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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可以告訴我們一切,唯獨無法替我們在場。 」
“北京的頤和園是個美麗的大公園。”
“我家的后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做百草園。”
“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是濟南的三大名泉。”
面對這些句子,我們往往感到既熟悉又恍惚。也許早已記不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到底有多少路,也忘了老舍具體是怎么描繪奇特的趵突泉,但一看到這些句子,那種熟悉的語感便浮現出來,思緒也飄回闊別已久的課堂。
最近,“跟著課本去旅行”成為了最時興的出游方式。游客們奔赴各地,樂此不疲地復刻著“半書半景”的同框畫面,留下一句“把讀過的書變成走過的路”。明明配文和課本都指向過去,卻反而成為了最當下的旅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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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話題下常出現的 “半書半景”照片)
時過境遷,那些塵封的文字為什么依舊讓我們興奮?在一切皆可云打卡的時代,我們又究竟為什么出發?
1
留影還是出片:
我們為什么想去被敘述過的地方
過去,對于拍照這件事,我們更習慣于用“留影”——以便留下來的影像供日后回憶。現在,同樣的舉動我們叫“出片”,美照一鍵上傳后,全網都能共同欣賞。這樣自然而然的用詞變化讓我們發現,照片在當下不只是記憶的錨點,也是社交展示的重要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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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特意拍攝懷舊風格的寫真)
在“跟著課本去旅行”的話題中,課本圖位于上方,實景圖位于文字下,中間虛化過渡,所有人共享著同一套構圖固定的出片模板。但配文里的那些“小時候”“終于”,始終透露著一種“留影”才有的時間沉淀。這使得半書半景的照片,正好處于“留影”和“出片”的平衡點,既有快速傳播的效率,又有個人回憶的溫度。
經過反復地揣摩閱讀、形式各異的知識點考察,即便沒有到過滕王閣,提起它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或許還沒在西湖泛舟,我們就已經學會了把西湖比作西子。
作者們用最精當的語言、極飽滿的情感,捕捉了這些地方獨特的神韻。老師又帶領我們細細拆解詞句,反復琢磨作者藏于詞句后的思想感情。當一個地點被這樣地敘述和理解過后,它就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坐標或一處普通的風景,而成為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文化符號。
讀著課本中的文字,我們會自然地在腦海中描摹它的樣貌,也希望能看看那個敘述中的美好世界是不是真如想象中一樣。實則在尚未動身前,我們就已與這些遠方的風景建立起一種隱秘而深厚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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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常用的開場白是 “翻到第x頁,今天我們去xx”)
當我們跟著課本的指引,真實地來到某地打卡時,所做的不止是了解和欣賞,也是在完成一種驗證。此刻,我們真實地進入了那個被敘述的世界,親眼驗證了它的真實。這個地方也將從過往的一個抽象符號變為具體的、可感知的真實場景。新的感受會自然生發,那些曾經的考點都將轉化為親身經歷的注腳。
這種經歷也從來不是個體的沖動,而是許多人共同的向往。即便經歷多次改版,但課本中的經典篇目和地點卻未曾改變。《趙州橋》《蘭亭集序》等是幾代人的童年回憶,人們共享著同一套文本記憶,對這些地點產生著相似的想象。
在古文學習中,這種共鳴更加強烈,千百年來我們都始終共享著同一套意象,傳承著共同的歷史與文化記憶。因此,在拍下課本打卡照的時候,我們不僅能感受到文字照進現實的欣喜,也在觸碰龐大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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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當下,社交平臺上的有趣轉場、熱門出片點層出不窮,出片變得越來越簡單。在出片的過程中,人們不需要和地點有任何的過往,也不需要傾注情感,只需按下快門。也正因如此,熱門的打卡姿勢總在不斷更替,這些照片也始終給人一種輕巧質感。
課本打卡照可能并沒有多么厚重,但它為我們保留了一種可能:在快速出片、定格美好的間隙,也能回望坐在教室讀課文的時光,為自己與過去、與此時此地的風景,多制造一些連接。
2
媒介朝圣:
在一個圖像先行的時代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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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臺深度介入日常生活的今天,旅行計劃已經悄然與算法綁定。在真正踏足目的地之前,我們常常是先通過社交媒體的圖像認識一個地方。隨后,吃什么、玩什么、住哪家酒店都有了參考答案。
在那些反復推送的圖文和視頻里,許多旅行的欲望被一點點催生。每一個氛圍感大片的誕生地,都可以讓人們抱著必出神圖的決心前往。可復制的圖像帶來了可復制的旅行欲望,漸漸所謂的小眾路線也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游客。圖像也越來越遠離體驗的結果,而成為體驗的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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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六和塔爆火的窗景機位)
