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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草為席,井水為飲:那些艱難困苦淬煉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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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文/計毅彪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生于那段特殊的歲月,歡樂與悲愁總是交織纏繞,而苦難,終究成了我童年與少年時光最深刻的底色。饑饉常年相伴,寒意入骨難消,生活的窘迫,遠超孩童所能想象的邊界。我曾在泥濘田埂間挑秧撒肥,任憑雙腿皸裂結痂,反復磨出新傷舊痕;曾在塵霧彌漫的作坊里粉糠碾米,熬過一個又一個困頓長夜;曾在南盤江畔挑土筑壩,直面洪水滔天的兇險與惶恐。那些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是生活常態,茅草鋪地為席、井水舀起為飲,便是最尋常的度日光景。

      這一幕幕刻入骨髓的艱辛,是歲月無情的磨礪,更是生命珍貴的淬煉。它教會我顆粒歸倉的珍惜,讓我體味血脈相連的溫情,更鑄就了我身處逆境,依舊不屈不撓的風骨。正是這些根植于黃土、浸透于煙火的苦難過往,砥礪了我的意志,磨練了我的品格,沉淀了我的心性,讓我在往后漫長的人生風雨里,始終心懷家國,站穩腳跟,有所擔當,也真切印證了“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的千古箴言。

      謹以這些樸素的文字,致敬那段滿是苦難卻始終不屈的歲月,銘記風雨飄搖里,人與人之間相扶相守的溫情與力量。

      一、饑餓

      在漸行漸遠的舊時光里,歡樂與痛苦總是相伴相生,難分彼此。而饑餓,是深深扎進腸胃、刻進記憶深處的痛楚與辛酸。即便步入知天命之年,每每觀看電影《一九四二》,或是品讀《平凡的世界》《活著》這些經典著作,依舊會喉嚨發酸,淚眼朦朧。我親身走過的歲月,雖不及書中筆下那般顛沛流離、慘烈動蕩,可那份對果腹的極致渴望,對生存的本能堅韌,卻感同身受,久久難以平復。也正因如此,我常常勸誡后輩,多讀一些這樣的作品,不單單是為了追憶過往的苦難,更是為了珍惜當下的安穩——明白康樂生活來之不易,遭遇挫折不氣餒,面臨危難不退縮。

      我降生之時,恰逢國家探索前行的特殊階段。懵懂無知的孩童,記不得世間的喧囂紛擾,只從長輩的口述里得知,公社大食堂開辦不久,家家戶戶分到的,只剩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老老少少都在饑餓中煎熬,度日如年。而隨后幾年的艱難歲月,那場席卷全國的饑饉,深深烙進了我的童年記憶。1959至1961年,諸多因素交織影響,全國陷入前所未有的糧食短缺困境,素有滇東糧倉、云南第一壩美譽的陸良壩子,也未能躲過這場劫難,民生愈發艱難。

      四五歲剛記事起,家中灶膛里,總煨著一只熏得發黑的小搪瓷缸,缸里盛著切碎的青菜,偶爾才混雜幾粒米。餓到極致時,我只敢輕輕指著瓷缸,對母親小聲說:“媽媽,我餓,要點菜吃吃。”從來不敢提一個“飯”字。母親后來總念叨我從小懂事,卻不知那一點點菜飯,已是全家人勒緊褲帶,省下來的全部溫柔。年紀稍長,日子愈發窘迫,蠶豆葉竟成了難得的食物,村邊山野里的苦刺花、濟濟糧,但凡能入口的野菜野果,都被人們一搶而空。饑餓奪走了太多人的健康,有人下肢浮腫,有人不幸離世。我們常常用米糠拌著少許粗米頭充饑,沒有蔬菜,不見油星,吃下后肚脹難忍,苦不堪言。

      等到上了初中,寡淡無味的豆葉,依舊是家中的主食。陸良壩上,蠶豆與稻谷輪季種植,等到豆莢飽滿,便割下豆株的頂葉,用大鍋煮透,反復搓揉、漂洗干凈,切碎晾干后儲存起來。食用時泡開,摻上一點點大米同蒸——這本是用來喂養牲畜的飼料,味道苦澀,寡淡難咽。苞谷面也常常作為主食,占比總是遠超大米,口感粗糲,極易噎喉。如今的人們把雜糧當作健康養生的佳品,可在當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靠此充饑,只覺得味同嚼蠟,難以下咽。每次給父母盛飯,我總會悄悄多撥給他們米飯,自己多吃豆葉與苞谷。父母看在眼里,也總會把碗里的米飯,又推給我和弟妹。一推一讓之間,藏著貧苦日子里,最厚重的親情,最純粹的懂事。

      后來農業生產漸漸恢復,可生活依舊捉襟見肘。饑餓如同影子一般,緊緊跟著我,走過小學,穿過中學,一直陪伴到大學。小學低年級在大隊就讀,離家一里半路,遙遙可見;高年級在公社上學,離家三里多地。那個時候,農村一天只吃兩頓飯,從來沒有早餐。天還未亮,就和小伙伴們結伴上學;中午匆匆回家吃飯,再趕回學校;傍晚放學歸來,做完家務雜活,才能吃上晚飯。大多時候都是腹中空空,四五年級的時候,便常常撒謊逃學,躲進遠處的豆田里,偷摘青豆充饑。一旦被發現,免不了父親的呵斥與棍棒責罰。可疼痛過后,饑餓襲來,依舊會重蹈覆轍——那是孩童面對生存,最本能的掙扎。

      初中就讀于石壩中學,也就是如今的陸良五中,離家五六公里,需要寄宿,糧菜都要自己準備。每隔幾周,就挑著青菜、帶著米面返校,換成飯菜票。食堂里的飯菜,雜糧多、大米少,主食大多是混合飯或是雜糧饅頭,湯菜也是缺油少鹽的青菜湯。若是中午遇到白米比例稍高的飯,大家都會爭先恐后地打一份,狼吞虎咽吃完,再打一份留到晚上。曾經有同窗打賭,若是一口氣吃完十個饅頭,就能白白得到饅頭,竟真的有人咬牙做到。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滿心苦澀,心驚不已——那樣的吃法,稍有不慎,就可能撐出人命。《活著》里的苦根,便是吃豆子撐死的,這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饑餓年代里,真實存在的兇險。上高中后,不用再自帶糧菜,可糧食定量少,飯菜油水不足,一周只有一兩回能吃到肉,正值長身體的我們,總被饑餓不停啃噬著腸胃。周末返校,我一定會在家吃完晚飯,再趕十五公里的路回學校;母親也總會炒些干糧,讓我帶去學校,餓的時候墊墊肚子。

      1982年初,我來到昆明上大學,糧食依舊實行定量供應,男生每月三十二斤,女生二十八斤,吃肉也要憑票,比起中學時期,生活稍好了一些,可依舊常常吃不飽。下課鈴聲一響,便立刻奔向食堂排隊。寒暑假省下來的飯菜票,成了改善伙食的唯一指望。同宿舍有三位帶薪的“老三屆”學長,一位是成都知青,一位是騰沖大哥,一位是楚雄大哥。

