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一邊把"食人族"的帽子扣在殖民地土著頭上,一邊自己搞了一套歷時幾百年、從王室到平民全員參與的吃人產業。
不是戰爭年代的饑不擇食,而是有理論、有藥典、有國王背書的正規醫療行為。這件事不是秘密,只是沒人樂意主動提起——畢竟,承認祖先曾經系統性地把人磨成粉喝下去,確實不太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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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的起點,荒誕得有點喜劇感。
大概一千年前,阿拉伯商人把一種黑乎乎的東西賣給歐洲醫生,說這是上等藥材。阿拉伯人管這東西叫"mumiya",原意是"瀝青"。歐洲醫生當時正迷信一種用瀝青制成的古典藥方,一聽名字,眼睛就亮了。
問題是,商人賣的根本不是瀝青,是埃及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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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歐洲醫生沒有意識到這個區別。他們拿到的是黑色的、硬邦邦的東西,聞起來有股怪味,看起來和他們想象的"藥材"差不多——于是就這么將錯就錯地用下去了。這個誤會,一錯就是幾百年。
到了十七世紀初,這件事已經不是民間偏方,而是國家認證的正規醫療。英國在1618年出版了第一版官方藥典,明確把木乃伊和人血列入合法藥材目錄,并且由國王簽發命令,要求全國所有藥劑師按此執行。這本藥典一直用到了十九世紀中葉,前后跨越了兩百多年。
為什么大家都信這玩意兒有效?當時有一套聽起來很有道理的理論支撐著——一個剛死去的健康壯年男性,體內的"生命力"還沒有完全消散,服用他的血肉骨骼,可以將這種生命力轉移到病人身上。理論上,越新鮮、越健康、死得越"干凈"的人,藥效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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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論帶來了一個直接后果:需求暴增。
歐洲貴族和大夫們開始瘋狂采購木乃伊。十六世紀的埃及古墓,被挖到了近乎枯竭的程度。供應商那邊庫存告急,價格一路飆升,正牌古埃及木乃伊成了稀缺品。
怎么辦?那就自己造。
做法并不復雜:從絞刑架下弄來剛處死的犯人尸體,有時候也從醫院太平間拿無人認領的窮人遺體。先用鹽腌上,再塞滿沒藥和香料,然后推進烤爐里慢慢烘干,出爐后涂上柏油做舊,看起來和千年古尸沒什么兩樣。磨成粉,裝瓶,貼上標簽,送進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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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商人曾經承認,他單次就能"生產"四十具假木乃伊。
這門生意有自己的質量標準,嚴肅得像在討論農產品分級:最好的原料是二十四歲左右的年輕男性,紅皮膚,死于暴力(絞死或被車輪碾死為佳),死后要在戶外晾足一整天。
到了1656年,一份行業內部報告說了大實話——"我們這兒賣的東西,很少是真的來自埃及,大部分骨肉都是本地窮人的。"這句話用的是記賬員的口吻,平靜得令人發毛。
木乃伊只是這套體系里的一條產品線,其他的還有鮮血、頭骨和人體脂肪。
在德國和北歐,公開行刑曾經是一種特殊的"醫療集市"。癲癇患者認為喝下剛處死的犯人的鮮血可以治好自己的病,所以每逢處決日,他們天不亮就趕到刑場占位,手里捧著杯子。刀落的那一刻,他們往前擠,搶著接那第一口還冒著熱氣的血。
這個習俗,在德國存續到了二十世紀初,最晚的有記錄的案例發生在1908年。
血液的消費方式不止這一種。1679年,一位方濟各會的修士藥劑師留下了一份配方,寫的是怎么把人血做成果醬狀的藥膏,步驟精細得像在寫烘焙教程:取血,靜置凝固,切薄片,晾干,加熱攪成糊,最后用青銅臼搗碎,過最細的篩。整個流程認真到讓人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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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這些東西的人里,不乏社會頂層。英國國王查理二世有一種隨身攜帶、天天服用的補藥,叫"國王滴劑",主要成分是人頭骨粉蒸餾液加酒。這個配方他花了相當于今天數十萬英鎊的價格買來,視若珍寶。1685年,他快咽氣的時候,御醫給他用的最后一劑藥,還是頭骨粉。
供給端靠的是劊子手。
在那個年代,歐洲劊子手是被主流社會排斥的職業,沒人愿意和他們做鄰居,他們的孩子不受歡迎。但有意思的是,他們手頭的貨最好賣。行刑結束后,劊子手會把死刑犯的脂肪割下來、頭骨留著、血液用容器接住,明碼標價,賣給藥劑師和直接上門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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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劊子手油膏",是當時正經的注冊商品。
人體脂肪被做成藥膏,用來涂關節痛和肌肉抽筋的部位。更高級一點的做法是把死刑犯的脂肪和草藥混合,制成外用藥貼。德國醫生尤其鐘愛用人體脂肪浸泡過的繃帶包扎傷口,覺得這樣愈合得更快。
這門生意一直延續到了近現代。德國在二十世紀初仍在生產一種以人體脂肪為主要成分的外傷用品,名字叫"humanol",像一款普通的消炎膏一樣在市場上流通。
整條產業鏈的邏輯,在今天看來非常赤裸:窮人和罪犯的尸體,經過劊子手的手,變成商品,進入富人的藥柜。整套流程在當時是公開的、合法的,沒有人覺得有什么需要特別解釋的地方。
十九世紀,歐洲人和木乃伊的關系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從吃,變成了看。
拿破侖遠征埃及之后,"古埃及熱"席卷整個歐洲上流社會。木乃伊不再只是磨粉喝的藥材,變成了值得展示的奇物。維多利亞時代流行一種叫"木乃伊解包派對"的活動,主人邀請朋友來家里,當眾拆開一具木乃伊的裹尸布,邊喝酒邊圍觀。
最受歡迎的主持人之一,曾在英國皇家外科醫學院舉辦過公開活動,到場觀眾多達五百人,坎特伯雷大主教是座上賓之一。散場的時候,主人有時候會準備伴手禮——木乃伊粉末一小包,囑咐賓客拿回家用熱水沖服,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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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乃伊還進入了另一個消費領域:顏料。
磨碎的木乃伊與瀝青混合,能調出一種溫潤的深棕色,叫"木乃伊棕"。這種顏色特別適合畫陰影和膚色,十八、十九世紀的不少著名畫作都用過它,包括現在掛在盧浮宮的一些名作。
前拉斐爾派畫家伯恩-瓊斯有一天突然得知,自己調色盤上那管棕色顏料是什么做的。據說他當場變了臉色,然后做了一件大概是整個藝術史上最奇特的事——他把剩下的顏料以正式葬禮的規格,埋進了自家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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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反應,在當時的藝術圈屬于異類。大多數人知道之后,聳聳肩,繼續用。
停產的原因是原料耗盡。
英國歷史學家薩格研究這段歷史多年,最后給出了一個總結,簡短,準確:在歐洲的醫學史上,"要不要吃人"從來不是問題,"吃哪塊"才是。幾個世紀里,這個問題被醫生、藥劑師、國王御醫們研究得極為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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