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湘江的永恒見證

周運良

紅一軍團二師五團政委易蕩平穿過的蓑衣。 紅軍長征湘江戰役紀念館供圖

“三年不飲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魚?！?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中央紅軍在廣西灌陽、全州、興安一線與數倍于己的國民黨軍血戰五晝夜。新圩阻擊戰、腳山鋪阻擊戰、光華鋪阻擊戰……中央紅軍將士用幾萬人的犧牲，最終突破國民黨設置的第四道封鎖線，粉碎了蔣介石圍殲紅軍于湘江東岸的企圖。

走進紅軍長征湘江戰役紀念館，每一件文物都在向參觀者訴說著那段血與火的歷史，傳承著那份永不褪色的長征精神。展柜里，一門布滿斑駁銹痕的迫擊炮靜靜矗立，炮管微微傾斜。這門迫擊炮，是從鳳凰嘴渡口的湘江泥沙中發掘出來的。1934年11月，當中央紅軍踏上長征征途時，全軍攜帶的槍支僅有3萬多支，平均兩個戰士還分不到一支槍。而作為重武器的迫擊炮更是稀缺，整個中央紅軍只有38門，這門迫擊炮就是其中之一。湘江戰役后，中央紅軍從8.6萬人銳減至3萬多人。這門迫擊炮沉睡江底的數十年里，湘江水沖刷著它的炮身，也沖刷著那段悲壯的記憶。

一只普通的瓷碗靜靜躺在展柜中，白底青花，邊沿已有殘缺。它并非哪位將領用過的器具，甚至還未進行文物定級，但沒有人能在它面前無動于衷。1934年11月底，古嶺頭的槍炮聲日夜不息。一支多人負傷的紅軍隊伍在敵人的圍追堵截下，躲進兩河鎮板塘村山崖下的耳木洞。傷員們相互攙扶著擠在一起，用僅剩的布條包扎傷口。他們知道，只要能撐到天黑，或許還有突圍的機會。但敵人還是發現了他們。硫黃和辣椒混合的嗆人濃煙往洞里涌入，他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但沒有一個人沖出去投降。

2019年，當工作人員進行遺骸收殮時，從洞里挖掘出紅軍戰士遺骸30具、遺骨3000余塊。那些骨骼相互依偎，仿佛在用生命最后的姿態，訴說著對信仰的無限忠誠。在離耳木洞不遠處一個山崖的崖壁下，發掘人員發現了一具非常完整的紅軍戰士遺骸。他的右手，正伸向不遠處的一個瓷碗。當DNA鑒定結果出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這具遺骸的骨齡不足14歲。這只碗，就這樣成了他生命最后時刻的見證。紀念館里，有參觀者在它面前駐足良久，有人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

2019年11月26日，紅軍長征湘江戰役紀念館迎來了一件特殊的捐贈品——一件棕褐色的蓑衣。蓑衣已經陳舊，棕絲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稀疏，但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制。最引人注目的是蓑衣上縫的一塊布章，上面寫著“湯世積”三個字，筆跡剛勁有力。蓑衣的主人，正是在湘江戰役腳山鋪阻擊戰中壯烈犧牲的紅五團政委——易蕩平?！皽婪e”是他的本名，也是他親手所寫。

易蕩平，1908年出生于湖南瀏陽。易蕩平的大哥是一名共產黨員，長期從事地下工作，在一次行動中不幸被捕。易蕩平目睹了大哥遭受嚴刑拷打后被抬到刑場上處決的一幕。那一刻，他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選擇——接過大哥的槍，繼續戰斗。1928年3月，20歲的湯世積參加了瀏東游擊隊。入伍那天，他改名——易，是改變的意思；蕩平，是“蕩平天下不平”的誓詞。

湘江戰役中，易蕩平奉命在腳山鋪一帶阻擊敵人，掩護中央縱隊渡江。腳山鋪是通往湘江渡口的咽喉要道，敵人以數倍兵力輪番進攻，戰斗異常激烈。易蕩平身受重傷，倒在了陣地上。當敵人沖上來時，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將槍口對準了自己，踐行了為革命“流盡最后一滴血”的錚錚誓言。

90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戰場如今稻浪翻涌，當年的渡口如今游人如織。湘江依舊，滾滾向前。而那些曾經涉水而過的身影，早已化作我們今天和平生活最深沉的底色。他們等待著每一個走近的人，能在這斑斑銹跡、殘缺瓷碗、褪色蓑衣中，看見那些為了我們今天的幸福甘愿化作浪花的年輕生命。然后帶著他們的信念，繼續前行。

(作者為紅軍長征湘江戰役紀念館館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4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