      騰沖學長每次返校,都會帶來干腌菜,用開水一沖,酸辣鮮香,全宿舍的人一起分享,苦中作樂;楚雄學長會帶一罐煉好的豬油,早上起床或是睡前,挑一小塊放進熱水杯里,慢慢啜飲,臉上滿是滿足,我們看著既覺得新奇,又心生羨慕。如今幾位學長已然離世,可那些往事依舊清晰,那一碗滾燙的豬油開水里,藏著一代人的辛酸,也藏著苦中尋樂的慰藉。

      食物極度匱乏的時候,人們便想盡一切辦法填飽肚子。麥稻、蠶豆收割完畢后,全村的老人小孩,都會涌進田里,撿拾遺落在地里的穗粒。我們守在村間的小路上,挑擔的村民經過時,穗枝被路邊的雜物刮落,便是我們難得的收獲。有時候,叔伯們會故意把擔子往樹枝上撞,甩下一截豆枝、幾穗麥子,彼此心照不宣,滿是溫情。自家曬谷、碾米時,掉落的米粒一定會撿起來,做到顆粒歸倉。還沒讀過“鋤禾日當午”的詩句,就已經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這是饑餓,教給我的人生第一課。

      計劃經濟年代,物資極度匱乏,各類票證就是活命的憑證。糧票、布票、糖票、肉票、油票、煤票、煤油票,每一種都不可或缺。有錢沒有票,寸步難行;有票沒有錢,也難以換到所需的物品。直到大學畢業,糧票依舊是出門遠行的必備物品。四年在昆明求學,除了偶爾去親友家吃飯,幾乎從來沒有進過一次飯館。“饞學生,餓導師”,一句俗語,道盡了那個年代的清貧,也藏著一代人的堅守。

      饑餓的歲月早已遠去,卻在歲月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那段日子,苦到了極致,卻也鑄就了我一生的品格:懂得珍惜,學會堅韌,心系親情,明辨進退。如今衣食無憂,再回望那些饑腸轆轆的時光,不是為了反復咀嚼苦難,而是為了時刻銘記:我們從何處走來,又該以怎樣的心態,珍惜當下的安穩與富足。那段遠去的饑餓記憶,終究成了我生命里,最清醒的印記。

      二、寒冷

      如果說饑餓是刻入腸胃的隱痛,那么寒冷就是鉆進骨縫的寒冰,在故鄉的漫漫冬日里,陪伴我走過了整個少年與青年時光。同處滇中的陸良壩子,與昆明的氣候截然不同,一到冬天,便盡顯凜冽。北風呼嘯著掠過平坦的原野,厚厚的霜花覆蓋在瓦脊、墻頭和田埂上,寒氣如同無形的細針,悄無聲息地鉆進肌膚,直透骨髓。那種寒冷,不是短暫的凜冽刺骨,而是長久地、緩慢地浸透全身,讓人從骨頭里往外發涼,揮之不去。

      那個時候,穿衣全靠布票,按照年齡定量供應。市面上很少有現成的衣服,大多是買了布料,自己回家縫制,或是請裁縫幫忙制作。普通人家,只有到了春節,才敢添置一件新衣,好一點的布料,更是提親訂婚時的貴重禮物。農村的孩子,身上的衣服幾乎都是大的傳給小的,長的傳給幼的,反復拆改、縫縫補補,補丁疊著補丁。“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那一代人最真實的生活寫照。

      缺少厚衣、單薄被褥、柴火短缺、沒有煤炭,讓寒冬變得格外難熬,常常凍得手腳發紫,腰背又酸又冷。上小學的時候,抵御寒風唯一的辦法,就是鐵皮小風爐,大多是用廢棄的小鐵桶改制而成。家境稍好的孩子,會帶些木炭,大多數人只能撿些柴禾、樹根、枯枝取暖。天氣極寒的時候,出門前就把柴禾點燃,帶上一點燃料,結伴去上學。途中,為了不讓風爐里的火熄滅,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對著風爐輕輕吹氣,烤一烤凍僵的雙手;或是拎著風爐上的鐵絲,迎風甩動,三百六十度旋轉,奄奄一息的火苗,便會在快速轉動中重新燃燒起來。

      我們一邊走,一邊四處尋找可以當燃料的樹枝、灌木根。這個辦法,雖然能抵擋些許寒風,讓冰冷的手腳、臉龐和身體得到片刻溫暖,可當眾多小風爐集中在教室時,整個屋子都彌漫著濃煙。老師常常被嗆得不停咳嗽,學生們也被熏得淚流滿面,連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楚。天氣還沒冷到人人都帶風爐的時候,手腳凍得僵硬,大家就趁著課間休息,三五成群圍在一起,拿出幾張用過的作業本紙,在地上或是課桌上點燃,輪流伸出雙手,靠著那飄忽不定、轉瞬即逝的火苗,獲取片刻的溫暖。

      上了初中,再也沒有風爐可以依靠,單薄的衣被,根本抵擋不住晝夜的嚴寒。入學之前,父母傾盡所能,為我準備求學的行裝:父親親手做的木箱,一床草席,網兜裝著的臉盆,一只搪瓷缸。木箱里,放著父親用過的舊毛毯,母親做的棉鞋,幾件換洗衣物,還有寥寥幾件文具。這,就是一個少年離家求學的全部家當。

      我們是特殊時期,公社的首批初中生,一共兩個班,大約八十人。學校倉促招生,連床鋪都沒有,只能在空曠的教室里,鋪上草席,席地而睡。我和同村的同學合睡一張鋪,他家境稍微寬裕,帶了涼席和棉被。兩人把草席、涼席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蓋著舊毛毯和被子,勉強抵御夜里的寒氣。

      在水泥地上睡了幾個月后,我們搬到了學校附近村子的農用倉庫里。那里有簡易的架子床,卻低矮潮濕,蚊蟲成群,異味刺鼻。熬了半年,終于回到校舍,睡上了高低床,可冬日的嚴寒,絲毫沒有減弱,夜里依舊凍得難以入眠。

      到了高中,生活條件稍微好了一點,可依舊窘迫不堪。整整兩年,我沒有睡過一張正經的木板床。起初住在木樓二層,大家擠在一起打通鋪;后來搬到球場旁邊的宿舍樓,一樓全是水泥板床——用磚頭做柱子,架上寬一米多、厚約七八公分的水泥板,就是睡覺的地方。

      宿舍里十分擁擠,地面常常積著污水,潮氣和霉味久久不散。高二下學期,去拖拉機場學工,依舊是打地鋪。衣服單薄,被褥稀少,寒氣從地面不斷往上冒,侵入身體。即便后來考上了大學,冬天也只有一床棉被。夜里冷得受不了,就把所有外衣都蓋在被子上,層層疊加,可還是常常凍得輾轉反側。“饑寒交迫”這四個字,我不是從書本上讀到的,而是在漫長的歲月里,親身嘗遍的滋味。

      寒冬里最讓人恐懼的,是跋涉在泥濘的水田中。那時還是集體經濟時期,勞動靠小隊記工分:成年男勞力記十分,婦女和孩童記三到七分,年終按照工分分配糧食和分紅。我從最低的工分開始掙起,這段勞動經歷,又與寒冷緊緊纏繞,記憶格外深刻。還不到十歲,秋季農忙的時候,就跟著大人下田割稻收谷。

