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為愛上了不該愛的人，營口老刑警們親歷的“6.24殺人碎尸案”

1983年6月24日5時左右，營口市公安局接到群眾報案，在營口市日用塑料廠北側的遼河里撈出一只沉重的麻袋，打開發現里面是一個透明的塑料布包，將塑料布包再解開發現里面竟然包裹著人體殘肢——

經到場的法醫檢查，這是塑料布里的殘肢是一名女性頭頸到腰部、帶三分之一截右臂的軀干部分，無頭、無左臂、無三分之二的右臂，無雙腿。

營口市公安局的會議室里，“6.24碎尸案”專案組副組長——營口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張玉敏主持了專案組成立后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聽取現場勘察、尸檢和群眾走訪的反饋匯報。

老電影《405謀殺案》中開案情分析會的鏡頭

“群眾反映，尸體剛撈上來的時候還有點體溫，說明死者被害時間并不長，法醫說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個小時，推算起來死者被害時間應該在6月23日深夜。”

“我認為從死亡時間、發現尸體的位置和遼河流速看，作案現場不會太遠，很可能在勝利派出所和八田地派出所轄區內！”

“罪犯把人殺害分尸，包裝后投入遼河，這都要有充裕的時間，這不是一般的流氓犯罪殺人，極可能是夫妻之間的兇殺或者奸情殺人。”

所有人都發言完畢后，張玉敏副大隊長開始部署偵查工作：“同志們，這起殺人碎尸案轟動全市，影響非常惡劣，市委市政府下了死命令要我們盡快破案，群眾們都盯著我們呢。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尋找碎尸的余下部分，特別是死者的頭部，要追查尸源，要查作案現場……”

6月24日中午，負責尋找其它肢體的偵查員在遼河南岸的一處斜坡石頭堆上找到了兩個麻袋包，包裹方式和第一個碎尸包完全相同——都是用透明塑料布包裹用藍色棉線捆扎后裝入麻袋，且發現這兩個麻袋包的位置和發現第一個麻袋的位置并不遠。

其中一包里裝著女性的臀部，另一包裝著是女性的雙腿、完整的左臂和三分之二截的右臂，法醫將這些肢體和最先發現的女性軀干拼接在一起，拼成了一具無頭女尸，但是死者的頭部依然無從查起。

負責走訪的偵查員在青年街道居委會獲知一條線索：6月23日晚上有一個陌生男子到一居民家要求借宿，被主人拒絕了。那男人走的時候將一輛小輪自行車扔在了主人的院子里，而這輛自行車的車體上沾滿了血跡。

這無疑是讓偵查員們非常興奮的線索，他們立即順藤摸瓜進行追查，并提取了自行車上的血跡送往技術科進行化驗，結果讓人失望——自行車上的血不是人血，而是家禽的血。在找到那輛自行車的主人一問得知：他在一家燒雞店幫忙殺雞的時候把雞血濺到自行車上的。

在營口市人民醫院的太平間里，法醫對這具拼好的無頭女尸進行了全面的檢查，發現死者右手手腕部到無名指之間有一條長達9厘米的傷疤，有明顯的縫合痕跡；右手手心下部有一塊U型傷痕，手腕上還有一塊面積為4平方厘米的棕色痣。

老電影《405謀殺案》中尸檢的鏡頭

營口市公安局刑偵處副處長梁尚學將這份法醫尸檢報告向營口市人民醫院的醫護人員作了介紹，并發動醫生護士回憶是否曾經給某個女同志做過右手手腕的傷口縫合術？

老照片：醫生

其實此時碎尸案已經在營口市人民醫院里傳開了，小護士們已經將這件事當做八卦瘋傳了一整天了，所以在梁尚學副處長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一個外科護士立即表示：“我家前院以為老太太有個三十多歲外孫女，前幾年她的右手被割破了，是在咱們醫院做的手術。”

老照片：護士

梁尚學大喜，立即請外科翻前幾年的病例，結果這名小護士找到了那份病歷。病歷顯示三年前，東生副食品商店營業員景麗華曾經在營口市人民醫院外科做過右手外傷縫合術，病歷上留下的地址是站前區勤儉街某號，于是梁尚學立即派兩名偵查員前往核實——

