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香椿和白菜

文|袁成

星期六一早，我提著布袋往菜市場走。3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太陽已經有了暖意。拐過街角，就看見賣菜的攤子比往常多了幾個，有一家甚至排起了隊。

擠進去一看，是香椿，一小捆一小捆的，紫紅色嫩芽，被皮筋扎得整整齊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一邊收錢一邊吆喝：“頭茬兒香椿啊，早上剛摘的！”我問了價，30塊錢一斤。旁邊的大姐嘀咕了一句“趕上肉貴了”，手上卻已經挑了三捆。

往前走幾步，另一家攤子上，大白菜堆得像座小山，上面豎著塊硬紙板：一塊錢三斤。攤主正往塑料袋里裝著，一袋一袋遞給那些早起的老太太。

我在菜市場里慢慢走，忽然覺得這里頭有點意思。

香椿和蘆筍、薺菜擠在一處，價格個個不菲。那些買菜的人，嘴上說著貴，手里的動作卻一點不含糊。他們蹲在那里，一根一根挑，眼神專注得很，像是在選什么了不得的東西。而另一頭，那些賣白菜、蘿卜的攤子前，人們付了錢，拎起袋子就走，干脆利落，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一位常在菜市場碰見的老太太，手里攥著幾根蘆筍，又回頭看了看那堆白菜。我問她怎么不買白菜了，她笑笑說：“吃了整個冬天了，該換換了?！比缓?，又補充了一句：“這蘆筍確實貴，可一年也就這幾天能吃上新鮮的，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p>

我想起家里冰箱深處還凍著去年秋天買的玉米。那時候想著冬天也能吃上，結果凍到現在，早就忘了是什么味道。

從菜市場出來，路過一個小區門口，看見幾個老人在太陽底下曬太陽。其中一個穿著薄毛衣，把羽絨服搭在膝蓋上。另一個還穿著棉襖，領子豎得老高。穿薄毛衣的那位說：“都3月了，還捂著，不怕捂出痱子？”穿棉襖的回他：“春捂秋凍，你懂什么？”兩個人都笑，誰也不聽誰的。

我忽然想起菜市場里那些買香椿的人，他們大概也是這么想的吧——捂了一冬的白菜蘿卜，該放一放了。哪怕貴一點兒，也要嘗嘗今年的春天是什么味道。

其實，日子不就是這樣？有些東西要等，有些東西要搶。大部分時間都在囤白菜，偶爾也需要買一把香椿，哪怕貴一點兒，哪怕就那么幾天。

回到家，我把買的一小把香椿用鹽揉一揉，切碎了拌豆腐，滿屋子都是那股子特別的香味，說不上多濃，但就是讓人覺得不一樣。5歲的女兒跑過來問是什么，我說是春天。她歪著腦袋看了半天，說：春天不是綠色的嗎，這怎么是紫色的？我沒法跟她解釋。等她長大了，自己走進菜市場，看見頭茬兒香椿擺在那里，或許就明白了。

有些東西，貴有貴的道理，不光是好吃，更是告訴你，時候到了。日子一天天過，能讓人心里一動的東西不多，錯過了，真要等到明年。

下午，我去陽臺收衣服，看見樓下的老榆樹，枝頭冒出了嫩嫩的綠芽。再過幾天，榆錢就能吃了。

我心里盤算著，到時候還得去買點兒。貴不貴是一回事，嘗不嘗是另一回事。過日子嘛，存得住白菜，也舍得買香椿，才算沒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