      十月的陸良,早晚的原野寒風陣陣,田里的水冰冷刺骨,泥土又深又黏,我穿著單薄的衣服,力氣又小,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水田里掙扎,步履維艱。我和父親分在一組,還拿不動鐮刀割稻,只能負責把割好的稻束,抱到打谷機旁,遞給大人脫粒。身上最厚的衣服,就是一件舊棉襖,赤腳走在泥濘里,只覺得寒風刺骨,冰水凍人,腳步無比沉重,生活滿是艱辛。

      柴火和煤炭,是取暖做飯的唯一能源,也是那個年代最稀缺的物品。村子因為“三線建設”,早早通了電,可電壓不穩定,燈光昏暗,還經常停電,連照明都成問題,更談不上取暖。日子就在缺柴少煤的憂愁里,一天天艱難熬過。

      鄉間取暖生火,主要有兩種方式:一是土砌的柴灶,春夏季節用來煮飯燒水,熱量分散,很難溫暖整個屋子;二是地爐,在堂屋里挖個坑,嵌入小灶,秋冬季節燒煤,兼顧做飯和取暖。引煤炭需要柴禾,還要扇風催火,煙霧嗆人,可一旦點燃,就能留住火種,溫暖整個房間。七十年代之后,家境稍微好一些的人家,才慢慢用上蜂窩煤爐。

      村莊雖然背靠深山,卻石頭多、樹木少,經過常年砍伐,山頭早已變得光禿禿的。每隔幾個月,大人們就起早貪黑,帶著干糧,遠赴深山砍柴挑柴。十幾歲的時候,我就跟著父親和兄長遠去山里挑柴;大學暑假回家,還和父親一起,用手推車上山拉柴。父親做木工剩下的邊角料、刨花和鋸末,母親都視若珍寶,細細收起來,可依舊不夠燒用。

      苞谷稈、稻草、麥秸、豆稈,都可以用來燒火,可大多先用來做飼料,只能偶爾拿來引火。看著柴火一天天減少,母親總是唉聲嘆氣,滿臉愁容,擔心沒有柴火燒飯,擔心沒有糧食下鍋。趕集的時候,看到山民挑著柴火叫賣,卻囊中羞澀,只能遠遠望著,滿心無奈。年紀雖小,我卻把母親憂愁看在眼里,暗暗下定決心:等長大有錢了,一定要買幾擔最好的木柴,讓母親再也不用為柴火發愁。

      一家人最盼望的,就是能有煤炭。煤炭可以做飯取暖,是冬天里最踏實的依靠。煤炭分為焦煤和散煤:焦煤火力旺,價格高,普通人家要省著用;我們家用的大多是散煤,兌水和泥做成煤球或是蜂窩煤,煙多火弱,卻便宜耐用。本地不產煤炭,兄長就約上同伴,趕著牛馬車,往返三四天,遠赴東山拉煤。

      后來條件稍微好一些,幾家人一起拼車,請貨車拉運。上初中之后,和煤、打煤球,就成了我常做的家務。這個活兒看似簡單,其實很有技巧:泥土放多了,火力就弱,燒不熱;泥土放少了,煤球容易散掉,浪費煤炭。我在一次次實踐中,慢慢掌握了分寸,用最少的煤炭,做出最耐用的煤球,這也是少年時期,持家過日子的一門本事。

      沒有煤炭的冬天,最難熬;有煤火燒的日子,才像一個溫暖的家。可引煤炭的苦楚,我至今難忘。家里的地爐,沒有風道,也沒有煙囪,完全敞口引燃。一點火,就濃煙滾滾,彌漫整個屋子,讓人不停咳嗽,兩米之外都看不清人影。屋里的梁柱和墻壁,被熏得烏黑,長年累月,結出一層黑亮的硬殼。后來離開家鄉,才知道煤火可以通過煙囪排煙,不用這樣忍受煙熏火燎。那個時候,鄉間很多人患上眼疾、氣管炎,都和長期生活在濃煙環境里息息相關。我也真正明白,讀書開闊眼界、走出閉塞之地、破除陳舊習俗,是多么重要。真正溫暖的歲月,不該摻雜這樣無謂的苦澀。

      寒來暑往,歲月流轉。那些凍得發紫的手腳、煙霧彌漫的教室、冰冷堅硬的水泥床、地爐里忽明忽滅的火苗,都已經遠去,成為時光深處的記憶。可那份在寒苦中堅守微光、在貧瘠里守護親情的記憶,歷經歲月洗禮,愈發堅韌,也讓我們懂得,溫暖與幸福,是多么來之不易。

      三、挑秧撒肥

      繁重的體力勞動,是我從孩童到青少年時光里,一道刻入肌理、揮之不去的印記。從十歲左右開始,一直到成為民辦教師,甚至步入大學后的寒暑假,故鄉田間地頭、房前屋后的各種農活,我幾乎都親手做過。無論是為了掙工分、填飽肚子的集體農事,還是為了補貼家用、維持生計的家庭副業,一雙手,一副肩,都扛過,都試過。有些活計,是鄉間少年理所應當的擔當,是生于這片土地、長于這片土地的本分與責任;可更多時候,那些沉重的勞作,早已超出了年少身軀所能承受的范圍,也不是一顆稚嫩的心,所能完全承受的。

      寫下這些遠去的苦與累,不是為了抱怨個人的遭遇,更不是苛責那個年代,苛責在歲月里平凡掙扎的人們。只是想把一段真實的過往記錄下來,讓后輩知道,曾有那樣一個時代,曾有那樣一代人,在土地里辛苦勞作,在辛勞中艱難度日,用筋骨扛起風雨,用堅韌守護生活。希望他們能因此珍惜當下的幸福,明白如今的安穩生活來之不易;更希望他們在苦難中不放棄志向,在順境中不驕不躁,在逆境中不離不棄,堅守本心,秉持風骨——正如古訓所言: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當年生產隊的農活,繁雜又沉重:挖田平地、挑秧撒肥、收豆割谷、筑堤防洪、挑水栽煙、拉車送糞,還有薅秧、種洋芋、掰苞谷、收麥子、翻整秧田……每一樣,我都親身經歷過。家務雜活也是五花八門:挑水洗菜、燒火做飯、園間澆肥、割草喂豬、上山挑柴、手打煤球、搓繩編席、碾米磨面、拉鋸解木、敲石砌墻、清掃豬圈、夯筑土基……

      沒有一樣沒參與過。那些遠超年齡的重擔,曾經壓得我喘不過氣,卻也在歲月里,一點點磨硬了我的筋骨,堅定了我的心性,正應了“艱難困苦,玉汝于成”這句話。只是這份磨礪,終究在心底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成為一生難忘的記憶,也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悵惘。

      滇中陸良壩子,自古就是糧倉沃野,水稻是農家最主要的作物。每年五月,秧苗移栽,是一年中最緊要的農事,一旦耽誤了節令,秋收就會大幅減產,所以鄉間一直有“大戰紅五月”的說法。那個時候,農事分工很明確:壯年男子負責犁耙、整理水田、拔秧苗;婦女們彎著腰,在田里分苗插秧;而我這樣的半大孩子,就負責挑秧——把大人拔好、捆整齊的秧苗,從秧田里一擔擔挑到待栽種的水田里,再按照間距均勻擺好,方便大人插秧。

