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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公司發配到最窮的分廠,回來那天,退休總裁給我寄了一張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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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在錦宏集團干了二十年。

      五年前,集團把我從總部調去云麓分廠,全公司最偏最窮的一個點。

      所有人都說,老周這是得罪了當時的副總裁鄭遠航。

      我自己也這么想了五年。

      直到回總部那天,我在辦公室的抽屜里發現了一封信。

      信是鄭遠航寫的,他半年前已經退了休。

      看完那封信,我在辦公室坐了一個小時,沒有說話。

      我二十年的職業生涯,被那封信全部推翻了。

      01

      從云麓回錦宏總部的長途車要坐七個小時。

      我靠著窗戶,手機里還停留在昨天拍的那張照片——最后一批工人在分流協議上簽完字,老方站在旁邊,臉上說不上是什么表情。

      四百一十二個人,五年,全部安置完了。

      按理說該有點成就感。

      但我坐在車上,心里只有一種被掏空的疲憊。

      像一口井被打干了水,井壁上還在往下滲,但底下已經空了。

      沒人通知我回去之后干什么。

      人事部打來的電話只有一句話:「集團有調整,讓你回來報到。」

      沒有「辛苦了」,沒有「安排好了」,什么都沒有。

      我在車上試著給幾個老同事發消息。

      老李回了一個「到了說」。

      張偉已讀不回。

      人事部的小孫回了一個微笑表情。

      其他幾個人連已讀都沒有。

      五年了。

      我不怪他們。

      在總部的體系里,被調去分廠跟被判了流放差不多。

      何況是云麓那種地方。

      跟我保持聯系等于跟一個出局的人綁在一起,沒有任何好處。

      我想起剛去云麓的第一年,春節前我在工作群里發了一條新年祝福。

      群里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人回。

      后來我就再也沒在那個群里說過話。

      窗外的山從灰綠色慢慢變成了城市邊緣的灰白色。

      高速公路兩旁開始出現廣告牌和加油站。

      快到了。

      我把手機熄了屏,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的不是總部的辦公樓,而是云麓分廠傳達室門口那棵歪脖子樹。

      冬天的時候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地杵在那里,被風吹得嘎吱響。

      像我這五年的樣子。



      02

      五年前那個下午,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集團季度經營會,在總部七樓大會議室。

      我坐在倒數第二排,手里拿著筆記本,本來以為跟自己沒什么關系。

      鄭遠航坐在主席臺右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擺著一杯茶,從頭到尾沒喝過一口。

      分管副總挨個匯報完之后,他忽然開口了。

      「云麓分廠的事,我建議讓周勁松去。」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

      以為自己聽錯了。

      坐我旁邊的張偉先轉過頭來看我,那個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不是同情。

      是慶幸不是自己。

      我跟鄭遠航沒有私交,在公司二十年,我跟他單獨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句。

      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個月前發生了什么。

      那是集團的產線升級項目論證會。

      鄭遠航主推的項目,各部門輪流匯報可行性。

      輪到我的時候,我看著手里的數據報告,猶豫了一下。

      我旁邊的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意思是快點說完走流程。

      但數據就是數據。

      我站起來說:「這個方案如果按現在的參數投產,良品率可能達不到預期。我們做過模擬測算,偏差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間。」

      會議室瞬間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意外,是恐懼。

      整個集團都知道這個項目是鄭遠航推的,而且已經過了兩輪審批,馬上要上會簽字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說良品率有問題,等于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鄭遠航一巴掌。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覺得,數據有問題就該說。

      要不然投產之后出了事,責任更大。

      鄭遠航看了我一眼。

      面無表情。

      整個會議室沒有一個人敢呼吸。

      他說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低頭看下一頁的材料,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會后沒有人找我談話,沒有人提起那個數據。

      好像那幾分鐘從來不存在。

      但每個人見到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人拍我肩膀說「老周你膽子真大」,語氣像在說「你瘋了」。

      有人在茶水間看到我會繞著走,怕沾上什么晦氣。

      三個月后調令就下來了。

      所有同事幫我總結出了一條完美的因果鏈:你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質疑了鄭總親自推的項目,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張偉跟我吃散伙飯的時候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老周,你說你較那個真干什么呢?數據對不對關你什么事?你又不是項目負責人。」

      我沒回他的話。

      因為我自己也沒想明白。

      說了那個數據,是我的本能。

      但本能這東西不講道理,它不管后果。

      調令下來之后我去找過鄭遠航。

      我想當面問一句:是不是因為那次的事?

