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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1年,埃德加·德加生前唯一一次公開展出了他的蠟質雕像《十四歲的小舞者》。玻璃隔板并未阻隔資產階級觀眾的譴責與羞辱:“一個畸形兒!一只猴子!”“半癡呆”“阿茲特克人般的面孔和神情”。敵意與仇恨一同落在作品與模特身上,而“藝術革命”的贊譽卻與后者無關,她甚至“從未被邀請到沙龍”。
藝術家身故后,這件蠟質雕像被鑄成二十二件青銅模型,進入博物館與收藏體系,盛名遍及世界。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這位小舞者的姓名?她的去向?她最終葬身何處?一如非虛構作品《十四歲的小舞者》作者卡米耶·洛朗斯發出的慨嘆:
仿佛德加的雕塑吸走了她一生中所有的真相……她只能從時間的表面或深處消失無蹤。她被德加的欲望和視界所塑造,她自己是否只能因此被抹去了?
將小舞者從遺忘中拯救,為其重新編織集體與個人的歷史,以文字為其樹立一座“紀念碑”,正是洛朗斯創作《十四歲的小舞者》的根本目的所在。
撰文|王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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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的小舞者》
作者:卡米耶·洛朗斯
譯者:吳樂冰
版本:四川美術出版社|大風SilentRhapsody
2025年10月
“作為唯一救贖的那點丑陋”
以“舞女畫家”聞名,德加并不熱衷描繪聚光燈下輕盈、優雅的芭蕾舞者形象。相反,他反復揭示的,是舞蹈作為平凡勞動的那一面——“由于機械單調的蹦跳動作而日漸麻木愚蠢的雇工”。在他筆下,舞者們“不再是仙女或蝴蝶”,而是“燈光熄滅后陰影中的苦工”,重新陷入自身的疲憊與苦難,暴露出真實的生存境況。
正是在這一創作取向下,德加選擇了瑪麗·范·格特姆——一個相貌平平的“小老鼠”——作為模特。瑪麗出身于貧困的比利時移民家庭,母親是洗衣女工,父親幾乎不存在,“可能早早離開了”。洛朗斯一針見血地指出:“一個口袋里沒錢的人家里有三個女兒,既是一場災難,也是一種機遇。你隨時可以拿她們賣錢。”繼姐姐之后,瑪麗也被母親送入巴黎歌劇院,成為了一名“小老鼠”。
在歌劇院嚴苛、去人格化的制度之下,這些女孩被要求連續不斷地上課、彩排、表演,不能抗議、說話,甚至不能哭或笑,全靠雙腿為家庭謀生。但身體勞動非她們所承受的全部。洛朗斯借巴爾扎克的小說片段,指向歌劇院休息室里那些“罪惡與狂歡的黃色之夜”,并暗示“小老鼠們”可能通向的另一種命運:走向街頭,成為“步行女”。
在19世紀后半葉的法國社會,婦女外出工作本就被視為道德墮落,而賣身更被污名化為“女性的犯罪形式”。因此,“小老鼠們”在都市想象中處于一種極為矛盾的位置:她們既是被凝視的欲望對象,又被視為“性瘟疫”的傳播者,遭到排斥與厭棄。《小舞者》在1881年展出時被戲稱為“小娜娜”。這一帶有道德貶斥的戲稱背后,瑪麗的人生軌跡恰與左拉筆下女演員的毀滅宿命形成隱秘呼應。
在德加看來,生活的真相并不蘊藏于“芭蕾舞者虛妄的優雅”中,而是存在于“這個年輕女孩已然注定的悲慘命運中——而這命運之悲慘,正是由于它已然注定。”這種宿命感經由藝術家對瑪麗面部特征的處理被進一步強化。通過對比《小舞者》的雕像、德加為其所作的素描草稿,以及同時期的《四類罪犯面相》,洛朗斯指出,德加可能刻意壓低了她的顱骨上部,使下巴以一種“賤民口鼻”的方式突出,從而“為其打上野蠻原始的烙印”。而這不僅符合當時將外貌與道德、智力相聯系的犯罪人類學理論,也讓身處社會最底層的瑪麗徹底淪為“唯生物論”時代的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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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的小舞者》雕塑。
然而,迎合“唯生物論”或進行民族志研究,顯然并非德加的初衷(盡管其本人有反猶和厭女的傾向)。洛朗斯通過梳理藝術家及其同時代人的論述,將這一處理方式理解為一種審美與道德策略:一來通過制造恐懼,引起反思,讓藝術服務真相;二來也是“向那些驚呼著的觀眾遞上一面鏡子”,使他們意識到,《小舞者》所呈現的罪惡、邪念與墮落,并非源自模特本人,是資產階級社會自身的產物。
