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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本自出塵寰,淡極偏教耐久看。
一自瑤臺分玉種,肯隨桃李斗春寒。
三秋寂歷香猶在,九畹清芬夢未殘。
莫道幽芳無覓處,故園花發待君還。
又是人間四月,溫軟的春光斜斜淌進窗欞,輕輕覆在窗臺的素心蘭上。它開了。守了三年,念了三年,它終究是開了。
我立在花前,時光忽然折回三年前的那個四月,母親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離開了我。那日的陽光也這般溫柔,吻過她鬢邊的霜白,落在她唇角淺淺的笑意里。她未曾受半分苦楚,只是在春日融融的午后,安然睡去,像一朵開到極致的花,被清風輕輕拂過,便溫柔飄落。我總覺得,她是特意挑了這樣的好時節——陌上花開,暖風拂面,世間萬物都帶著溫柔的期許,仿佛一切都還來得及。
北方的四月,總帶著幾分姍姍來遲的溫柔,桃花才剛怯生生地綻出粉蕊,風里還裹著一絲微涼;南方的四月,卻藏著一腔熱烈的歡喜,轉眼便滿城繁花,熱熱鬧鬧地開遍街巷,讓人來不及細細描摹這春日的美好。
三年前,我從北方的春光里出發,懷抱著這盆素心蘭,一路南下,奔赴南方的春意。兩千多里路,窗外的景致從冬日的枯黃,慢慢暈染成初春的嫩綠,又沉淀為暮春的濃綠,像一幅緩緩鋪展的水墨長卷。我將花盆輕輕擁在懷里,看山河向后,看歲月流轉,心底忽然漾起一片柔軟——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從一程到另一程,從一個春天到另一個春天,走著走著,便慢慢懂了離別,也慢慢懂了珍藏。
這盆素心蘭,是母親生前最珍愛的寶貝。每日清晨,她總會小心地將它端到陽臺,讓它沐著第一縷晨光,再用噴壺細細地灑上水,水珠凝在嫩綠的葉片上,亮晶晶的,像綴了滿掌星光。有時她會彎下腰,指尖輕輕拂過花苞,像對著自家孩子那般柔聲細語:“快開了吧?今年也要好好開呀。”我總笑她太過癡纏,她便輕輕嗔我:“你懂什么,花是通人性的,你待它真心,它便會把最美的模樣,捧到你眼前。”如今想來,她從不說謊。這花跟著她走過歲歲年年,早已沾了她的性子——安安靜靜,不爭不搶,只是默默守著一方天地,靜靜綠著,悄悄等著,像極了我的母親。
只是到了深圳,這素心蘭,卻遲遲不肯開花。
第一年春天,我總愛立在花前,目光柔柔地落在枝葉上,盼著它能綻出一抹素白。可它只是靜靜立著,沉默不語。第二年春天,我依舊守著舊時的習慣,澆水時多瞧兩眼,閑下來便湊近看看,心底悄悄同它說話:“你是不是,也在想她?”它依舊沉默,枝葉卻依舊翠綠,綠得有些執拗,像個鬧著小脾氣的孩子。我學著母親的模樣,澆水、松土、施肥,晴好的日子里,也將它端到陽臺,讓它沐著南國的暖陽。我甚至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對著它絮絮叨叨——說工作里的細碎小事,說深圳的陰晴冷暖,說夢里與母親相見的模樣。說著說著,自己便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又悄悄濕潤。可它始終不肯綻放,花盆里的青苔倒是長得蓊蓊郁郁,襯得那片翠綠,沉默得讓人心疼,卻又舍不得移開目光。
日子便這般,在朝朝暮暮里緩緩走過。有時深夜歸家,月光透過窗,將蘭花瘦瘦的影子映在墻上,心底便空落落的。三年前的那個春天,仿佛還在眼前,伸手可觸,卻又像隔了漫長的一生,遙遠又溫柔。母親走后,我才慢慢懂得“光陰”二字的重量——它從不是鐘表上冰冷的刻度,而是你眼睜睜看著最親的人,從你的生命里慢慢走遠,你卻只能站在原地,將她的模樣,一遍又一遍地刻在心底。春天來了又走,花開了又謝,人間的人來人往,聚散離合,都藏在四月的風里,輕輕來,又輕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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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四月的深圳,滿城皆是新綠,街邊的三角梅開得熱烈奔放,公園里的杜鵑開得姹紫嫣紅,空氣里都裹著淡淡的花香,甜絲絲的。我翻開日歷,四月十日那一頁,被紅筆輕輕圈著——那是母親的三周年忌日。我沒有打算回老家,工作纏身,況且老家的那座小院,早已換了主人。只是那日醒來,心底總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軟軟的,酸酸的,像被春日的細雨輕輕打濕了心房。
那日清晨,微涼的清風從窗外鉆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繞在鼻尖。我一轉身,忽然瞥見一抹素白,清清冷冷的,像一滴凝固的春光,靜靜綻在枝葉間。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忘了動彈。