      我在他辦公室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秘書小陳出來,表情很為難。

      「周哥,鄭總說調令已經下了,沒什么好談的。」

      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有一點不忍,但也只有那么一點。

      這句話我記了五年。

      「沒什么好談的」——這六個字就是判決書。

      回家跟妻子說的時候,她正在廚房洗碗。

      我站在廚房門口把事情說了一遍。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回頭。

      過了好一會才說:「去就去吧。咱們不怕吃虧。」

      她把碗放進瀝水架,擦了擦手,轉過來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沒再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二十年了。

      我在這個公司從最基層做起,一步一步到了總部。

      不是因為會來事,是因為活干得扎實。

      現在一句話就被踢到最遠的地方去了。

      而那個踢我的人,連一個解釋都不給。

      第二天我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辦公桌上的東西不多——一個舊茶杯,一摞筆記本,一張全家福。

      張偉幫我搬紙箱,在電梯口說了句:「哥,保重。」

      我說好。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走廊。

      那是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03

      云麓分廠在錦宏集團版圖的最邊上。

      從總部先坐四個小時高鐵,再轉一趟長途到市區,再從市區坐一趟中巴,顛一個半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廠門口。

      我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風很硬,從山坳里灌進來,像刀片一樣刮臉。

      廠區比我想象的還破。

      車間屋頂漏過雨的痕跡沒人補,黑一道白一道的。

      行政樓的玻璃碎了兩塊,用紙板和膠帶糊著。

      傳達室的老頭把我的調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拿起電話核實了一遍,才把門給我開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廠區的時候,正好是下午兩點半,不是上班也不是下班的時間,但車間那邊稀稀拉拉出來了幾個人。

      他們遠遠地站著看我。

      沒人過來。

      沒人打招呼。

      就那么看著。

      像看一個入侵者。

      車間主任老方是第一個走過來的。

      他五十來歲,個子不高,臉黑得發亮,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在車間里干了一輩子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總部來的?」

      我說是。

      「來關我們廠的?」

      我說不是。

      他冷笑了一聲。

      那個冷笑的意思很清楚:信你才有鬼。

      轉身走了。

      旁邊幾個工人也散了。

      留下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站在廠區的空地上,風把箱子上的一個行李牌吹得嘩嘩響。

      那是我在云麓的第一天。

      頭一個月是最難的。

      分廠給我安排了一間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

      窗戶對著車間的后墻,什么風景都沒有。

      暖氣是老式鑄鐵片的那種,燒起來咣當咣當響,但不怎么熱。

      晚上我住在廠區的單身宿舍,隔壁是倉庫保管員老吳,五十三歲了,睡覺打呼嚕震天響,墻薄得跟紙一樣。

      第一個月我沒干別的,就是一個車間一個車間地跑,一個工人一個工人地談。

      三個車間,四百一十二個人。

      老方那個車間最難進。

      我第一次去,站在門口,里面的人都在干活,沒人抬頭。

      老方靠在工位旁邊的鐵柜上抽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第二次去,帶了一條煙。

      他說「不抽你的」。

      第三次去,我什么都沒帶,就在車間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看他們干活。

      第四次去,老方終于讓我坐下來了。

      搬了一把鐵凳子,銹跡斑斑的。

      「坐吧。有什么事說。」

      我說我想了解每個工人的情況。

      他說你了解了有什么用。

      我說我不知道。

      但總得先知道人是什么情況,才能想后面的事。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第二天他讓車間的工人一個個來找我談了。