      挑秧的辛苦,不在于路滑、擔子重,也不在于來回奔波,而在于一雙赤裸的腿腳,整天和泥漿打交道。整日在秧田、田埂、水田之間來回奔走,腿腳一會兒干一會兒濕,從來沒有片刻清爽。腿上的泥漿,被風一吹,被太陽一曬,就會干裂結痂,轉眼又一腳踩進爛泥里;剛被泥水泡軟,洗掉泥殼,立刻又裹上一層新的泥漿;走到田埂上,風吹日曬,泥漿再次板結干裂。一天之內,反反復復不知多少次。不過兩三天,雙腿就裂開一道道血口子,鄉間俗稱“開裂子”。

      每天收工洗完身子,雙腿又紅又腫,疼得鉆心。那個時候,唯一的慰藉,就是家里那盒裝在蛤蜊殼里的凡士林,我們都叫它“歪歪油”。摳出一點,抹在裂口上,忍著灼痛,湊近火塘烘烤,用這樣笨拙的辦法,勉強緩解一夜的疼痛。有時候,連這廉價的蛤蜊油都沒有,就切一塊豬肉皮,烤熱之后,在腿上反復擦拭,再就著火烤合裂口,暫且止痛。可這樣的緩解,只是暫時的,第二天一早,縱然有千萬個不愿意,依舊要拖著酸痛的身體,走向田野,重復前一天的辛勞。日復一日,直到腿上細嫩的皮膚,磨出粗糙厚實的老繭,才算練就了一層“硬鎧甲”,能扛住日復一日的折磨。

      撒肥,也是田間的苦差事。撒肥分為兩種:一種是底肥,栽秧之前,把農家肥或是摻了鉀肥的混合肥,挑進水田里,均勻撒開,再由大人犁耙翻耕,融入泥土,滋養秧苗的根部;另一種是追肥,等到秧苗返青、快要抽穗的時候,把倉庫里的碳酸氫銨,一擔擔挑進稻田,撒在田里,促進秧苗生長。撒肥的難處,也不在于挑擔子走遠路,而在于踏入水田之后,寸步難行。

      那個時候,我年紀小,個子也矮,水田里的泥土深得沒過膝蓋。卸下擔子,把裝滿肥料的糞箕掛在胸前,整個人半陷在泥水里,每挪動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氣。雙手不停撒肥,肥料刺鼻的氣味,混著泥水的濕冷,浸透全身。幾趟下來,就覺得力氣耗盡,渾身酸軟無力。再加上雙腿本來就腫脹開裂,更是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那些在田埂上奔走、在泥漿里掙扎的日子,早已遠去,卻從來沒有消散。挑秧的重擔,撒肥的艱辛,腿上的裂口,火塘邊的灼痛,都成了歲月里真實的刻度,刻著一代人的成長,也藏著土地賦予我的堅韌。如今回望,那些苦依舊是苦,可苦中也煉出了風骨,磨出了心性,讓我在后來的日子里,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境,都能扛得住,立得穩。這就是遠去的歲月,留給我最厚重的饋贈。

      四、薅秧打谷

      故鄉那一茬茬青綠與金黃的稻田里,藏著我童年時期刻骨銘心的溫柔,也藏著歲月難以磨滅的艱辛。

      每年暮春初夏,秧苗扎穩根須,泛著新綠慢慢返青,等到稻禾拔節、揚花抽穗,稻田就成了生產隊最熱鬧的勞作場地。薅秧,是水稻生長過程中最關鍵的環節,看似只是簡單的除草松土,實則是農人對一田莊稼,最用心的照料。秧苗剛長齊的時候,田水漫過小腿肚,軟泥裹著水藻,涼絲絲的,卻又黏膩膩的。這個時候薅秧,主要是把秧根周圍的泥土松透,讓秧苗的根莖自由舒展,吸收充足的水肥;等到稻穗垂下、籽粒漸漸飽滿,就要排干田水、曬干泥土,既要給秧根松土施肥,又要把稗草等雜草拔干凈,把陽光、水土、養分,全都留給即將成熟的稻谷。

      出工的哨聲一響,社員們就排成一排,沿著田埂一字散開,像一道移動的人墻,一塊田一塊田地向前推進。秧苗青青、水滿田間的時候,每個人都彎著腰,把手伸進涼滑的泥水里,指尖扒開軟泥,揪出雜草,手臂一上一下,水花四濺,遠遠看去,就像一群扎進水里的水鴨,撲騰著,忙碌著,攪得滿田波光粼粼。而等到田水排干、泥土裸露之后,薅秧就變成了另一番模樣:大家單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扶著稻稈,一只手刨開根部的硬泥,剔除雜草,膝蓋頂著泥土,一點點屈膝向前移動,低著頭,弓著身,默默勞作,像一群低頭覓食的羊群,無聲卻又無比執著。

      這是最原始、最笨拙的農耕勞作,拼的不是技巧,而是筋骨、意志,還有一雙經得起磨損、耐得住刺痛的手,一副扛得住辛苦、受得了勞累的身體。對于年少時細皮嫩肉的我來說,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勞動,而是一場身心的煎熬,甚至是一種近乎折磨的磨礪。秧苗青青、水滿田間的時候,田里的泥水冰涼刺骨,彎腰時間久了,腰背酸痛難忍,我就學著耍小聰明,雙手胡亂攪動泥水,把水攪得渾黃一片,看起來很賣力,實際上根本沒有實實在在地扒過一捧秧根的泥土,不過是渾水摸魚,蒙混過關。那個時候的偷懶,不是調皮搗蛋,實在是年紀小、力氣弱,撐不住這樣的苦累。

      可等到田水排干、泥土裸露,所有的動作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沒有辦法遮掩,就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大人,跪在地上刨泥、拔草、松根,一點懶都偷不了。我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時刻。這個時候的稻禾,早已不是軟嫩的青苗,稻葉堅硬得像刀片,稻芒鋒利得像細針,沒有手套,沒有護腿,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一場農活下來,雙手、雙腿、臉頰,全是密密麻麻的劃痕,滲著血絲,又疼又癢,鉆心難忍。

      也正是這樣的苦,讓我記住了人間的溫暖。每當這個時候,我總盼著能挨著隔壁的保柱叔、春燦叔一起干活。他們知道我年紀小、身體弱,從來不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往前多刨幾撮泥,多拔幾棵草,悄悄幫我補上落下的進度,用粗糙的雙手,拉著我跟上隊伍。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那田埂上無聲的關照,那泥水中伸出的援手,依舊溫暖無比,留在我記憶的深處,成為歲月里最珍貴的溫暖。

      因為受不了跪地刨泥的苦,每當稻谷快要成熟的時候,我就滿心期盼,能分到一份輕松的活計——嚇麻雀。那個時候,鄉間麻雀成群,專門啄食飽滿的稻穗,和人爭搶糧食,生產隊就會挑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分散在田埂上,看守稻谷。對我來說,這不是辛苦的差事,而是從天而降的樂事,是繁重勞作里,最愜意的時光。

      我常常披一件舊蓑衣,扛一根長竹竿,懷里偷偷揣一本書,蹦蹦跳跳地奔向田野。麻雀群飛來,就揮動竹竿,大聲吆喝,幾聲喊叫,就能驚起一片飛鳥;麻雀群飛走后,就把蓑衣鋪在松軟的田埂上,仰面躺下,清風吹過稻浪,陽光溫暖卻不炙熱,翻開書本,字里行間都是自在與歡喜。那一刻,稻田的辛苦,勞作的勞累,全都消散不見,只剩下少年時光的悠然與快樂。

