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的話像把鈍刀,剜疼了我。
我攥緊手心啞然道:“這牌位……是給我自己刻的。”
話落,喉間涌上一股腥甜。
我咬緊牙關,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我不要他看見。
“牌位自有皇家工匠來刻,不必多此一舉。”
裴則禮抬腳,一腳踏裂我刻好的牌位折斷,一分為二。
他剛一走。
深入骨髓的痛沖我襲來,我再忍不住嘔出一口血。
暗紅刺目。
沒走遠的裴則禮微微側目了瞬,最終沒有回頭。
等我回到宮中時,一眾太醫早已候在殿內。
為首的張太醫恭敬道:“太妃,是裴相吩咐,我等為您看病。”
小春又驚又喜:“太妃,裴相他心里……是仁慈的,見您嘔血竟派了這么多太醫來為您瞧病……”
我眉心微蹙緊:“不必了,我無礙。”
婉拒卻無用,一碗黑色湯藥遞到眼前,張太醫率眾人俯首跪于我身前。
“請太妃飲藥!”
“此去泉臺與先帝相會,干干凈凈去,才能好好服侍先帝。”
“干凈?”我怔然不解問:“是何意?”
張太醫微微抬首,平視的目光正對我小腹。
原來裴則禮看到我作嘔,請眾太醫來瞧病是假,是生怕我懷孕有求生念頭,來就絕我求生的念想才是真的啊。
從前只聽人說他手段狠辣,冷血無情。
我不以為意,這一刻才真有了實感。
唇邊蔓延苦澀,我閉眼失笑,可我身體里的,育的不是血脈,是寒毒。
先帝去世前,已經不能人事,久病心里成疾,疾癥發作時便喂我飲下寒毒。
美其名同甘共苦。
而今,毒入六腑,我再無生機。
我還是飲下了那碗苦藥,不為身后名,只愿裴則禮能放下心來。
太醫們撤去,小春沒忍住哭出聲:“裴相好沒理由好過分。太妃為何不告知裴相,您從未移情更未曾讓陛下碰過身子!”
我擠出苦澀笑容,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淚。
“不必說,說也無用。”
我將身死已成定局,他要成親亦是定局。
已然下定的事又何必去說。
窗柩外,曉風殘月,月圓人難全。
……
是以夜色沉沉,我卻輾轉難眠。
小春捧著暖爐走近,勸我早些安寢。
我卻推開窗欞,瞧著銀裝素裹的梅園輪廓,生出一念:“我想去梅園看看。”
“可今年又逢寒霜凍,滿園的梅花也被凍死了。”
小春攔不住我,只好為我披上外袍。
我記得那年。
那年我院中的梅花被凍死,枝椏光禿,不見半點紅意。
跟裴則禮說起時,我滿腔遺憾,說沒有紅梅的冬天是蒼白的。
就在與他話別后的第七日,我院中的寒梅竟再度盛開,紅意滿園。
我穿梭梅園喜不勝收賞梅時,裴禮拜頂著一頭白雪驚喜跳到我面前,問我喜歡不喜歡。
原來為救活我這滿園寒梅,他纏著宮中花匠移來數百綻放的新梅。
他趁我睡時連夜種下,雙手都凍得生了瘡。
在他抑不住的咳嗽聲中,我抽抽噎噎,怨他愚笨,幾株花而已,來年再開便是。
不知覺間,濕潤的紅梅飄落手心。
我再抬眸,只見滿園紅意,寒梅綻放。
真美啊。
遠處,一行婢女身影緩緩行過,其中一人低聲道:“仔細些,這些寒梅是裴相親自帶人養活的,可不能再被凍壞了。”
我的心好像被一根細細的絲線扯住了。
是他?
然而,下一瞬就聽身旁婢女附和:“裴相對雪芙小姐真好。”
“雪芙小姐明日在家中設梅花宴,裴相便親自照料宮中寒梅,要明日折了去做賀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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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凄冷,寒意凜凜。
我心上的風雪漸起。
那年宋雪芙又哭又鬧要折我院中的梅,我攔住她。
她啼哭不止,爹娘便罰我跪祠堂,任她去采擷。
裴則禮站在我院中,攔她:“阿容,有我在,便不會讓任何人折你一株寒梅!”