      那段時間我做了一件所有人覺得多余的事——我給每個工人建了一份手寫檔案。

      不是人事系統里那種模板化的個人信息表。

      是我拿著筆記本,一個人一個人面對面問出來的。

      誰家有病人,病到什么程度,醫藥費怎么來的。

      誰的孩子在念高中,成績怎樣,有沒有可能考大學。

      誰還有八年退休,最擔心的是什么。

      誰的老婆在鎮上擺攤賣菜,一個月能掙多少。

      誰有電焊證,誰會開叉車,誰做過質檢。

      誰家欠著債,誰家剛蓋了房子還沒裝修。

      我把四百一十二個人的情況全部摸了一遍,做了一份厚厚的臺賬。

      寫完之后用A4紙打印出來,裝了一個檔案袋。

      發給總部人事部的郵箱。

      沒人回。

      又發給鄭遠航的郵箱。

      也沒回。

      我坐在分廠那間漏風的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已發送」三個字,心想:行吧。

      你把我扔到這來,連看都不看一眼。

      那就我自己看。

      04

      云麓分廠的關停不是一刀切的。

      不是因為集團仁慈。

      是因為我把它拖成了一場持久戰。

      第一批走的是年輕工人。

      二十多歲三十出頭的,有些手里有點技術,拿了補償金,多少還有出路。

      我一個個談。

      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發通知讓他們來簽字的那種談。

      我搬著凳子到車間里去,坐在他們的工位旁邊。

      把集團給的補償方案掰開揉碎了講。

      每一條的意思是什么,怎么算的,哪些能爭取,哪些爭取不了。

      有個小伙子叫小徐,二十八歲,電焊工,手藝不錯但沒證。

      他聽完了之后跟我說:「周廠長,我沒有證,出去了誰要我?」

      我說你技術好,我幫你想辦法。

      他低著頭沒說話。

      走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圈紅了一下,但他沒哭。

      二十八歲的男人,在別人面前撐著呢。

      第一批走了九十多個人。

      簽協議那天一個個進我辦公室,簽完名字出去的時候都不回頭。

      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下午,面前的桌上全是簽完字的協議書。

      風從碎了的窗玻璃縫里灌進來,把最上面那張紙吹得翻了個邊。

      第二批難得多。

      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你讓他拿錢走人等于抽了他半條命。

      這些人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他們在這個廠干了十幾年二十年,出了這個門,外面的世界他們接不住。