      時光匆匆,一晃五十多年過去,世事早已翻天覆地。如今再回到故鄉,很難再見到大片的稻田,昔日種稻的水田,大多被承包出去,建起了白色的蔬菜大棚,機械的轟鳴聲,取代了往日的人聲吆喝,科技耕種,取代了手工勞作。那些浸滿汗水、充滿苦樂的薅秧勞作,那些原始笨拙卻滿是煙火氣的農活,早已消失在歲月深處。有時候站在田埂上,我也會默默思索:這是時代的進步,還是舊時光的遠去?是生活的福氣,還是鄉愁的遺憾?想來,時代的車輪從來不會回頭,舊的勞作方式會漸漸消逝,可土地與人之間的深厚情意,永遠不會褪色。

      等到金秋十月,稻浪翻起金黃,就是打谷收獲的時節。對于成年勞動力來說,收獲是滿滿的喜悅;對于年少力弱的我來說,收獲里,藏著更多力不從心的滋味。

      我剛記事的時候,生產隊收割稻谷,用的還是最古老的木槽。隊里按照勞力分組,每組抬一口厚重的木槽下田,大人揮鐮割稻,再把稻束遞到木槽兩側,兩位身強力壯的勞力,掄起胳膊,把稻束狠狠摔向木槽邊沿,谷粒簌簌落下,這就是“摜谷子”。這個方法古老,效率也低,卻充滿了鄉間的煙火氣息。后來有了腳踏打谷機,鐵輪快速轉動,脫粒又快又干凈,農耕的日子,也跟著向前邁了一大步。

      十一二歲的時候,我握不穩鐮刀,只能把大人割好的稻束,一捆捆抱到打谷機前,遞給踩機的叔伯兄長。等到十五六歲,身體稍微強壯一些,就能彎腰揮鐮割稻,也能站上打谷機,雙腳交替踩踏,讓谷粒脫離稻穗。我最害怕的,既不是割稻,也不是踩踏打谷機,而是低頭撮谷——把脫粒后的稻谷,從機倉里撮進籮筐。這個活計并不累,卻最是難熬。剛脫粒的谷堆,谷芒、谷屑漫天飛舞,細如灰塵,一掀開草席,就肆無忌憚地鉆進衣領,粘滿臉頰,扎得人渾身奇癢,又抓撓不得,只能憋氣忍受,成了年少打谷歲月里,最難忘的“小折磨”。

      一田稻,一季苦,一生憶。薅秧打谷的歲月,滿是辛苦與勞累,滿是汗水與疼痛,卻也藏著鄉間的溫情、少年的調皮、時光的溫柔。那些原始的勞作,早已遠去,可土地的厚重、人情的溫暖、歲月的沉淀,永遠留在記憶里,成為生命中醇厚、雋永的底色。時代不斷向前,舊時光慢慢落幕,唯有心底的記憶,永遠鮮活,永遠滾燙。

      五、粉糠碾米

      粉糠與碾米,是故鄉農耕歲月里,兩項樸素卻又無比艱辛的生計活計。粉糠,是用粉碎機,把曬干的蠶豆稈和豆葉碾成細糠,用來喂養牲畜;碾米,是用機械給稻谷脫殼,把稻谷變成白米,成為一家人填飽肚子的口糧。陸良壩子,土地平坦肥沃,水稻與蠶豆輪作種植,是世代相傳的耕作方式,也是一方百姓賴以生存的根本。秋收還沒結束,農人就把浸泡過的蠶豆,種在晾曬透的稻田里;開春蠶豆收割完畢,再用人力或是拖拉機深翻土地,暴曬養地;等到五月,引水灌田,一片平坦的田野變成茫茫水澤,插秧、管護,靜靜等待金秋豐收。

      那個時候,都是集體經濟,土地歸集體所有,統一耕種管理。稻谷收獲之后,先繳納公糧,再留下集體儲備糧,剩下的按照人口、工分分配給各家各戶,五保戶等生活困難的鄉鄰,也會得到相應的照顧。蠶豆收割后的秸稈和豆葉,也按照同樣的規矩分給各家,成為養豬的主要飼料,支撐著農家一年里,最主要的副業收入。

      蠶豆是壩區的主要作物,分到各家的豆稈豆葉堆積如山,必須先曬干、壓實,才能送去粉碎機加工成細糠。可全村只有一臺粉碎機,還經常停電、檢修,開機時間不固定,家家戶戶只能排隊等候,輪到誰就是誰,不分白天黑夜。生產隊只提供機器,收取少量費用,喂料、操作全都要自己動手。機器操作并不復雜,合上電閘,把成捆的豆稈不斷送進進料口,粗硬的秸稈就會在機器的轟鳴聲中,變成細碎的糠末。父親忙碌沒時間的時候,年少的我就光著膀子上陣,輪換頂替。這個活計不需要什么技術,拼的只是力氣、耐心和熬時間的韌勁。

      可其中的辛苦,遠不是力氣就能承受的。首先是熬時間。如果排到夜間加工,就必須連夜干活,機器不等人,農時也不等人。對于貪睡的少年來說,半夜起床,本身就是一種煎熬。其次是工作環境惡劣。粉糠大多在盛夏時節,機房設在集體倉庫里,屋子矮小,窗戶很小,密不透風,轟鳴的機器還散發出陣陣熱浪,整個屋子就像蒸籠一樣。燈光昏暗微弱,豆稈堆積如山,機器快速運轉,灰塵四處飛揚,細糠和碎葉撲面而來,無孔不入。

      我們光著上身干活,揮汗如雨,沒有口罩,沒有護具,渾身都是灰土,滿嘴都是草沫,短短幾個小時,就累得幾乎虛脫。最后是收尾工作,更是讓人喘不過氣。糠末從機器里出來后,幾乎不能停歇,要趁著滿屋灰塵,把還帶著機器余溫的豆糠,一撮一撮裝袋、搬運。高強度的勞作一氣呵成,連喘息調整的時間都沒有。對于還未成年、筋骨尚未長壯的我來說,這樣的辛勞,近乎殘酷,常常體力不支,幾乎崩潰。

      碾米的辛苦,雖然不像粉糠那樣勞累劇烈,卻依舊磨人。小時候,村里還沒有電動碾米機,稻谷脫殼,全靠腳碓一下一下舂打。古法舂米,雖然天然環保,可效率極低,忙活大半天,也出不了幾斗干凈的白米。遇到急需用米的時候,父親就挑著稻谷,遠赴石墻寺水庫下的水磨坊。那里有一間孤零零的石屋,借助水庫落差形成的水力,推動沉重的石磨轉動,碾谷脫殼,比腳碓快很多,卻也要花錢加工。我至今還記得那座石磨的樣子,龐大、厚重,緩緩轉動,帶著舊時代獨有的遲緩與沉穩。

      后來,“三線建設”興起,村后的深山里建起軍工廠,我們村近水樓臺先得月,通了電,電動碾米機也隨之進村,慢慢取代了古老的腳碓和水力石磨。可就算有了機械,電力依舊時斷時續,碾米機不是隨時都能開動,依舊要排隊等候,按順序加工。挑谷碾米本來是大人的活計,可排隊、搬運稻谷、碾米后裝袋、風谷清糠,就成了我們兄弟的任務。稻谷脫殼后,有時候還要借用生產隊的風箱,一遍遍搖動,把米里殘留的糠皮吹干凈,整套活計一氣呵成。