景麗華的姥姥和妹妹反映：景麗華已經失蹤了一天兩夜了，七歲的兒子哭喊著“要媽媽”，六十多歲的姥姥和二十八歲的妹妹已經把景麗華可能去的地方都已經找了個遍了。景麗華的姥姥說：6月23日景麗華下班后回家吃了晚飯后就對她說：“姥姥，我上夜班，晚上不回來，在廠里睡”后就離開了家，至今未歸。

隨后偵查員們帶著景麗華的妹妹到人民醫院太平間認尸，當景麗華的妹妹看到女尸的右手時就踉蹌一步差點摔倒，一名女警及時扶住了她。

“是我姐姐，一點不差。”說罷，她就失聲痛哭起來。

6月25日上午，專案組組長——營口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大隊長齊國清帶著三個偵查員來到東北風琴廠調查情況，廠黨委非常重視，立即召開全體職工座談會，要求大家毫無保留地向警察同志提供景麗華的情況。

據了解，景麗華是1983年2月從東生副食品商店調來的，是和一名本廠職工對調。一名女工反映：“我經常同小景一起乘車下班，每當汽車路過四遠香茶食商店時她都注視著樓上，直到看不見為止。她還說：樓上住著她的同學，房子可寬敞了。還說她姨姥姥住在人民電影院附近，離四遠香茶食店不遠，她經常在那里下車。”

另一名女工反映：“6月23日下午4點多鐘，我說想提前走幾分鐘去姐姐家辦事，小景在旁邊也說一起走，她去電影院那邊看姨姥姥。我倆一起出了廠，景麗華在新民百貨商店門口等公共汽車，我就走了。”

第三名女工接著說：“那天晚上，小景去我家串門，到晚上八點就走了，晚上九點多我辦事回來路過鹽庫，碰上小景獨自一個人在那里來回溜達，像是等什么人。”

綜合東北風琴廠和東生副食商店關于景麗華的情況，專案組判斷景麗華經常以上夜班為由夜不歸宿，但她待過的兩個單位都反映從來不上夜班，也從來沒有工人在單位夜宿，說明她一定有夜宿的地方，而留她夜宿的地方極有可能就是她命喪黃泉的地方，留她夜宿的人很可能就是殺害她的兇手。

按照情殺的懷疑線慣例，專案組首先懷疑的就是景麗華的前夫，經了解，“前夫哥”在營口制桶廠行政科任副科長，1982年因為夫妻感情不和與景麗華離婚，現在又有了一個對象，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6月23日那天他正在對象家幫忙修理家具，幫忙更換液化氣罐，晚上還留宿在了對象家，很多人可以作證，因此“前夫哥”沒有作案時間。

在得知景麗華被害后，“前夫哥”表現得異常驚訝，然后他向偵查員們敘述了他認識景麗華一直到翻臉離婚的全過程。

“我和景麗華是在市財貿舉辦的一次學習班上認識的，當時我倆是一見鐘情，自由戀愛，結婚后一段時間感情很好。前年（1981年）時景麗華下鄉插隊那個地方來了兩個外調人員，讓她給同她有過兩性關系的男人出證，這事我原本不知道，但是因為景麗華拒絕出證，外調人員就找到了我，要求我幫忙做景麗華的思想工作，我一聽到這事就火冒三丈，當天就和她大吵了一架。”

《純真年代的愛情》談戀愛的劇照

“我在（營口制桶廠）團委工作時和團委秘書于萬江關系很好，經常相互串門，后來我發現于萬江和景麗華經常眉來眼去的，景麗華成天在我面前夸于萬江怎么怎么能耐，但凡景麗華在家里張羅一桌好菜的時候就必然要請于萬江來，于萬江有請必來。有一天我假裝醉酒躺在炕上，結果發現景麗華和于萬江抱在一起親嘴，我大吼一聲坐起身來，把這對‘情人’嚇了一大跳，于萬江借故離開，我和景麗華就徹底翻臉了。”

“1982年6月以后我和景麗華開始分居，分居后景麗華住在市內的她姥姥家，聽人說經常夜不歸宿，我知道她在亂搞男女關系，而且我知道于萬江除了在制桶廠家屬樓有宿舍外，在四遠香茶食店的五樓還有一套房子，于萬江經常獨自一人在那里‘看家’。為了查證景麗華是不是和于萬江在那里鬼混，曾經兩次在夜間去那里‘偵查’，真切地聽到屋內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但我沒有貿然闖入。”

