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船專訪·香港故事丨生態藝術家王婷：景觀設計長期被誤讀為“種花種樹”

我們究竟想要什么樣的城市？那些被“北上”的椰子樹、耗資巨大卻又被拆除的“丑雕塑”，其實都在指向同一個問題。

在生態藝術家、景觀學者王婷博士看來，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微小卻真誠的街角公園里。比如，一處公共空間是否真正舒適宜人，不在于造價有多高、設計有多炫目，而在于人們是否愿意停下來坐一會兒，孩子是否愿意在其中玩耍，樹木和昆蟲是否能在這里安然生長。

街角公園的微小與高大上

王婷本科讀城市規劃與設計，研究生和博士階段來到香港大學，轉向景觀設計與歷史研究。如今，她的研究方向從濕地公園的生態設計，延伸到可持續材料咨詢、生態藝術和城市策展。

王婷在香港和內地都有長期生活與研究經歷。香港的街角公園常常是“細小”的，這不是設計偏好，而是土地狹小對用地的現實限制。香港城市更新項目多，新建公園的空間幾乎沒有，更多是對已有設施的提升改造。旺角、油麻地一帶的小公園，如今都在做這種“微更新”。

▲王婷博士

內地則不同。王婷讀博士期間，以人類學方法觀察了幾個知名濕地公園的全流程。她發現，內地景觀項目往往是大工程，周期極快，“很多時候是追著節慶走，五一、十一這些時間點，項目必須在節前亮相”。這種“趕節點”的模式，直接壓縮了設計節奏。更典型的案例她也見過：某個路邊的公園，領導要來視察，臨時擺上花；節慶一過，花就被刨出來，再重新制作?！翱瓷先ズ芎每?，但這不是在做景觀設計”。

這種做法的根源，是景觀設計在中國長期被誤讀為“種花種樹”。于是，景觀變成了面子工程。

是誰讓椰子樹北上

前些年，內地許多住宅小區流行種椰子樹、棕櫚樹，從南到北，甚至東北的一些樓盤也“種”上了這些南方樹種。夏天看著不錯，一到冬天，光禿禿一片，生態系統無從談起。

“這牽扯到一個問題：景觀設計完了，是不是就結束了？”王婷說，引入一個不屬于本地氣候的物種，必須配套詳細的維護計劃——澆水、保溫、甚至額外供暖，需要持續投入資金。而最好的選擇，永遠是在本地生態系統基礎上，選用鄉土物種。

可為什么椰子樹還是流行起來了？王婷坦言，“早些年，很多開發商覺得種椰子樹有面子，熱帶風情，高端”。設計師如果沒有足夠的底氣去和甲方溝通，項目最終的形態就會被客戶牽著走。

景觀是一種看社會的視角

王婷認為，景觀設計教育應更加注重引導學生“從環境中的問題出發”，在真實情境中發現問題、回應問題。她帶學生去北方研究荒漠化，去東南亞研究水污染?！拔覀兿Ｍ麑W生理解，景觀只是他看待社會問題的一個視角。從這個微小的、物質層面的視角出發，你可以發現人到底是怎么跟這塊環境相處的?！?br/>

王婷近兩年的研究，開始關注“景觀遺產”——不只是建筑遺產，而是那些被忽視的物質痕跡。

先民們蠔殼墻的智慧

廣東珠三角地區，有一種特殊的建筑方式：用生蠔殼砌墻。蠔殼墻不僅是建筑遺產，更是一種文化景觀遺產。那些蠔殼來自灘涂，日積月累形成化石層。先民挖出蠔殼，用來填海造陸、建造房屋。如今，村民還會把蠔殼打碎，鋪在泥土里種菜，或者做成微景觀改造。

▲蠔殼墻

蠔殼墻提供了一個思路：好的景觀設計，不一定是“高大上”的，它可能很普通，很本地，卻蘊含了人與環境相處的古老智慧。

中國人愛種菜的基因

另一個讓王婷感興趣的實踐，是社區花園。

“中國人骨子里有喜歡種菜的基因?！蓖蹑谜f。香港、深圳、乃至內地許多城市，都在推行社區花園模式——居民可以承包一小塊地，種自己喜歡的菜，自己維護?！斑@樣，景觀就變成了社會共融的激發器”。

在香港，這種社區項目常常由NGO或小型基金會主導。上環的幾個街區之間，有一個街角空間被改造成社區會客廳，公益免費開放。運營方是香港本地的小型社會組織，資金來自慈善基金會?！叭绻阆胱錾鐓^項目，不一定要去政府申請，可以嘗試不同的途徑”。

這種模式，與內地的“政府主導”形成對比。內地濕地公園熱、城市更新項目，往往由住建、林業、規劃等部門牽頭，有嚴格的申報流程和管理規范。好處是能快速推進，缺點是可能忽視本地社區的細微需求。

▲王婷博士（左）接受紅船融媒采訪

濕地公園，鳥說了算

對于內地存在“濕地公園熱”，王婷承認，有些項目生態功能并不達標。但她也看到積極的一面：“如果能調動大家對生態話題的關注，多建一點濕地公園也是好的。”

▲王婷博士參與撰寫的濕地科普繪本《向南飛 向北飛》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濕地公園，應該具備什么特征？王婷說，首先要有生態修復區，修復效果好不好，“鳥說了算”。其次，現在也鼓勵做自然教育，帶孩子認識昆蟲、鳥類。

景觀，是關于關系的設計

從街角公園到椰子樹北上，從蠔殼墻到社區花園，王婷始終在追問：景觀設計，到底是為了誰？

是為了趕在十一開門，讓領導視察看到一片花海？是為了追求“高大上”，卻忽略了街角那個讓居民舒服的小公園？還是為了那些普通卻堅韌的蠔殼墻，為了社區里喜歡種菜的人，為了濕地公園里那些“鳥說了算”的生態系統？

景觀只是看待社會問題的一個視角。從這個視角看出去，城市的面貌、社會的縫隙、人與環境的關系，都變得清晰起來。

也許，答案就藏在那些微小的、不起眼的街角公園里。它們很小，但它們很誠實。

人物簡介：

王婷，環境人文學者、景觀設計學博士，畢業于香港大學園境建筑學部，于香港多所學校教授景觀設計、城市歷史與理論、前沿環境研究等課程。王婷是澎湃新聞【普通人的自然】專欄發起人。2022年，她與中國林業出版社合作出版首部面向全年齡段的濕地科普繪本《向南飛 向北飛》，探究中國東方白鸛的遷徙與濕地保護。2025年與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伙伴關系(EAAFP)合作出版英文繪本《Flyway Friends》。其生態藝術作品入選參展2025年深圳山海共生藝術季、2026年 《香江藝術之春-青年藝術家提名展》等多個國際展覽。

采訪：朱順忠

編輯：王子薇

攝影：陳曉琳、曾秀萍

視頻：李辰昊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