      對我來說,碾米最煎熬的,依舊是半夜從熟睡中被叫醒,睡眼惺忪、精神恍惚地趕到機房,在昏暗的燈光下撮米、收糠、搖風箱,整個人就像在夢游一樣,腳步虛浮,心神不定。半夢半醒之間,只聽得機器嗡嗡作響,灰塵彌漫,只覺得長夜漫漫,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

      粉糠,碾磨的是牲畜飼料,維系的是家庭副業的微薄收入;碾米,脫去的是稻谷外殼,養活的是一家老小的煙火日子。一粗一細,一飼一食,藏著農家最根本的生存道理。那些在蒸籠般的機房里流下的汗水,那些半夜里昏昏沉沉的奔波,那些灰塵滿面的辛勞,如今回想起來,早已不單單是苦累,而是歲月刻在骨血里的印記。它讓我早早明白,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一絲一縷,物力維艱。生活從來沒有“容易”二字,所有填飽肚子的食物,安身立命的資本,都要靠雙手去換取,靠忍耐去支撐。

      那臺老舊的粉碎機,嗡嗡作響的碾米機,早已消失在時代的深處,可那份在塵霧與汗水中,熬出來的堅韌,陪伴了我一生。它讓我在后來的順境中不驕傲,在逆境中不氣餒,永遠記得來路的艱辛,珍惜眼前的安穩。這就是粉糠碾米的歲月,留給我最踏實的人生教誨。

      六、草席織歲月

      打草席,是流淌在農耕文明里,一門古老的手藝,因地域和時節不同,材料和技法也各有差異,卻始終連著人間煙火。考古發現證明,早在石器時代,席子就已經走進先人的生活,成為日常不可或缺的物品。在桌椅床榻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席子不只是睡覺的用具,更是一方生活天地:家人圍坐在一起聊天,婦人拿著針線縫補衣服,孩童趴在席上識字,晴天晾曬五谷雜糧,一日三餐圍席而食——“席地而坐”這四個字,藏著一整個時代的日常生活。

      久而久之,坐席也形成了禮儀規矩,分上下、別長幼、定尊卑,一舉一動,都有章法。甚至后世的一些官職稱謂,也離不開“席”的印記,主席、首席、主席位,都是以一席之位,定下一份尊崇與擔當。

      我記憶里的搓繩打席,用的是稻草做原料,先把稻草搓成繩子,再架起席框,織成席網,一縷一縷穿進稻草,壓實壓緊,最終做成一床草席。草席在農家,有三個主要用處:一是晾曬稻谷、麥黍、玉米,承載一年的收成;二是編織席圍、扎糧囤,儲存糧食物品;三是鋪床睡覺,或是遮風擋雨。農家打草席,一部分自己家用,一部分拿去賣,換些零錢補貼家用。那個時候,家里生計艱難,收入來源無非三個:生產隊一年到頭少得可憐的工分分紅,喂豬養雞、省吃儉用攢下的農副產品,還有就是父親做木工、打家具,和全家人一起搓繩打席,換來的辛苦錢。一分一厘,都來自汗水,無一不艱難。

      搓繩打席,看似沒有高深的技術,卻最磨練人的性子。第一道工序是準備原料。秋收結束后,生產隊把風干的稻草挑到曬場,鋪開暴曬,再用連枷反復敲打,抖落殘留的谷粒,捆成草垛,留作牛飼料和堆肥。集體分配完畢后,各家再從分到的稻草里,挑出質量最好的,重新鋪開曬干,細細梳理,把殘留的谷粒一粒不剩地捋干凈,再把草葉捋順,捆扎整齊,留作打草席的材料。一床好的草席,從一把好稻草開始,半點都馬虎不得。

      打草席先要搓繩。把干燥的稻草,用雙手對搓,捻成粗細均勻、結實有韌性的草繩。一床大約兩米長、一米三寬的草席,需要的草繩總長,竟然有三十多米。搓繩這個活,費手、費時,更需要足夠的耐心,手上沒有厚繭,心里沒有定力,根本做不完。

      草繩搓好后,再把草繩密密地織在席架和席扣上,織成整齊的席網。隨后需要兩個人配合:一個人拿著專用竹片,把稻草一縷一縷穿進席網眼里;一個人掌控席扣,回繩壓實,反復拍打,把松散的稻草織成緊實的草席。掌控席扣的人是主力,需要力道和技巧,一直由父親負責;穿草遞料的人是副手,拼的是耐心和細心,大多由母親和我們兄妹一起做。

      夏天的夜晚,是打草席的時間。屋里的燈光昏暗微弱,電燈亮度不足,煤油燈的影子搖搖晃晃,一家人就在這微弱的光線下,默默勞作。搓繩打席的辛苦,不在于理草、搓繩、織網的繁瑣,而在于悶熱難耐的夏夜、昏暗的燈光、揮之不去的蚊蟲,還有一眼望不到頭的重復和枯燥。蚊蟲就像藏在暗處的幽靈,專門在人煩躁心煩的時候襲來,手背、腿肚、臉頰,冷不丁叮一口,癢得鉆心,揮之不去,趕之不盡,讓人焦躁不安,心火旺盛。

      父母大半輩子歷經苦難,早已在磨難中磨練出沉穩的性子,能忍受辛苦,耐住煩躁;可我只是十幾歲的少年,心性活潑好動,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向往,怎么耐得住這樣單調、枯燥,還被蚊蟲叮咬的長夜?偶爾穿草錯位、動作慢了,就會引來父親嚴厲的呵斥,心里的委屈和郁悶,無處訴說。如今想來,或許是自己當年不懂事,可那個時候,那份真切的煩躁和無奈,是歲月里最真實的心情。

      一床草席,除去準備原料、搓繩、織網的前期工作,就算連夜趕制,也要差不多一晚才能完成。織好之后,還要抱到曬場曬干,再把正面的草屑擦拭干凈,才算徹底完工。這樣一床結實耐用的草席,在當年的市價,也就一兩元錢。

      如今回望,那些家境寬裕的城里少年,仲夏之夜,或是在燈下誦讀詩詞,或是沉浸在《十萬個為什么》里,或是捧著《三國》《水滸》《西游》細細品讀,甚至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看《紅樓夢》;而我這樣的農家子弟,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只能在酷暑里、燈光下、蚊蟲中,一根草一根繩地編織草席,也編織著微薄的希望和渺茫的未來。這就是城鄉孩子,與生俱來的差距,也是當年農家子弟,求學之路格外艱難的原因。

      幾年前,回鄉給父母掃墓,走進老家舊屋,目光突然落在墻角——那枚被歲月磨得黝黑發亮、席扣凹槽深深凹陷的老席扣,靜靜靠在那里,就像一件沉默的文物,獨自訴說著逝去的歲月。我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帶回城里,安放在閣樓上。它不只是一件舊工具,更是那段艱苦歲月的見證。我留著它,既是懷念那段和父母一起吃苦的時光,也希望后輩看到它的時候,能明白先輩的艱辛,懂得如今衣食安穩、學業順利的可貴,不忘來路,不負當下。