瑪麗最終是否成為步行女,已無從考證。但跟隨作者對歌劇院及巴黎民事檔案的調查,我們幾乎可以確認,“模特生涯的開啟就是她生活淪陷的開端”。由于頻繁為德加擺姿勢,瑪麗因缺勤次數過多而被歌劇院除名。失去這份微薄卻穩定的收入后,家庭迅速陷入困境。1882年,姐姐因行竊被捕,瑪麗和母親正準備乘火車逃亡比利時——這就是作者所能追蹤到的關于瑪麗的最后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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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德加畫作。
“透過玻璃隔板相望的臨時戀人”
洛朗斯拒絕將瑪麗定格在“犧牲品”的形象上,相反,她“早早決定不應把模特孤立出來,她與藝術家應當是一個整體”。而一件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藝術作品,正是在這種相互滲透、互為生成的關系中誕生的。
她強調瑪麗的名字和身份,將這個在19世紀社會結構中“渺小”的存在,從歷史的遮蔽中重新顯影并置于敘述的中心。作為模特,沒有人會稱贊她的“耐心、靜止與犧牲,頂多稱贊她的美貌——若她是藝術家的情婦的話。就只是這樣了”。而今,在洛朗斯的筆下,瑪麗被提升至與德加并重的位置。
《小舞者》的誕生,不再只是天才藝術家單方面的成就,而是二人共同創造出的“特殊的、獨一無二的和諧”:“小老鼠”與藝術家一樣,不知疲倦地重復同樣的動作,直至達到理想的形態;她半閉的雙眼也不再僅被解讀為愚鈍或冷漠,而被洛朗斯視為一種與德加相似的姿態——那是一種對外界評判的拒絕,一種向內的自我凝視。在此,洛朗斯將瑪麗蓮·夢露稱為瑪麗的“靈魂姐妹”:兩者同為被觀看、被展示、被評價的女性個體,在浮華與現實、純真與肉欲之間猶疑,彰顯著不確定的張力,“用孤獨和對自由的渴望對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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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的小舞者》雕塑。
在這樣的對等視角下,洛朗斯進一步引入德加對藝術創作的比喻——“果墻”:扎根大地,頭卻轉向別處,在吸收周遭一切的同時,綻放出超脫現實的生命力。這一隱喻為理解德加與小舞者之間的關系提供了一種新的感知框架。受限與轉向并非對立,而是一種共存的姿態:在現實的貧瘠與流言的環繞中,藝術家與模特仿佛被置于同一象征之地,將目光內收,轉向自身的感知與體驗,等待“靈魂涌現”的那一刻降臨。而這種共生關系并不僅停留在象征層面,也被深深嵌入作品的物質內部。透過X光檢測,我們得以窺見這件作品的內部——碎布、刨花、棉絮、軟木塞等不起眼的材料交織其中,使其成為一件“充滿豐沛想象的即興作品”。這些素材和瑪麗一樣,微不足道卻足夠純粹,經由藝術家反復素描“試驗”和蠟塑調整,與模特的特質相互交融,最終打開并釋放了無限的創作空間,更標志著一種傳統美學的斷裂與現代藝術的突圍。
左拉曾言,藝術作品是“透過一種性情看到的創作的一角”,而洛朗斯卻賦予這“一角”更為深邃的內涵——她將瑪麗這謙卑的存在視作與藝術家“透過玻璃隔板相望的臨時戀人”。他們在創作中共同體驗了生命的停滯與升華,這尊雕塑則成為了他們生命交匯的永恒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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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德加畫作。
“允許我們短暫地跳起一支雙人舞”
與德加一樣,洛朗斯視現實為創作的基石,并“早早確定了非虛構寫作的形式”。但這并不意味著“不去虛構任何細節”——她所強調的是一種“通過生活來核實”的寫作倫理:并非執著于事實的絕對精確,而是在可靠材料的基礎上,為記憶的建構保留想象的空間。這種理念造就了文本體裁的不確定性。盡管作者在致謝中明確指出,《小舞者》是其博士論文《藝術和文學創作中的實踐與理論》的一部分,但文本的書寫卻不斷游移于學術研究、隨筆、傳記乃至自我敘事之間。尤其在后記中,洛朗斯引入自己童年學舞的記憶以及關于曾祖母的家族敘事,使文本進一步偏離了傳統藝術史或傳記寫作的范式。
