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酥油茶
袁東
媽媽走了,在夏天。可我總覺得她沒有離開,只是化作了高原的風,輕輕拂過唐古拉山口。
媽媽常說,高原的土里含著冰。一九五九年,她把長發(fā)藏進軍帽,跟著平叛的隊伍一路向西。那時的川藏公路剛通不久,路爛得厲害,車子顛得像篩糠,她在車上吐了又吐,擦擦嘴,接著走。到了邦達草原,滿地的格桑花開得正盛,她站在齊腰深的花叢里,回頭一笑。那張照片后來一直夾在她的黨證里,六十六年了,花瓣的顏色還鮮亮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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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日子苦。冬天來得早,九月就飄雪。媽媽住在喇嘛廟改成的帳房里,四壁透風,早上醒來,被子上結著一層霜。她的手年年凍裂,裂開的縫子里滲出血珠子,她用布條纏一纏,接著干活。可她從不覺得苦,她說那時候心里有火,燒得旺旺的,多大的風雪也滅不了。她跟著隊伍修路、種菜、給戰(zhàn)士們縫補衣裳,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父親在前線,她便在后方撐起一個家,一個人,頂梁柱一般。
我小時候最愛聽媽媽講西藏的故事。她說那里的雪山像凝固的浪花,一朵一朵定格在最高處。她說牦牛通靈性,知道哪兒有雪崩,早早繞開走。她說酥油茶要趁熱喝,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心窩里。她一邊講一邊比劃,眼睛亮亮的,仿佛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二零二五年夏天,媽媽安安靜靜地走了。我們整理遺物,見許多東西都舊了,那本黨證她一直珍藏著,輕易不拿出來翻,怕弄壞。黨證里夾著那張照片,年輕的媽媽站在格桑花前,笑得那樣燦爛。我們都哭了,可又覺得,她其實沒有離開。
媽媽這一生,從解放戰(zhàn)爭的烽火中走來,走過新中國的建設,走過西藏的解放與發(fā)展。她把最好的年華給了高原,把全部的心血給了人民。她是一個有著七十八年黨齡的普通共產(chǎn)黨員,也是一個偉大的女性。她教會我的,不只是吃苦耐勞,更是一種信念——人活著,總得為點什么去奮斗,再苦再難,也要撐下去。
媽媽走的那天,窗外起了風。我仿佛聽見她在唱那些老歌,聽見紡車在響,聽見凍土開裂的聲音。媽媽沒有走遠,她只是回到了那片深愛的土地上,成了雪山的一部分,成了高原春天的一部分。
現(xiàn)在,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媽媽。想起她站在格桑花前的樣子,想起她熬的酥油茶,想起她說的“雪山像凝固的浪花”。媽媽,您放心,您的教誨我會記一輩子,您的精神我會傳下去。就像您說的,高原的春天雖然來得晚,可一來就滿山遍野。
媽媽,您安息吧。您和父親的身影,交匯成雪線上永不落幕的光芒,照亮著我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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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wǎng)絡)
作者簡介:
袁東:1964年12月出生于西藏林芝,籍貫,山東東營市。曾服役于11師醫(yī)院、濟南市55678部隊衛(wèi)生所。1986年至今在山東第一醫(yī)科大學附屬皮膚病醫(yī)院(山東省皮膚病性病防治研究所、山東省皮膚病醫(yī)院)擔任臨床醫(y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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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袁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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