做了“農(nóng)民”的事

她的認真，最后換來了領導的一句評價：“你的稿子原創(chuàng)性太高了！”

這是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回復，也是一個新人最疑惑的時刻：好像始終搞不懂大廠想要什么。這大概也是文科生的普遍職場困境——沒有統(tǒng)一的考核標準，去判斷一項工作做得好不好。

而標準很主觀，就意味著老板的心情很重要。在大廠，頂級老板的點贊被稱為“金手指”。他們指間上的一小動，就決定了一個基層員工一段時間的職場進退。

大廠給人的感覺如此矛盾，自豪于“扁平化管理”，水晶宮殿般的大樓里有寬敞的休閑區(qū)、一線的海景、無微不至的服務，每個人都互相稱對方為“同學”，但在工作的每個具體的環(huán)節(jié)，在績效考核、晉升、答辯的每個時刻，權力都如此赤裸裸地存在著。

第一次績效考核，小滿就拿到了低績效。

領導把她單獨叫進會議室，說：“考評是全部門拉通來看，這個結果是已經(jīng)決定的。但還是希望你堅持下去。”這意味著，小滿喪失了來年的調(diào)薪與晉級機會。

“錯過了什么？哪一步做錯了？哪些地方?jīng)]有好好爭取？”羞愧與恥辱的感受襲來，替代了憤怒。

在職場樹洞上，每個因為績效考核而感到沮喪的帖子下面，高贊的答案，永遠是：盡快走。

這無法讓人得到安慰，因為沒有人真的試圖向一個職場新人解釋究竟該如何融入。

最后，拯救小滿的不是抽象的職場方法論，而是“組織架構調(diào)整”。

她和同事們被平移到了另一個部門，開始“做一些具有前瞻性的、面向未來的事”。

“面向未來”就意味著要做什么并沒有人真正知道。小組里的同事紛紛進行“內(nèi)部創(chuàng)業(yè)”，試圖跟上風口、尋找賽道，給自己“找食吃”。

小滿也在同事的邀請下，進入了一個創(chuàng)新項目。他們“冷啟動”了一個公眾號，自己成為自己的“種子用戶”，去尋找這家公司的產(chǎn)品和業(yè)務與社會連接而發(fā)生的故事。

但她并沒有真的被“拯救”。在大廠這片瞬息萬變的海洋里，競爭和比較那么鮮明地存在著，發(fā)生在每一次會議、匯報與考核中，人漂浮在其中，很容易被風浪卷走。

| 工位上，一個被放到發(fā)霉的橘子

獲得第一個“金手指”，要等到開啟創(chuàng)新項目四個月之后。

消息傳得很廣，連八竿子打不著的業(yè)務線同事都跑來問：“聽說你們的文章被××點贊了！”這個金手指，讓小滿和同事們得以從自我證明的怪圈里跳出。但隨即她們就被告知：不要用運營公號的思維做事，要學會用“產(chǎn)品思維”。

現(xiàn)實的情況是，公眾號越來越難產(chǎn)生“爆款”，編輯部的產(chǎn)出作為上個考核期匯報亮點的功能已經(jīng)完成，大廠如同一頭“當代怪獸”，要的始終是是“全新的東西”！

“該做些什么新事情”，濃濃的焦慮在新的考核期開始時不斷地蔓延。大家總是處于找賽道的途中，亂槍打鳥，十指彈鋼琴，多線作戰(zhàn)。

同事開玩笑形容這種狀態(tài)為“拔劍四顧心茫然”。另一位接話說，有時候，拔出來的還不是劍，是木棍。

小滿像駕駛一架已經(jīng)冒煙的飛機般固執(zhí)地進行著手頭的工作。這份工作為她連接了很多有意思的創(chuàng)作者，他們在選題、編稿的各個環(huán)節(jié)里熱烈地討論，這讓她感受到了工作里扎實的意義。但這些，很難轉變成匯報里漂亮的數(shù)字。

同一時間，創(chuàng)新項目里的伙伴已經(jīng)在“摸著石頭過河”，尋找新的增長點，他分析了小滿當時的處境：“核心問題在于你穿越不了周期，周期太長，考核太短。沒有短期亮點，你熬不過去。你太認真了，這種認真有時會讓人害怕。”

或許，大家都更早地意識到了現(xiàn)實。

“降本增效下”，裁員風暴一輪輪刮過，每個人都在后退，以盡量小的代價保全自己。

| 大裁員后，同事們留下的盆栽

“你是一個長板非常長，但短板也很明顯的人。要盡最大努力補齊復合能力，將自己既有的優(yōu)勢發(fā)揮到極致，打造別人不可取代的能力。”

這是小滿收到的、來自leader用詞嚴謹?shù)脑u價。但后來她發(fā)現(xiàn)，leader和別人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并不是要讓人真的做到不可取代，而是要成為一個好用的“標準件”。