聽到這里，偵查員決定調查一下這個于萬江。

經了解，時任營口制桶廠綜合廠常務副廠長的于萬江工作能力出眾，將擁有八百多名職工的綜合廠搞得紅紅火火，在工人中非常有威望，他的妻子在營口市商業機修廠當工人，兩人育有一子一女。群眾反映于萬江在家里“大男子主義”嚴重，家務事一點不管，妻子“伺候”得稍不滿意就一頓臭罵，而于妻則忍氣吞聲，不敢回嘴。

偵查員還了解到：6月23日綜合廠公休，于萬江和幾個人在廠長辦公室打麻將，玩到下午4時過后不久散伙回家。6月24日早晨上班時，當時和于萬江打麻將的“牌友”在廠門口遇到于萬江時隨口問了句：“昨晚你干什么去了？”哪知道于萬江脫口而出：“玩了一宿麻將！”隨后于萬江又去廠衛生所處理了紅腫的雙手虎口，還主動向他遇到的同事解釋說：“昨天搬木頭時砸到了。”

這前后矛盾的表述以及逢人就解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讓偵查員們決定對于萬江實施深入調查。

6月26日午后，專案組在黎明街道居委會傳喚了于萬江的妻子，他們之間有了如下的對話。

問：“請你把于萬江6月23日晚間都做了些什么向我們講一下。”

答：“他哪也沒去，他打了一天麻將，我上了一天班，等我回家時他已經做好了飯菜，晚上我們一家四口打撲克、看電視，然后就睡覺了……對，從五一節以后他從來沒去市內的那個家。”

偵查員再問時，這個女人就反反復復重復這句車轱轆話。

與此同時，張玉敏副大隊長帶著偵查員姚長征和李忠厚在于萬江的四遠香住房的樓下鄰居家對這家房主進行查訪。這家主任介紹：6月23日晚間，他聽到樓上的于萬江家有腳步聲，那聲音從臥室到廚房，又從廚房到臥室，好長時間都沒斷過。在后半夜又聽到了鐵器碰撞的聲音，快到天亮的時候還聽到廁所里有倒水聲……

據此，張玉敏確定6月23日于萬江肯定在市內的四遠香住房住宿。

18時左右，張玉敏帶人趕到黎明街道居委會，準備向正在那里詢問于萬江妻子的偵查員通報他們的新發現，結果這個時候有個中年男子推門進來后大大咧咧地說：“什么事情談這么長時間？還讓不讓人吃飯啦？”

來人就是于萬江，隨后偵查員和于萬江之間有了如下的對話。

問：“你是于萬江嗎？”

答：“是！”

問：“啊，那太好了。你愛人回家吃飯，現在請你接著談吧。”

答：“談什么？”

問：“談談你是怎樣調解景麗華和他愛人的關系的。”

于萬江聽到“景麗華”這三個字后就如同觸電一般跳了起來，還發出一聲驚叫，右手夾著的卷煙都掉到了地上。

看于萬江這副樣子，張玉敏向他亮出了一張已經蓋了營口市公安局公章的傳喚證：“于萬江，請你配合我們調查。”

當夜，于萬江被帶回到營口市公安局刑警隊，由西區分局副局長王立斌親自審訊，他們之間有了如下對話——

王：“你把6月23日晚間活動情況交代清楚。”

于：“我是一個公民，是一個又幾百人工廠的副廠長，你們隨便傳我到公安局，群眾知道了我還怎么工作？！”

王：“你應該明白，公安機關有依法傳喚認為應該傳喚的人，你承認是公民嗎？那好，你有義務回答公安機關提出的問題，不要回避！”

于：“我沒啥可交代的，我懂得公安機關應該保護人民，無緣無故傳喚我是不對的！”

王：“我們的宗旨是保護人民，可是你別忘了，打擊壞人也是我們的宗旨，尤其是打擊殺人犯！”

于：“殺人犯？什么殺人犯？我沒有殺人！我天天在市里的這個家睡覺，你們不要污蔑人！”

王：“那為什么你愛人說你五月開始就沒去過那個地方住了？！”

于：“這個女人瞎說的，她精神有問題！”

