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該有著作權嗎？北大法學教授這么說

來源 | 北京大學出版社

不知道你關注到最近互聯網上的這兩個“熱搜”沒：一個是演員王勁松發現AI生成的“數字分身”連自己的親人都難辨真假；另一個是周星馳經紀人面對網上鋪天蓋地由AI偽造的“星爺電影續作”，只能在社交媒體上無奈發文質疑。

老戲骨王勁松對AI侵權現象表達強烈憤慨

周星馳經紀人發文質疑AI生成視頻是否侵權

這兩個“眼見未必為實”的話題，恰恰引導我們深入思考：當AI可以如此輕易地“縫合”現實與虛構，當“圖像”不再是客觀世界的記錄，我們該如何定義版權？如何守護尊嚴？又如何尋找正義？

這正是北京大學吳志攀教授在《圖像與正義》中試圖破解的迷局。今天，小北想結合吳教授在書中的深刻洞見，以及他對視頻生成等最新技術的觀察，和大家聊聊算法時代的圖像與正義。

埋個伏筆：《圖像與正義》封面正義女神由L同學通過AI生成，封面其他設計與版式由圖書封面設計師完成。提問：圖書封面著作權最終屬于誰？A．L同學 B.AI C.圖書封面設計師 D.出版社

1

一個歷史寓言

從消失的“打字員”談起

吳教授在書中給出了一個極其生動的類比，這個比喻能幫我們撥開技術帶來的迷霧。

在電腦鍵盤和語音輸入普及之前，“打字員”曾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職業。那時候，論文是手寫的，小說是作家一字一句在紙上爬梳出來的。

電影《羅馬11時》講述二戰后的羅馬，上百名女子應征一個打字員職位，圖為排隊等待應征的姑娘。

如果在那時，一個人能寫出一手漂亮的印刷體，那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技能。但現在，打字變成了人人都具備的基本素質，“打字員”作為一種專門職業消失了。

對于一個完全沒有繪畫基礎的人，只要輸入特定的“指令包”，AI就能在幾秒鐘內呈現出一幅媲美大師的作品。對于專業插畫師來說，這確實是一種“不祥之兆”。

但吳教授告訴我們，不必恐慌于“工具的更迭”。將來的人類藝術家可以分為兩類：掌握AI技術和不會用AI的。前者因為掌握了AI，可以在藝術等許多方面提高效率，創意多多。

真正的挑戰在于法律。當“筆”變成了“算法”，當“畫作”變成了“指令的輸出物”，法律的護城河該筑在哪里？

2

尋找“主腦”

AI作品的版權困境

在《圖像與正義》中，吳教授詳細拆解了目前全球范圍內關于AI作品版權的三種主流法律方案。

方案一是“嚴防死守”的美國模式。美國版權局目前的態度非常明確：不承認純AI生成的圖像具有版權。即便像漫畫《黎明的曙光》這樣成熟的作品，如果圖像是AI生成的，法律只保護其中的文字編排。其背后的邏輯是：法律保護的是“人”的智力勞動，而AI的學習過程被視為一種“洗稿式”的模仿。

漫畫《黎明的曙光》（Zarya of the Dawn）由藝術家克里斯蒂娜·卡什塔諾娃創作，其中插圖使用了AI工具 Midjourney 生成。美國版權局在復審后認定，AI生成的圖像不屬于人類作者的原創表達，因此撤銷了插圖部分的版權，只保留文本和整體編排的版權。

方案二是“另立標準”的歐洲模式。這種觀點認為，AI生成的作品雖然不是純人工，但包含了人的指令、調試和反復篩選。因此可以給它一個“鄰接權”或某種特殊權利，承認它作為“數字化助手”產出的價值。

方案三則是“一視同仁”的激勵模式。這種觀點主張不區分人畫還是機畫，只要作品達到了獨創性的高度，就給版權。這背后的考量是產業競爭——通過法律保護來鼓勵AI技術的開發和動漫、影視等工業效率的提升。