      七、挑土筑壩

      歲月里的苦,往往都壓在肩頭上。對我來說,青少年的時光里,肩頭總是壓著沉甸甸的擔子,有田間地頭的泥土,也有南盤江畔的風浪。

      陸良,作為云南最大的壩子,可謂土地肥沃,良田萬頃。可糧食的豐收與歉收,百姓的喜樂與憂愁,全都受制于一條江,那就是南盤江。作為珠江的源頭,千百年來,南盤江流入陸良壩區后,流速放緩,泥沙不斷淤積,河道堵塞,每逢雨季,就變成了懸在人們頭頂的憂患。從明代開始,河道就多次修繕,又多次堵塞,新中國成立后,雖然經過幾次整治,可水患依舊如影隨形。我十四五歲那年,曾跟著父親,來到南盤江治理的工地,扛起了挑土方的重擔。

      所謂挑土方,就是在劃定的區域挖土,一擔擔挑到河堤上,一層層壘筑,加固堤壩。管理人員要么丈量坑土計算土方量,要么用石灰在地上畫出方框,按照出工量核算工分。工地離村莊很遠,天一亮就出發,傍晚天黑了才能回家,午飯由村里統一送到堤壩上;工期緊張的時候,就在江邊搭起草棚,生火做飯,日夜趕工。我至今記得,有一次在工地上,肚子痛得厲害,上吐下瀉,渾身虛弱無力,可肩頭的擔子不能放下,規定的土方量不能減少,只能拖著顫抖的雙腿,一步一步慢慢挪動,在江風和病痛中,咬牙完成那份力不從心的活計。年少的身軀,真切體會到了生活的沉重。

      挑泥土,仿佛是我年少歲月里,逃不開的宿命。那個時候,家里家境貧寒,為了多掙幾分工分,父親總會在農閑的時候,把村外溝渠、田埂里的淤泥撈起來,攤在路邊曬干。我放學回家、周末休息,還有寒暑假勞動之余,都要按照父親的吩咐,把曬干的泥塊,一擔擔挑到村前的曬場,或是家里的糞坑,拌上稻草堆放發酵,幾個月后曬干敲碎,就是肥田的好肥料,既可以自己家用,也能交給生產隊,換取工分。

      那個時候,我個子小,力氣弱,總覺得泥土永遠挑不完,擔子永遠壓在肩頭。看著小伙伴們在村口嬉笑玩耍,自己卻要在烈日和黃昏里反復奔波,心里難免委屈不滿,甚至暗暗埋怨父親太過嚴厲。可父命難違,我就悄悄動了歪心思:實在挑不動的時候,就趁著沒人,把曬干的泥土偷偷倒回水溝,或是扔進菜田、水田,讓泥土悄悄消失,用消極的抵抗,應付沉重的勞作。如今五十多年過去,再想起當年的小心思、小叛逆,只剩下滿心愧疚——那個時候不懂,父親逼我挑起的,不只是泥土的重量,更是一家人的生計,是他無言的期盼與擔當。

      在鄉間,除了挑散土,還有一項更沉重的活計,就是挑土基。土基也就是土坯,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鄉間蓋房、砌墻、盤灶、圍院子的主要建筑材料。稻田收割完畢后,土地曬干,農人用木夯把泥土砸實壓平,再用長鍘刀切成整齊的方塊,晾曬干透,就變成了堅硬結實的土基。那個時候,人們還沒有養護土地的意識,取土做土基,就像割掉土地的一層皮肉,可上百年的鄉間習俗,早已成了天經地義的生存方式。

      七十年代初,父親和幾位叔叔打算翻蓋新房,土基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提前兩年就要準備原料。三叔那個時候身患肺結核,大兒子又參軍不在身邊,無力幫忙,父親就一個人扛起了兩家的準備工作,而挑土基,自然成了我的一項重要任務。身強力壯的叔伯,一擔能挑八個、十個,走得穩穩當當;我年少體弱,總是在挑兩個和四個之間猶豫。挑兩個太輕,來回跑不劃算;挑四個又壓得肩膀生疼,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從田間到村里,要歇三四次才能走完。直到家里買了村里第一輛雙輪小推車,車輪滾動,才減輕了一些肩頭的壓力。

      南盤江的暴戾脾氣,在1976年的夏天,展露無遺。1974年的洪水,我還在讀高中,記憶已經模糊,可1976年那場特大洪水,我已經高中畢業,回鄉當了民辦教師,畢生難忘。

      那些日子,暴雨連續不停,江水暴漲,漫過田壩,淹了村路,直逼公路西側的村莊和良田。沿岸村莊緊急動員,所有男勞力全部出動,護堤守壩,抗洪救災。我也披上蓑衣,挑起糞箕,加入守堤的人群。風雨中,人們把泥土裝進草袋,一擔擔、一趟趟運到堤壩上,一層層加高加固,死死堵住洪水。

      那個時候的堤壩,早已高出村莊和農田,滔滔江水在堤壩內奔騰涌動,就像一條蟄伏的巨蟒,隨時可能沖破堤壩,吞噬一切。一旦某處堤壩出現險情,大家就像沖向戰場一樣,扛著沙包,不顧一切沖上去,人聲、雨聲、江水聲交織在一起,悲壯又慘烈。那場洪水,把公路西側的郭土堡村,變成了一片汪洋,房屋家園全部被毀,災后只能整村搬遷,重新建設。

      我們連夜守在堤壩和公路上,困極了,就裹著蓑衣,躺在泥地上小憩,任憑雨水打濕衣服,直到洪水慢慢退去。這場驚心動魄的抗洪經歷,加上之前上學時睡水泥板床,給我留下了伴隨半生的“禮物”——風濕關節炎。從那以后,每逢陰雨天氣,雙腿就酸痛麻木,腰膝僵硬冰冷,我成了比天氣預報還要準的“活晴雨表”。湯藥、膏藥、針灸、氣功,各種方法都試過,卻一直沒有好轉。

      調到昆明工作后,我在尚義街萬壽巷住了七年。有一天,在附近的櫻花購物中心,看到碩大的玻璃酒缸里,泡著蟒蛇和蛤蚧,模樣猙獰,讓人看了心生畏懼。可聽說這種酒專治風濕,我竟然咬著牙買了下來,每天晚上,捏著鼻子、閉著眼睛硬喝下去。一罐酒喝完,又添新酒繼續泡,沒想到,困擾我多年的頑疾,竟然在這難以下咽的藥酒里,慢慢痊愈了。如今想來,人生的苦難,往往就是這樣,咬牙熬過去了,就會云開霧散。

      經歷過1974年、1976年兩次毀滅性的洪災,曲靖地委終于下定決心,對南盤江進行一次徹底的整治。1977年冬天到1980年底,陸良全縣齊心協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壩、拓寬河床,經過一番大刀闊斧的整治,南盤江終于收起了暴戾的脾氣,從此再也沒有發生過特大洪災,從一條危害鄉鄰的險河,變成了滋養一方土地的母親河。

      時光向前,江河安瀾,那些挑土筑壩的日子,雖然已經遠去,卻永遠在我的生命里,閃耀著樸素而堅韌的光芒。當年挑在肩頭的土塊,壓彎過少年的脊背,卻也磨硬了人生的筋骨;當年守護過的堤壩,擋住了滔滔洪水,也守住了一方百姓的煙火生活。那些艱辛、委屈、掙扎與堅守,早已隨著南盤江的流水遠去,可土地的厚重、父親的苦心、鄉人的團結、時代的變遷,深深烙在心底,成為歲月里一段踏實、雋永的記憶。