6月27日9時左右，十多名專案組偵技人員對友誼里四遠香茶食店五樓的于萬江家進行搜查，結果發現北屋炕上的蘆席被剪掉了一個角，仔細觀察發現上面有血跡，墻上有明顯被刮過的痕跡，但仔細看還是發現了噴濺型血點留下的印記。搬開炕頭的一塊磚后發現了兩條食指粗的血柱，地上有七八處被擦拭掉的血點痕跡。在廚房水池下水管處、臉盆外側、臟水桶內壁和擦地板的抹布上都發現了血跡。在平臺門把手上發現了一枚清晰的血指紋。

老電影《405謀殺案》中勘察現場的公安技術人員

在立柜的底層，偵查員們發現了鋸齒上留著肉渣的鐵鋸、刀面上留有血跡的菜刀，以及和捆扎透明塑料布線繩材質完全相同的藍色線繩。經過化驗，現場的血型是O型，和死者的血型一致。

在暖爐的爐膛內，技術人員發現了還沒燒完的碎骨片——

經比對，那枚血指紋系于萬江右手食指留下來的。

6月27日11時，于萬江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交代了自己殺掉景麗華并分尸的全部犯罪事實。

《405謀殺案》中審訊罪犯的場面

自從于萬江在1980年認識景麗華后，兩人立即看對上了眼兒，此后兩人暗通款曲，很快就勾搭到了一起，由于兩家僅隔了一條馬路，相互開窗可以相望，所以每當“前夫哥”不在家的時候，景麗華在窗口沖于萬江一招手，于萬江就立即跑去景麗華家幽會。

1982年12月景麗華和“前夫哥”離婚后，兩人更是公然成雙入對，更加放肆地在于萬江市內的那個家里鬼混。為了和景麗華結婚，于萬江向自己的妻子提出離婚，于妻被逼無奈去單位開介紹信（當時離婚要夫妻雙方單位開介紹信才能去民政部門扯離婚證），沒想到于妻單位的婦女主任聽到于妻的遭遇后勃然大怒，親自上門指著于萬江的鼻子破口大罵，逼得于萬江被迫低頭道歉，此后于萬江再也不敢提離婚的事，但也沒有和景麗華斷絕來往，每周七天有四天和景麗華在市內的那個家里鬼混。

但是，因為婦女主任鬧出的這一出，制桶廠黨委書記專門找于萬江談話，警告他必須立即停止這種亂搞男女關系的惡劣行徑，否則入黨的事情免談，原本組織上考慮等綜合廠廠長退休后提拔他當廠長的事情也泡湯了。

因此，于萬江向景麗華提出分手，景麗華當場破防了，大怒道：“于萬江，你以為我愿意同你長期過地下夫妻生活嗎？我受夠了！你當初怎么答應我的？為什么還不和你老婆離婚？！”

本案插圖：破口大罵的景麗華

于萬江表示妻子單位的婦女主任不好惹，有她當婦女主任一天就開不出離婚介紹信，景麗華更加憤怒：“你老婆能鬧，我就不能鬧嗎？你再拖著我，我就鬧到你單位婦聯去，讓你當不了這個副廠長！”

至此，于萬江起了殺掉景麗華的念頭。

6月23日，于萬江和同事在廠里打了一上午的麻將，但因為心事重重而連連敗北，所以心情越發煩悶。傍晚，景麗華給他打電話，威脅說如果不出來見她，第二天她就去綜合廠區鬧——

兩人在鹽庫公交車站碰頭后登上公共汽車，景麗華不顧眾多乘客在場，大庭廣眾下罵于萬江“沒良心”，于萬江心中怒極，但忍住沒有還嘴。

老照片：80年代的營口公共汽車

公共汽車到了四遠香茶食商店站停車后，兩人下了車后徑直上了五樓，進屋后，景麗華立刻指著于萬江的鼻子破口大罵，口出惡言。于萬江擔心吵到鄰居，突然爆發伸手掐住了景麗華的脖子，景麗華只撲騰了幾下后就不動了，當場被活活掐死。

隨后于萬江就在屋里將景麗華的尸體分解成七塊，用透明塑料布外裹麻袋包成三袋后分三次用自行車運到遼河邊拋尸，景麗華的頭顱以及衣服、鞋襪都丟進爐膛燒毀。

至此，本案只用了不到72小時就真相大白。

最終，營口市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于萬江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