“庫爾德利將‘朝圣’概念與媒介化語境相結合,將旅游者為參與電視、電影等大眾媒介敘事而奔赴銀幕背后現實地點的旅游行為稱為‘媒介朝圣’。”在圖像先行的時代,圖片和短視頻為游客提供了媒介朝圣的殿堂,那些被標記為“絕美”“同款”“必打卡”的地點不斷吸引著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
在這個過程中,也常常出現一些荒誕的趣事。有網友發現,在特定時間地壇某面墻上斑駁的光影,使其遠看就像波光粼粼的海面。這個觀察在社交媒體傳播開之后,這面墻從此被命名為“地壇的海”。不少游客慕名來到這個“最抽象的景點”,才發現地壇的“海”并不是真正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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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壇的 “海”)
《新周刊》的報道中這樣描述這個地點,“從地壇公園南門進入,右手邊就是一片蔥郁的樹林,往樹林深處走,一群人舉著相機排隊的地方,就是‘地壇的海’”。這句話精準地道出了這趟媒介朝圣的真相,我們并不需要知道地壇到底有沒有海,也不需要知道這片海具體在哪里,只需要找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然后按下快門。
“真實世界變成單純的影像,影像成為真實存在。”我們不僅是景觀的觀看者,更是景觀的生產者和傳播者。每一次打卡、每一張出片,都在為景觀添磚加瓦。地壇中并沒有海,但確實存在一個被成千上萬人排隊驗證過的“海”。
景觀不再外在于我們,而是成了我們感知世界、表達自我的內在方式。在一個圖像先行的時代旅行,我們被“值得一去”的圖像吸引而動身,最后發布能收獲點贊的圖像作為結尾,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之間的往返。景觀不再是目的地的副產品,而是目的地存在的理由,真實的世界仿佛只是這個生產過程中所需的原材料。
3
從空間到時間:
把讀過的書變成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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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大多數普通游客來說,回歸過去的旅行模式十分困難。假期是難得又固定的,人們已經習慣于依賴社交媒體帶來的高效和可控。它使我們能提前了解該走哪條路線,哪扇窗最出片;點擊最新或實時按鈕,就能掌握目的地的天氣、光線、人流。媒介無疑讓目的地變得確定,但也同時收窄了我們對空間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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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今天的實況帖)
而在“跟著課本去旅行”的話題下,最常用的配文是“把讀過的書變成走過的路”。這提醒著我們看見當下旅行的另一種打開方式:或許我們不必只局限于物理空間的抵達,也可以將目光投向那些被課本等標記的內在記憶,向時間維度延伸。
該話題的海外版正通過更有趣的互動形式驗證這一思路。國人們用課本作為暗號接頭:在埃及手持金字塔封面的課本打卡,在英國大本鐘附近藏好的英語課本上給彼此留言。他們用熟悉的課本來化解陌生和距離,讓孤單的行程變得有趣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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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自發組織的課本接力)
在這個過程中,人們不再僅僅追逐地理坐標,而是留下課本這樣與成長記憶、文化認同緊密連接的物品,主動喚醒時間維度的思考和共鳴。翻看并寫下留言,主動與陌生人開啟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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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發現向外走,其實也是往內心去”)
時至今日,“出發”本身依然不可替代。社交媒體可以告訴我們一切,唯獨無法替我們在場。因此,我們仍然需要親身抵達并拍一張照,用身體去丈量真實,證明自己的在場和當時的感受。
“把讀過的書變成走過的路”,把走過的路也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在旅行的過程中,我們不僅在看世界,也同時能看到自己的來處、自己的記憶、自己與世界之間被文字和經歷所編織的連接。帶著這些新的感受,準備下一次出發。
(圖片素材來自網絡)
參考文獻
[1]居伊·德波. 景觀社會[M]. 王昭鳳, 譯.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6.
[2]吃卜寶. 錯過這片頂流風景的北京人,只能再等一年[EB/OL]. 新周刊, (2025-12-03)[2026-04-05].https://mp.weixin.qq.com/s/fTFOh4XVmwyi5fBYTBnW2g
[3]周夢,盧小麗,朱靜敏,等.媒介朝圣視角下非景區型網紅旅游地的探索性研究[J].旅游科學,2023,37(01):59-74.DOI:10.16323/j.cnki.lykx.2023.01.005.
[4]白龍.媒介、地理與身體:網紅城市短視頻影像實踐的媒介朝圣研究[J].編輯之友,2024,(11):52-58.DOI: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4.1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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