是素心蘭。不知何時,纖細的花莖上,悄悄冒出了幾個花苞,有一朵已然微微綻開,像剛睜開眼眸的嬰孩,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溫柔的世界。我放下杯子,輕輕蹲下身,湊近了細看。薄如蟬翼的花瓣,近乎透明,陽光穿過花瓣,能清晰地看見葉脈的紋路,花瓣邊緣那一圈淡淡的綠意,像極了母親年輕時描過的柳葉眉,細細的,彎彎的,溫柔了歲月。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極淡極淡的香,若有若無,像記憶深處,母親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隔著漫長的時光長河,悠悠地飄過來,落在心上,軟軟的,暖暖的。
三年的沉默,三年的等待,它終究是,用花開,回應了所有的思念。
我輕輕將花盆捧起,凝望著那抹素白,看了許久。花瓣在微風里輕輕顫動,像在說著心底的話。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春天,我將這盆花從母親身邊帶走,一路小心翼翼地擁在懷里,生怕它受了半分風寒。原來它從未辜負,一直在默默適應這南國的水土,在泥土里悄悄扎根,用自己的方式,記住母親的溫度,記住那些相伴的時光。它用了三年的時光,終于在這個春天,在母親離開的日子,綻出了第一朵花。它從不開口,卻比世間所有的語言,都懂思念的分量。
那日夜里,我又夢見了母親。
她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立在老家的陽臺上,細細地給花澆水。北方的春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幾縷發絲被風輕輕吹起,她還是記憶里那般好看。我立在門口,不敢出聲,怕一出聲,這場溫柔的夢,便碎了。她仿佛察覺到了什么,緩緩回過頭,看見我時,眼眸亮閃閃的,嘴角漾著溫柔的笑意,輕聲說:“你看,花開了,我就說它通人性的。它認得你,也念著我。”
醒來時,枕邊已濕了一片。窗外,深圳的晨光已然漫進來,溫柔地鋪了一地,像母親的手,輕輕拂過眉眼。那盆素心蘭靜靜立在窗臺上,花莖上又多了幾個花苞,在春風里輕輕搖曳,像在輕輕點頭,又像在溫柔招手。
四月的風,從窗縫里鉆進來,裹著南國特有的溫潤,輕輕拂過臉頰。我立在花前,忽然懂了,母親其實從未離開。她把魂,留在了這素心蘭的枝葉里;把香,留在了拂面的春風里;把愛,藏在了每一個尋常的朝朝暮暮里。花開的時候,便是她回來看我的時候。她依舊不說話,只是讓花靜靜開著,像從前那般,安安靜靜地陪著我,歲歲年年。
只是世間萬物,皆有歸期,花開有時,花落亦有時。這盆素心蘭,用了三年的時光,才換得一次綻放,下一次花開,又不知是何時。生命大抵也是如此——短暫,珍貴,容不得半點辜負,半點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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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后,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人,要趁早愛;有些話,要趁早說;有些陪伴,要趁早給。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卻不知,來日并不方長;我們總以為還有機會,卻不知,轉身或許就是永別。春天會年年歸來,花開會年年依舊,可那個陪你看花、陪你細數春光的人,說不定哪一天,就不在了。所以啊,趁著花還開著,趁著人還在,好好珍惜,好好去愛,別讓思念,留了遺憾。
窗臺上的素心蘭,還在靜靜開著,花瓣薄薄的,花香淡淡的,安安靜靜的,像母親就坐在那里,眉眼溫柔,微微笑著看我。我輕輕伸出手,拂過它嫩綠的葉片,心底暖暖的,軟軟的。
媽,你放心。花會再開,春天會再來,我會帶著你的愛,好好地、認真地、珍惜地,過好每一個日子。我會像這盆素心蘭一樣,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爭不搶,默默努力,把最好的模樣,留給生命里值得的人,把你給的溫柔,藏在歲歲年年里。
素心蘭開,母親歸來。
而我終于懂得,真正的歸來,從不是魂兮歸來的執念,而是活著的人,帶著逝者的愛與期許,好好地、暖暖地、珍惜地活下去。只要花還在,愛便永遠在;只要春天還在,你便永遠在,在我心底,在每一個溫柔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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