      我開始到處跑。

      隔壁縣有兩個工廠,一個做機械配件,一個做包裝。

      我拿著我的臺賬去找他們的廠長談。

      一家一家談用工需求。

      對著臺賬上每個人的技能一個個匹配——誰有電焊證可以去配件廠,誰做過質檢可以去包裝廠,誰年紀大一點但體力好可以做倉庫。

      有些崗位人家要求有培訓證書,工人們沒有。

      我就申請培訓轉崗經費。

      報告打到總部人事部。

      石沉大海。

      我又打了一份,抄送了三個部門。

      還是沒有回音。

      第三份報告我加了一頁紙,上面是需要培訓的工人名單和他們的家庭情況。

      我在最后寫了一句:「這些人如果不培訓就沒有接收單位,沒有接收單位就只能拿最低補償回家,回家之后沒有收入來源,有些人的家庭會出問題。」

      發出去之后依然沒有人回復。

      我都做好自己墊錢的準備了。

      然后突然有一天,總部財務打來電話。

      說有一筆專項安置款批下來了。

      金額正好覆蓋培訓經費。

      我當時以為是報告終于被誰看到了。

      是流程走通了。

      沒多想。

      松了一口氣,接著干活。

      第二批分流了一百四十多人。

      大部分去了隔壁縣,少數去了更遠一點的地方。

      每一個人走的時候我都在廠門口送。

      不是我非要搞這個儀式。

      是我覺得,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干了十幾年,走的時候總該有人看著他。

      第三批是最難的。

      五十歲往上的老工人,沒有工廠愿意接,拿補償回家也不知道干什么。

      這些人里有好幾個是云麓本地人,這輩子沒出過這個鎮。

      你跟他說外面有機會,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你在說外語。

      我花了最長的時間在他們身上。

      有的幫著聯系了鎮上的公益性崗位——社區保潔、綠化養護、交通協管。

      有的幫著對接了社保銜接手續,確保他們的養老金不斷檔。

      有的實在沒有去處,我就一遍一遍跑勞動部門,把政策文件翻來覆去地研究,看有沒有哪條縫能讓他們鉆進去。

      中間有一次,集團發了一份紅頭文件。

      寫得很明確:「云麓分廠年底前必須完成全部清退工作。」

      我接到文件的那天晚上沒睡著覺。

      年底前不可能。

      第三批還有四十多個人沒著落。

      最難的幾個,我連方案都還沒想出來。

      但兩周后,又來了一份新文件。

      「因客觀情況需要,云麓分廠清退期限延至次年三月執行。」

      我以為是上面審批效率的問題。

      報上去的流程太多,環節太長,來來回回拖了幾個月,正常。

      還暗自慶幸了一下。

      多了三個月,至少能多安置二十來個人。

      五年里這樣的事發生過好幾次。

      預算突然批了。

      期限突然延了。

      有一次連培訓經費都斷了三個月,工人們的轉崗培訓眼看要泡湯,我急得上火嘴角起了泡。

      然后突然又恢復了。

      我每一次都覺得是運氣。

      覺得老天爺雖然把我扔到這里來了,但還沒把路徹底堵死。

      這五年里,總部跟我之間唯一穩定的聯系來自一個人。

      鄭遠航的秘書,小陳。

      她隔三差五會打來電話,問的都是事務性的東西。

      「周哥,上個季度的分流人數報表對一下。」

      「周哥,第三批安置的花名冊總部這邊要存檔,你核對一下發我。」

      「周哥,那個公益崗對接的勞動部門文件編號發一下,這邊走手續要用。」

      我以為這是走流程。

      總部那邊歸檔需要數據,分廠這邊提供數據,正常的行政往來。

      每次我都認認真真核好了發過去。

      除了小陳,總部再沒有人主動聯系過我。

      五年里我回過三次家。

      第一次是去云麓半年后的春節。

      兒子在門口迎我。

      他剛上初二,個子到我肩膀了。

      喊了一聲「爸」,聲音還是小孩子的聲音。

      我摸了摸他的頭,問他考試怎么樣。

      他說還行,就跑回屋了。

      那是第一次回去。

      最后一次回去是第四年的春節。

      兒子已經上高一了。

      他站在門口,個子超過我了,長高了半頭。

      喊了一聲「爸」。

      聲音變粗了。

      我差點沒認出來。

      妻子在廚房忙著做飯,沒出來。

      等兒子進屋了,她在廚房門口露了一下臉,說了一句:「你瘦了。」

      然后又進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

      妻子忽然問了一句:「那邊到底什么時候能完?」

      我說不知道。

      她就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翻了個身。

      我聽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自己還是睜著眼。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

      形狀像云麓那邊的山。

      05

      長途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我拎著一個包下了車。

      總部大樓離車站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大樓還是老樣子。

      玻璃幕墻上映著對面那條馬路的法國梧桐,樹葉剛開始發黃。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

      大廳的沙發換了顏色,前臺的綠植從發財樹變成了龜背竹。

      但地磚的花紋還是那個花紋。

      二十年了。

      前臺的姑娘是新面孔。

      她看著我走過來,禮貌地笑了一下。

      「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我是來報到的。周勁松。」

      她在電腦上查了半天。

      翻了一下桌上的通訊錄。

      「周……勁松?哪個部門的?」

      「云麓分廠。」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分廠?」又翻了兩頁,「系統里沒有這個分廠的編制了。」

      我說我知道。分廠已經撤了。我是被召回來的。

      她又查了大概兩分鐘,終于在某個角落里找到了我的名字。

      「哦,找到了。您在四樓,4012。」

      4012。

      我坐電梯上了四樓。

      四樓我以前很少來。

      走到走廊盡頭,找到那個房間。

      推門進去。

      一個小隔間,大概六七平米。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電腦。

      沒有窗戶。

      日光燈管白亮亮地照著,照得墻壁發青。

      我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

      然后去了三樓。

      我的老位置在三樓走廊左手邊第四間,靠窗那個。

      門沒關。

      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著耳機對著電腦打字,打得很快。

      桌上擺著一盆綠蘿。

      我走的時候那里放的是一個舊茶杯。

      杯子上印著錦宏集團十五周年紀念的logo,邊緣磕了一塊。

      現在連杯子都不知道去哪了。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鐘。

      年輕人沒注意到我。

      我轉身走了。

      回到四樓,在走廊里碰到了老李。

      他從衛生間出來,一抬頭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喲,回來了?」

      「回來了。」

      他走過來,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五年不見,他胖了一些,頭發白了不少,但臉上那種面面俱到的表情沒變。