      八、一井一水總關情

      飲水、用水、如廁、道路、能源,是人類生存必不可少的基本需求,從古至今,從未改變。如今時代飛速發展,飲水有純凈的礦泉水,用水有便捷的自來水,如廁有干凈衛生的潔具,出行有平坦通暢的道路,能源有光電燃氣,舉手投足之間,都充滿便捷,甚至成了日常的享受。可在我的青少年時代,這些最樸素的生活需求,卻藏著幾代人的窘迫、無奈和難言的苦澀,成為歲月里揮之不去的記憶。

      我的家鄉背靠深山,面朝廣闊的陸良壩子,本該是不缺水的地方。村后兩公里多,就是石墻寺水庫,六七公里的深山里,還有一口曾經屬于家族的龍潭。村前阡陌縱橫,溝渠相連,村后也有水渠和蓄水塘壩,水源并不算匱乏。可因為缺少規劃,水利設施簡陋,生產和生活用水,依舊極度緊張。飲用水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從井里提取;農田灌溉用水,也常常要看天時。

      全村的飲用水,全靠兩處水源:一口是村旁人工挖砌的水井,一口是田間的天然深水潭。因為路途方便,村口的那口老井,就成了鄉親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小時候,村子人口少,環境清凈,井水還算清澈,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的清甜。老井依偎在一棵大樹旁,旁邊是供人洗衣洗菜的水塘,后來塘里種上了蓮藕,每到夏日,荷香陣陣,隨風浮動;水塘周邊是各家的自留地,遠處只有零星幾座茅廁,塘水活水潺潺,井水由塘水與農田潛流滲透而成,水質還算潔凈。

      每逢年節或是用水旺季,村里的堂兄們總會主動淘井:大家用水桶、臉盆把井水一點點抽干,撈凈井底的淤泥雜物,仔細沖刷井壁與井底,撒上石灰消毒,靜置一夜讓井水徹底澄清,便能繼續使用。那時候井水常常供不應求,勤快的人家天不亮就挑著水桶去搶水。等我稍稍長大,便和同齡的堂兄們接過淘井的差事,這也成了年少時光里,一份樸素又實在的擔當。盛夏時節勞作歸來,滿身燥熱疲憊,拿起水瓢從井里舀一瓢涼水暢飲,冰涼的井水直透心脾,若是再添上一點點糖精,便是世間最甜美的滋味。時至今日回想起來,那份清爽甘甜依舊歷歷在目,難以忘懷。

      可這份難得的清冽,終究抵不過歲月變遷。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村里人口急劇增多,老舊的四合院早已容不下分家立戶的鄉親,家家戶戶開始向外拓地建房,水井周邊漸漸屋舍林立,有人甚至填埋水塘、秧田,搶占宅基地。毫無規劃的建房,帶來了毫無節制的環境破壞,茅廁越建越多,有的立在自家地界,有的占在公私交界之處,無人管束,也無人在意。那時候的鄉親們,全然沒有環保和水源保護的意識,只圖自家方便。幾座簡陋的旱廁,就緊挨在水井和洗衣洗菜塘旁邊,污水穢物悄悄滲入地下,一點點侵蝕著大家賴以生存的井水。

      久而久之,井水再也不復往日清澈,時而能看見小蟲在水里蠕動,水質變得越來越渾濁。可除了這口老井和那口路途更遠的水潭,鄉親們再也沒有別的取水之處,只能無奈地飲用這被污染的井水。多年后,我離開家鄉前往昆明求學、工作,再次回到故里,眼前依舊是舊時的模樣:井水污濁不堪,水塘淤塞滯澀,茅廁雜亂依舊,鄉親們的生活習性也未曾改變。

      我滿心酸楚,甚至暗自疑心,井水早已被周邊的穢物徹底污染,鄉親們平日里的諸多病痛,都與這不合格的水源息息相關。飲水本是頭等民生大事,卻遲遲得不到改變,這份揪心的隱痛,長久壓在我的心頭。我也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若是日后有能力,一定要讓鄉親們用上干凈的自來水。

      和飲用水的困境一樣,日常用水也十分拮據。全村人洗衣、洗菜、洗刷器物,全靠房前一方小小的水塘。塘水來自上游的秧田與水溝,可田邊溝旁,同樣散落著不少茅廁,農家肥、化肥順著水流匯入塘中,水質早已被污染。非雨季的時候,塘水流速緩慢,一到割蠶豆葉的時節,全村人都在塘邊搓洗煮熟的豆葉,塘水被染成墨綠色,渾濁得難以看清水底,再加上雨水沖刷農家肥流入塘中,淤泥常年無人清理,水面也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小。

      因為缺水拮據,村里絕大多數人家,一年到頭都難得清洗一次床單蚊帳。而生在長江之岸的母親,始終堅守著潔凈的生活習慣,一年總要清洗兩三次大件衣物。房前的塘水實在不堪使用時,母親便會帶著我,去往村后壩塘下的水池洗滌。這份愛干凈、重整潔的習慣,也深深刻進了我的骨子里。

      那時候,不僅缺水,也缺少相關生活設施,再加上貧困帶來的生活習性,村民們極少洗澡。年少的我,只有在水庫放水泡田、白浪漫過田壩的時候,赤身跳進水里,一邊嬉戲摸蝦,一邊順帶沖涼,這便是我童年全部的消暑樂趣。直到上大學之前,我從未進過澡堂,初中、高中的校園里,也沒有澡堂設施。上了大學后,從書本和影視作品里,每每看到別人的家鄉河水潺潺、流水繞屋,心里便滿是羨慕,羨慕那份能與清水相伴的自在與歡愉。

      生活用水捉襟見肘,農業生產用水同樣緊張。深山里的家族龍潭,因為“三線建設”成了工廠用水,再也沒能流進村莊農田;近在眼前的石墻寺水庫,遇上干旱年份,也難以滿足周邊村落的灌溉需求。于是,深夜里常常能聽見大人們吆喝著集結,扛著鋤頭、拿著木棍去水渠、龍潭口截水搶水,年少的我滿心惶恐,生怕因為爭水引發沖突,釀成禍事。這般場景,和路遙《平凡的世界》里的爭水情節一模一樣,每每想起,都感同身受,滿心澀然。

      一井一水,承載了我年少時所有關于水的記憶,有過清冽甘甜的美好,也有過水源污染、用水匱乏的無奈。所幸時代不負期盼,在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的浪潮中,困擾家鄉祖祖輩輩的飲水用水難題,終于得到了徹底化解。清澈的自來水流進了家家戶戶,擰開水龍頭,就能用上干凈便捷的水,往日的窘迫一去不返。

      如今,那口老井、那方濁塘,早已淡出了鄉親們的日常生活,卻永遠留在我的記憶深處。它們見證過鄉村的貧瘠與艱辛,見證過歲月的滄桑與不易,也見證了時代的發展變遷與人間溫暖。它們更讓我深深懂得,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一飲一啄藏著歲月滄桑。那些遠去的困苦與窘迫,終究化作了珍惜當下、感念時代的綿長心緒,在悠悠歲月里靜靜流淌,歷久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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