大廠，究竟想要什么樣的人？在考核時躋身“光榮榜”里的人，靠的是什么？有著管理權限的人，如何給底下的人打績效，如何把考核工具變成管理的工具？

小滿將自己的困惑與已經(jīng)是部門總監(jiān)的朋友交流。在總監(jiān)朋友看來，決定員工績效的最主要因素是：“你處在怎樣的趨勢里”。而對于管理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保證團隊處在正確的趨勢下，以及有預見趨勢到頂?shù)哪芰Α?/p>

在正確的趨勢下，他更看重員工的成長性，和個體的彈性空間有多大。當趨勢不對時，最客觀的方式就是看產(chǎn)出，看一個人表現(xiàn)的細節(jié)，比如，回消息的速度。

“我在大廠的黃金時間還有三四年。”總監(jiān)朋友隨口說出口的一句話，揭示了大廠的殘酷。趨勢并不永遠是對的，這種對未來的清醒認知，讓人活在危機感所帶來的緊迫里，活在一種知道自己遲早要走的絕望中。

大廠似乎“透支”了大家對生活的信心。

有著類似成長經(jīng)歷、同樣依靠做題進入大廠的朋友對小滿說，“一個農(nóng)村孩子對城市的向往與祛魅，和一個職場小白對大廠的向往和祛魅類似，從仰望到平視，從幻象到現(xiàn)實，靠近了，都不壯觀。”

| 從大廠的工位上可以看到落地窗外的夕陽

而一位離職的同事曾告訴小滿，在大廠幾年，她最大的變化是“自信心被打擊了，連同一部分自我被毀滅”。而當時的小滿還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只是想，“太辛苦了”。

這種辛苦，不分時間地點、罔顧個體意愿，平等地作用在所有小民身上。而 “一部分自我被毀滅”的痛苦，既來自考評系統(tǒng)高效、冰冷的轉動，也是小民所處的局部氣候帶的特定產(chǎn)物。

一個陰晴不定的直屬上級，輕易就能造成職場生活的電閃雷鳴。

考評系統(tǒng)的殘酷，在于它要通過具體的人實踐系統(tǒng)的內(nèi)在秩序。系統(tǒng)價值的代表，管理者又勢必摻雜入主觀的意愿和情感。一方面，這為管理者開拓了行動的縫隙，比如小滿的朋友，就會盡力幫員工爭取緩沖期，爭取不到，就幫員工找工作、為他們做推薦。

另一方面，這也賦予上級生殺予奪的大權。很多人陷入被長期PUA的境地，卻因為家庭和教育規(guī)訓長大的慣性，下意識回避自己的痛苦，感到無從逃脫。

最終，從大廠走出的人，似乎都會攜帶一種難以褪去的傷痕。比如，聽到消息提示音，還是會不自覺心悸。比如，報復性刷手機到半夜，作息顛倒卻無力改正。比如，在高考交白卷的噩夢之外，又增添了績效被打到最低的噩夢……

大廠1480天，是一場沒有“岸”的旅程。小滿用冷靜、誠懇的筆觸，記錄了自己的遭際與感受。她所進行的中臺工作，一方面把她“困”在四面八方的涌來的需求中，另一方面，也賦予了她珍貴的橫向視角，得以了解不同的人如何鑲嵌在系統(tǒng)的肌理中，獲取利益和價值，也看見他們各不相同的應對策略。

在《大廠小民》中，話語場中抽象、漠然的大廠，被還原為“水晶宮殿”般的具體存在，以及由事件、行為、參與者共同組成的“當代中國縮影”。

這并不只是一本關于大廠的書，也因為它記錄的每一次有溫度的呼吸，每一次誠摯的痛苦發(fā)問，而成為所有勞動者都能在其中尋找情感共振的工作紀實。

有人說，“雖然我沒有在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工作過一天，但我依然共享那種自己無足輕重的體驗。”

有人說，“一方面，這本書能當作職場生存指南，讓沒有工作經(jīng)歷的職場新人提前學習一下，比什么入職培訓都生動。另一方面，這又是很真誠的非虛構寫作，冷靜詳實，非常能喚起共鳴。”

| 感謝每一位分享閱讀體驗的“小民”

復旦大學馬凌教授評價道，“這本書的意義不僅在于讓普通讀者得以一窺大廠的‘里邊’，也讓我們看到有一種能力和個性即便與大廠格格不入，也能在寫作中重新生長。”

作家、策展人祝羽捷評論說：“作者把那些原本很容易被編成吐槽和流量段子的經(jīng)歷，寫成一種可以被理解、被保存，也值得被討論的內(nèi)容。可以看到人在系統(tǒng)之中如何被塑形、被驅趕、被磨損，同時又如何在縫隙里保留一點感受力、判斷力，甚至是尊嚴。

它讓我看到，大廠并不只是一個職場空間，更像是一整套深刻進入個體時間、身體、情緒與價值感的現(xiàn)實機制。能把這樣的經(jīng)驗寫出來，而且寫得不輕飄，不偷懶，我覺得是這本書最難得的地方。”

現(xiàn)在，我們邀請所有曾感覺自己“無足輕重”的小民，在寫作和閱讀中，

尋回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