這般失禮,回去裴將軍打了他九十九鞭。
可第二天他仍守在我梅院門外,不讓宋雪芙靠近我的梅。
而如今,他卻為她折遍滿京寒梅。
小春為我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我斂下眸:“回寢殿吧。”
風雪落了一夜。
翌日,裴則禮的車轎侯在了我殿外,他是來替宋雪芙來接我去梅花宴的。
他不容我拒絕,漠聲里帶著威壓:“請太妃上轎。”
“莫要辜負雪芙心意。”
他那雙冷凜的眼睛看著我。
大有一副,我不去他就不走的姿態。
看來不得不去走一遭了。
垂眸,我看見他換下了那雙舊靴,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褐色蟒靴,我一眼就能認出來是宋雪芙做的。
她的針腳還是我教的。
上轎后,我靠著軟墊,看著窗外緩緩倒退的素景。
突然,一聲尖銳的馬嘶劃破空氣。
一輛失控的馬車如脫韁的野馬般朝著轎子猛撞過來。
我心下一沉暗暗抓緊了身下的軟墊,眼看馬車即將相撞,我本能的害怕閉上了眼。
然而,預料的慘烈并沒有到來。
我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睛。
只見裴則禮牢牢扯住失控馬車的韁繩,手掌鮮血汨汨而出。
是他,救了我。
我喉間哽澀:“裴則禮……”
然而,他沒看我一眼,只是沉著一張臉,吩咐侍衛:“好好駕車,本相贈的禮品若是損壞,拿你們是問!”
我的唇角,瞬間勾起嘲諷的弧度。
一刻鐘后,抵達宋府。
小春扶我下轎時,不由感嘆:“好氣派啊。”
我抬眸看去,宋府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綢緞從門樓一直掛到院墻,好不熱鬧。
父母哥哥也候在了門前。
所有人都歡欣雀躍,只有我心中驀地涌上悲涼。
我嫁入皇宮時,僅僅一頂未加裝飾的紅轎子。
無父母相送,無兄長扶轎,就連婚嫁的儀式母親都沒為我準備。
我艱澀地斂了眸,圍觀的百姓的話更是刺入我心臟:“這女兒都要死了,怎么全家還喜笑顏開的。”
“恭迎太妃回府!”
爹娘虛以為蛇著,客套話說了一籮筐,竟也只問一句殉葬事宜是否妥帖。
我實在不愿周旋,找了借口自己一人閑逛。
在宋府里漫無目的地走著,每到一處,記憶就如潮水般涌來。
壞了一角的石墩子,我曾經不小心磕到過,裴則禮得知后,便立刻派人將周圍的石墩子全都包上了柔軟的棉布,生怕我再受傷。
還有后院的那棵槐樹,曾經我的風箏掛上樹梢,怎么取也取不下來。
裴則禮就立在墻上笑,可次日他卻親手為我做了好多風箏,他說取不下來便不取了;
看見了膳房,我便想起。
有一年京中傳我和多名公子有染的謠言,爹娘不準裴則禮入府,也不準我出府。
我郁悶一天沒吃飯,裴則禮就藏在潲桶中,進府逗我開心。
……
一幕幕,交織在我眼前。
許久,我才收回思緒,緩緩回到宴廳。
剛一進去,就聽見貴女們壓低的議論聲。
“當初相爺落難,她拜高踩低嫁入皇宮,如今落了個殉葬的下場,薄情人罪有應得。”
“我要是她,腸子都悔青了。”
“……”
聽著這些刺耳的話,我心底并無波瀾。
世間多憾事,本就難得圓滿。
我抬腳正要進去,身后卻傳來一道熟悉清沉的聲音。
“宋靈容,所以,你后悔了嗎?”
我愕然轉身,卻正好對上裴則禮墨色翻涌的眸,他站在殿外,一臉醉意,眸底浮動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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