      「瘦了啊你。」

      我說還好。

      他站在那沒走,手插在褲兜里,欲言又止的樣子。

      最后說:「你不知道吧,鄭總半年前退了。」

      我確實不知道。

      「退了?」

      「對。走得挺突然的。好多人也沒想到。」他壓低了聲音,往走廊兩頭看了看,「聽說是上面的意思,讓他提前離崗。」

      我問為什么。

      老李搖了搖頭。

      「上面的事誰說得清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你先安頓。有什么事找我。」

      就走了。

      我回到4012。

      人事的小孫來了一趟,送了一張臨時出入證。

      我問她我的崗位怎么安排。

      她說具體崗位還在走流程,組織上正在統籌,讓我先適應適應。

      適應什么?

      適應沒有人管的狀態?

      這個我在云麓已經適應了五年了。

      但我什么都沒說。

      也不差這幾天。

      小孫走了之后我在桌前坐下來,想把包里的東西放進抽屜。

      拉開抽屜的時候,發現里面已經有一樣東西了。

      一個牛皮紙信封。

      不厚,但也不算薄。

      信封上寫著「周勁松親啟」。

      字跡很硬,筆畫有力。

      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小陳轉」。

      我看著那個「周」字。

      豎鉤往左收,捺拉得很長。

      我認得這個寫法。

      五年前調令簽批頁上就是這個字。

      是鄭遠航的筆跡。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都已經退了,怎么還有東西給我?

      拆開信封。

      里面有兩樣東西。

      一封信,兩頁紙,折得很整齊。

      一張機票。

      目的地:云麓。

      出發日期:三天后。

      06

      信是用集團的便簽紙寫的。

      那種淺藍色的橫格紙,每個辦公室里都有一本。

      字寫得很工整,不像是倉促之間寫的。

      信的開頭是——

      「勁松,你大概恨了我五年。」

      我的眼睛在這句話上停了好幾秒。

      第一反應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酸澀堵在嗓子口。

      你知道我恨你。

      那你這五年怎么一個字都不說。

      我繼續往下看。

      「五年前集團對云麓分廠的方案,我在會上看過。三個月快速關停,最低標準補償,不做安置,人員自行消化。四百多個工人,最大的五十三歲,干了一輩子的人了,就這么扔出去。」

      「我在會上反對了。只有我一票反對,沒用。方案照過。」

      「我攔不住這個方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執行端放一個對的人進去。不是去執行關停的人,是去讓那些人體面地離開的人。」

      我翻到第二頁。

      「我翻了整個集團的人事檔案,翻了三天。能讓工人信任的管理者只有你一個。」

      「不是因為你能力最強。是因為你是唯一一個不怕吃虧的人。」

      「你在產線論證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良品率達不到預期,那個數據后來證明你是對的。但整個公司三百多個管理崗,只有你一個人敢說。我當時就記住了。一個不怕得罪人的人,才能在那種地方站住。」

      我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這五年來我無數次在深夜復盤那天的論證會。

      每一次的結論都一樣:就是因為那次多嘴,我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現在他告訴我——

      他選我,恰恰是因為那次多嘴。

      下一段他寫的是——

      「這些年我沒聯系過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到了云麓,必須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你才會完全憑著本能做事——看見工人有困難就幫,看見不公平就頂上去,看見沒人管就自己管。如果你知道上面有人撐著,你會考慮很多東西,反而做不到現在這樣。」

      我把信放在桌上。

      拿了起來。

      又放下。

      他說得對嗎?

      如果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撐著,我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他替我做了這個判斷。

      而我為這個判斷付了五年。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一行字。

      「剩下的事,讓小陳跟你說。機票你拿著,去看看他們。」

      我把信疊好放回信封里。

      手指一直在抖。

      我拿起手機,翻到小陳的號碼。

      猶豫了一下。

      還沒撥出去,手機先震了。

      來電顯示:陳玥。

      我愣了一秒,接起來。

      「周哥,信看完了?」

      她的聲音比以前低。

      以前打電話問報表的時候她的語氣是那種標準的行政口吻,干脆利落。

      現在不是。

      「看完了。」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

      我聽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周哥,鄭總他不是退休。」

      「他是因為你在云麓的事……在董事會上頂了五年,最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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