2023年，李先生使用AI繪畫軟件創作圖片《春風送來了溫柔》并發布。劉女士未經許可將該圖作為詩文配圖發布且去除水印。法院認定，此舉侵犯了李先生的信息網絡傳播權，并因去除水印侵害了其署名權。

吳教授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主腦”理論。傳統創作的“主腦”毫無疑問是藝術家，因為相機、畫筆完全受其靈感驅動。但在AI時代，當我們輸入一段文字，背后是無數程序員、標注員、圖片庫共同支撐的算法系統在運作。

吳教授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版權不能由輸入指令的客戶“獨享”，也不應全歸于數據大模型。他給出的建議是“人機共享”，這是一種打破傳統“所有權絕對”思維的創新：承認人類的創意方向，也承認算法的算力貢獻。

不過，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新課題，需要法律工作者與計算機工作者以及藝術家們共同討論。

近日，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在近期判決中明確，AI提示詞屬于“思想”范疇而非“獨創性表達”，不享有著作權。法院認為，提示詞未能體現出作者在表達層面的個性化智力投入。因此，照搬他人提示詞生成相似畫作的行為不構成侵權。這一裁決旨在防止過度保護“指令”，維護AI創新生態。

3

數字化拆解

當視頻生成觸碰人格邊界

如果說靜態圖像的版權還在爭論，那么AI視頻生成——特別是“深度偽造”和“AI換臉”——則直接觸及了人類作為個體的尊嚴底線。

吳教授在文中特別提到了2024年初我國的“AI換臉第一案”。一位知名短視頻女博主發現，她穿漢服的一些視頻，被一家科技公司制成“AI換臉”視頻合成模板，并發布在網上供收費使用。

這位女博主到法院起訴上述科技公司侵犯其肖像權，要求被告賠禮道歉，并賠償5萬元。該科技公司辯稱，模板沒有使用原告的“人格要素”，因此換臉后不能辨認出是原告。

法院的裁定極具前瞻性：它認定人格要素不僅僅是那一副“皮囊”，還包括發型、服飾、特有的肢體動作、體態特征，甚至是鏡頭切換的風格。

在圖像時代，正義不再僅僅盯著那張照片是誰拍的，而是要盯著那個被數字化拆解的“人”。當AI可以完美地“縫合”一個人的動態形象時，法律必須保護我們每一個人的“數字尊嚴”。

正如書中指出，視頻生成的所有權關系極其復雜，涉及客戶、工程師、平臺多方，現有的法律正面臨“難以確認歸屬”的陣痛。

他還提到，當用AI生成圖像和視頻成為一門生意，相應的服務提供商就應該承擔一定的社會責任，采取相應的措施。

4

像“空氣”一樣的圖像未來

在書中，吳教授給出了一個富有哲理的預言：電子照片和AI圖像正變得像“空氣”一樣。

在農業社會，每一寸土地的所有權都爭奪得頭破血流；在工業社會，我們保護每一個專利。但在數字大模型時代，圖像和信息正在邁向一種“共享經濟”。

所有權在“共享經濟”中不再是重點，重點是誰能給大眾帶來更多的便利和福利，讓人民的生活更加美好，讓人類社會更加舒適與和諧。

吳志攀老師深耕法學與圖像領域多年，連續五年在北京大學開設公選課“圖像與法律”。這本書不是一本干巴巴的法學教材，而是在這個被算法編織的時代，嘗試為我們重建一種更具溫度的法律觀。

吳志攀老師從事教學、科研和高校管理多年，講授過“經濟法”“金融法”“國際金融法”“商業銀行法”“圖像與法律”和“藝術與法律”等課程。

如果你關心AI繪畫、AI生成視頻的版權歸屬，“看得見的正義”如何被技術重塑，人類的法律尊嚴還剩下什么，那么請一定要翻開這本書。

吳志攀老師專門為81篇漫談親筆繪制81幅法律漫畫，使專業法律思考與專欄漫談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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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睿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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