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小姐,”管事躬身回話,“夫人……沈氏昨日回到沈府,情形……不大好。”
“說。”我爹放下茶盞。
“沈府那位舅老爺和舅夫人,聽說沈氏和離歸家,本是興沖沖迎到二門的。結果一看沈氏就帶了一個小包袱,身上穿的還是幾年前舊衣,頭上身上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臉立刻就拉下來了。舅夫人當時就嘀咕,‘不是說傅家富得流油嗎?這和離歸家的姑奶奶,怎么比咱們府里倒夜香的婆子還寒酸?’聲音不小,沈氏估計聽見了,臉都白了。”
我爹眉頭皺起,卻沒說話。
管事繼續道:“進了屋,沈家老太太倒是抱著沈氏哭了一場,可轉頭就問,‘慧知啊,你在傅家十幾年,就沒點體己?傅獻華那般會鉆營,家底總有些吧?如今你哥哥仕途正需打點,牧飛的差事也要使銀子,你侄女伊媃的嫁妝更不能薄了……’”
我嗤笑一聲。果然,一模一樣。前世,這些話是后來慢慢哄著套出來的,今生,竟是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沈氏怎么說?”我問。
管事面色更古怪了:“沈氏……沈氏說,傅家的錢不干凈,她一分也沒拿,全留在傅家了。還說不能為了錢財,失了沈家的風骨。”
“噗——”我爹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
我也忍不住笑了。我這娘親,真是把“又當又立”發揮到了極致。自己可以理所當然花著傅家的錢補貼娘家,但真到了要承認自己圖錢的時候,又搬出“風骨”來當遮羞布。
“然后呢?”我爹順過氣,問。
“然后舅老爺的臉色就難看了,甩了袖子就走了,飯都沒一起吃。舅夫人更是陰陽怪氣,說什么‘姑奶奶清高,我們俗人比不了,只是這府里開銷大,多一張嘴吃飯,可得精細著點了’。連那位一向對沈氏親親熱熱的表小姐沈伊媃,這次也只是敷衍地見了禮,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就借口要練字回房了。沈氏……一個人在她出閣前的舊院子里安置的,晚飯聽說就送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管事說完,垂手而立。
廳里安靜了片刻。
我爹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冷哼:“活該!她不是瞧不上銅臭嗎?不是覺得沈家清貴嗎?那就讓她好好感受感受,這清貴日子,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我卻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沈慧知能忍一時清苦,但她忍不了娘家的輕視,更忍不了她那個寶貝弟弟和侄女受委屈。她心里那套“犧牲小我,成全娘家,最后娘家飛黃騰達提攜自己”的邏輯根深蒂固。現在“投資”失敗了,她不會認為是娘家的無底洞和貪婪有問題,只會覺得是“本金”不夠。
她會把目光,再次投回傅家。
投回我這個,她認為可以隨意拿捏、吸血彌補過錯的女兒身上。
果然,第三天下午,門房來報,沈家舅老爺沈牧飛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后跟著四五個沈家的家丁,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訟師模樣的中年男子,一群人浩浩蕩蕩,直接堵在了傅家氣派的大門口。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藍直裰,努力想擺出讀書人的派頭,可那被酒色掏空了的浮腫面皮,和眼底藏不住的急躁貪婪,將那份勉強端起來的架子破壞得干干凈凈。
“獻華兄,”沈牧飛一進門,倒是先對我爹拱了拱手,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
我爹坐在主位,撩了下眼皮,沒起身,只淡淡道:“沈舅爺今日登門,有何貴干?”
連杯茶都沒讓人上。
沈牧飛臉上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惱意,但很快又壓了下去,自顧自在下首坐了,嘆氣道:“唉,還不是為了我那不懂事的妹妹和外甥女。”
“慧知她性子倔,一時想岔了,與你和離,帶著令漪回了娘家。”
“這幾日在家,她是茶飯不思,日夜以淚洗面,悔不當初啊!”
“到底是十幾年的夫妻,還有令漪這么大個女兒,哪能說斷就斷?”
“這不,母親和我也勸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還是回來得好。”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個為妹妹終身幸福操碎心的好兄長。
我站在我爹身側,冷眼瞧著。
前世,沈牧飛可沒這么“客氣”,是直接帶著人,以“沈氏女歸宗”的名義,強行要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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