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北京西長安街還籠在黃沙大風里,一紙調令卻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31歲的黃旭華匆匆收拾行囊,帶著保密條款乘車北上;而同樣身在船舶工業管理局的李世英,只是從辦公室的傳達記錄里得知“黃書記已赴京執行特殊任務”。那一年,新中國剛作出決心:自行設計建造核潛艇。
追溯黃旭華的足跡,得從1948年說起。那時的上海交大船舶系校園里戰火未平,二十四歲的他卻在實驗室埋頭畫圖。新中國成立后,華東軍政委員會急需船舶專業人才,他應召進入船舶建造處。彼時渡江戰役余熱未散,解放臺灣的設想擺在桌面,造船計劃只能爭分奪秒推進。短短兩年,他又被派往招商局,先跑船務統計,后做技術秘書,于眉局長多次稱贊他“腦子里像跟著計算尺”。
朝鮮戰爭一爆發,國內對船舶運輸與后勤補給極為看重,港務局隨即成立共青團委。黃旭華臨危受命,擔綱書記。辦公室里那張方桌上,堆著他寫給團干的工作要點,也擺著未拆封的專業書。對技術的熱愛始終在心里翻涌,行政崗位并非他的終點。恰在此時,1953年新組建的船舶工業管理局發來邀請,講壇已搭,昔日恩師辛一心擔任設計處處長。幾番周折,黃旭華終于回歸艦船設計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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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港務局,他與李世英有了第一次交集。1951年秋,18歲的李世英拿著高中畢業證,帶著些許青澀步入團委,職務是青年干事。年輕的女孩子做事利落,人緣極好,常被同事拿來與人比作“春風里的海棠”。而那位戴著黑框眼鏡的黃書記,則習慣性地把注意力都落在工作進度條上。兩人每日會談,卻始終客客氣氣,一個點頭,一個記事,誰也沒往情感深處想。
風向在1954年變了。中蘇合作造船急需俄語人才,李世英被送往大連海運學院脫產一年。她背著行李上火車前,黃旭華只說了一句:“好好學,將來少不了你。”那句囑托并無多余修飾,卻讓姑娘在北方海風里記了整整一年。
學成歸來,李世英被分派到設計二處做俄語翻譯。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正是熟悉的背影——黃旭華抱著藍圖在走廊里邊走邊比劃。沒想到,兩人又成了同事,只是這一次,崗位并非簡單的書記與干事。蘇聯專家的圖紙、參數、口述指令,需要李世英先聽懂、再譯出,而后黃旭華帶領年輕工程師對照修改。兩個名字頻頻出現在同一份會議記錄上,從“黃工、李翻譯”到“黃同志、老李”,叫法悄悄變化,距離也在日復一日的聯絡中縮短。
“你整天拿著尺子量來量去,就不怕眼睛累壞?”一天傍晚,李世英半開玩笑。黃旭華輕輕推了推眼鏡:“怕也得量,咱浪費不起一毫米。”那句樸素的話語,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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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4月29日下午,兩人頂著細雨走進民政局,幾行鋼筆字,一紙紅證,他們成了夫妻。沒有婚宴、沒有旅行,第二天各自回到辦公室,像往常一樣清點材料、翻譯文件。
婚后的短暫安寧被1957年的大風口打斷。女兒出生剛七個月,黃旭華被秘密抽調進核潛艇論證組,地點、期限、任務一律不準透露。他只是塞給妻子一封不到百字的信——“照顧好自己和孩子,等我”。李世英看著信紙上的筆跡發呆,隨即把淚水抹進圍裙里,轉身去晾小被褥。她明白,國家的召喚比家庭更重。
那段時間,夫妻通信只能用寥寥幾句暗語。外界沒人知道黃旭華在什么地方。實際上,他正跟隨專家在北京、哈爾濱、武漢之間來回測試模型,后來又被派往長江口試驗基地。1960年3月,中央正式下達“自力更生建造核潛艇”指示,他隨團隊南下,扎根廣東汕頭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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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英沒有停步。1962年,她被推薦到北京船舶研究所,帶著長女北上,一邊做技術翻譯,一邊攻讀流體力學。那時住房緊張,母女倆先借住集體宿舍。她想方設法把窗臺改成兒童床,晚上還要伏案翻譯《核潛艇推進裝置原理》一書的俄文資料。據同事回憶,“李姐把孩子哄睡后,一盞臺燈亮到凌晨,第二天照樣準點打卡”。
1966年4月,二女兒在北京醫院誕生。黃旭華趕不回來,只能在實驗站給家里拍一封電報:“母女平安嗎?加油!”這條19個漢字的詢問讓李世英樂了好幾天。她給二女兒取名李驪,用媽媽姓,寓意駿馬奔馳。1972年,小女兒出生,黃旭華才終于獲準請假三天。抱著嬰兒那一刻,他說:“叫峻吧,山高水長。”
家里大小事幾乎都壓在李世英肩上:孩子入托、看病、上學;廣東老家的公婆換瓦修房;甚至連黃旭華弟弟婚禮的聘禮,都是她在北京東安市場挑選后郵寄南方。鄰居勸她:“你這日子太苦了。”她卻擺擺手:“他在做的事比家事大得多,我能扛。”
1988年9月,歷經近三十年攻關,我國首艘核潛艇圓滿完成極限深潛試驗。出海前,黃旭華曾把早年寫給妻女的信裝進大衣口袋,壓在胸前。返航那天,旗幟迎風,他給北京家中撥去報平安的越洋電話,只說一句:“成功了。”電話那頭,李世英沉默半晌,輕輕應聲:“知道,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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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17年,黃旭華當選“八一勛章”獲得者,他與李世英相濡以沫六十余年的故事,才被公眾完整了解。許多媒體好奇,核潛艇之父為何能堅守數十年?熟悉兩人的老同事點點頭:“黃總有技術脊梁,李姐就是那根悄無聲息的梁柱。”
兩位耄耋老人如今偶爾在深夜散步。有人曾在院子里聽到他們低聲交談——“當年要不是你頂著,哪有今天?”“沒啥,我只是把家安穩住,你才能下潛。”這短短幾句,既是夫妻間的體貼,也是那個年代科研工作者最樸素的信念寫照。
黃旭華的人生像船體龍骨,一寸一寸焊接在國家的航程中;李世英更像船舶深處那盞常亮的舷燈,默默照見前路。了解這段并肩與守望的故事,便會明白:大國重器的背后,從來不只是單個人的英雄史,還有無數家庭的默默承擔與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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