這種混合體裁與《小舞者》的特質形成呼應:雕像因題材爭議與材料多元無法被歸入任何單一流派,它既像流行文化的陳列物,又與醫學、民族志甚至犯罪人類學研究產生關聯;洛朗斯的敘述同樣拒絕被單一體裁束縛,檔案、理論、想象與個體經驗并置,讓寫作本身成為一種跨界實踐。
洛朗斯坦言,她對《小舞者》有主觀的親近感。她清楚,在她之前或之后,已有許多藝術家對這一形象進行再闡釋或顛覆,如美國首位非裔首席舞者科普蘭通過模仿其姿態,提醒人們“曾在殖民地博覽會上以蠟像形式展出的那些黑奴的悲慘命運”,或是達米恩·赫斯特借《童貞母親》象征真理與正義。但洛朗斯拒絕將瑪麗簡化為“寓言”或僅作為一個研究對象呈現——這會再次剝奪其真實的肉身與具體生命。她選擇了一條更為謹慎、也更為艱難的路徑:如莫迪亞諾追尋多拉·布呂代一般,從其最低微的來處出發,搜集一切“有可靠來源”的信息,嘗試重建一個盡可能真實且鮮活的瑪麗。
為此,洛朗斯援引德加的信件與日記,以及同代人的著述,查閱巴黎歌劇院檔案和民事登記資料,甚至解開了一個關于瑪麗出生日期的謎團——她沿用了早夭姐姐的名字,致使身份記錄混亂,這一細節更凸顯了貧困女性在記憶中的脆弱處境。基于誠實和不背離真相的考慮,洛朗斯拒絕為瑪麗生平中無法證實的空白加以虛構。哪怕最終,她不得不承認:“與兩位姐妹不同,瑪麗消失得無影無蹤。”
檔案的空白處,想象以克制的方式介入。洛朗斯猜測,自己的曾祖母或許曾與瑪麗在巴黎街頭擦肩而過:二人同為從北方礦區南下到巴黎的平民。瑪麗在單身母親的撫養下長大,洛朗斯的曾祖母則以體力勞動獨自撫養子女。她們承受著同樣的貧困、消耗與沉默,這種結構性的相似讓作者產生了“或許曾擦肩而過”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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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耶·洛朗斯(Camille Laurens),法國作家,代表作包括《十四歲的小舞者》等。
若說“借由祖先”,“我”與瑪麗建立了聯系,那么對自身童年學舞的回憶則進一步消解了敘述的距離——“我”與作者的聲音在書寫中融為一體。這種私人經驗的介入,并非寫作重心向自我轉移,而是一種坦率的承認:任何關于他者的書寫,終究都不可避免地穿過書寫者自身。由此,文本與檔案不再只是研究工具,而是關系生成的媒介。正如洛朗斯所言,它們“使她與我編織出了一種聯系,允許我們短暫地跳起一支雙人舞”。寫作的意義隨之發生轉向:它不僅是對現實的記錄,更是一種“介入現實”的行為——通過敘述,將瑪麗從歷史的沉默與遺忘中重新帶回。
這種書寫在結尾處凝練為一種崇高的象征。洛朗斯提及德加一件“從未被找到過”的雕塑作品(瑪麗可能是模特):“一個小女孩半躺在自己的棺材中,吃著水果;身旁是一條長凳,孩子的家人們可以來這里哭泣(因為這是一座陵墓)。”洛朗斯將自己置于這條長凳之上,給瑪麗寫信。至此,《小舞者》完成了從物質雕塑到文字紀念碑的轉化:不再是調查者與被調查者的關系,而是一封遲到的私人信件。
瑪麗·達利耶塞克將文學理解為一種墓志銘式的書寫:“文學始終懂得如何成為墳墓:自文藝復興時代的大瘟疫以來,描繪逝者的文字便承擔著墓志銘的功能。這是紀念性的文字,是追思的文字。”洛朗斯的書寫正是如此:這封遲到的信不僅為瑪麗·范·格特姆提供了一種象征性的歸宿,也將這個曾在現實中遭受排斥與鄙視的小女孩,重新安置進一個由文字構成、充滿同情與回應的共同體之中。由此,瑪麗得以進入文學領域,并在當代集體想象中占據一席之地。對這一“微渺人生”的書寫,以文字墓碑的形式存在,不僅填補了宏大歷史敘事中的空白,也以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對既有歷史視角進行了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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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德加畫作。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王天宇;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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