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是中國古代典籍中特別重要的一部。
一般情況下,我們會說《詩經》是中國的第一部詩歌總集,是古代詩歌乃至整個文學的源頭,這已經是了不起的了;但其意義遠不止于此。《詩經》同時又是中國文化的元典——最初的根本性的經典。它以穩定的形態呈現了這一文化傳統形成時主要的特質,并且長期地影響了這一文化傳統的發展與變化。我們可以簡明地說,像《詩經》這一類經典,承載著中國文化的基因。
當然我不能在這篇簡短的導讀里全面地討論《詩經》,就從跟本書關系密切的一個要點來談。
《論語》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人們將此視為孔子以及儒家學說的一個重要特征,認為它對中國文化——尤其士大夫文化——有深刻的影響。那么,你稍微注意一下就會明白,“《詩》不語怪、力、亂、神”。《詩經》一個重大特點就是很少有神秘性的內容,它所反映的大抵是日常生活,日常經驗、日常的喜怒哀樂。它基本上沒有神話色彩,沒有神怪和英雄的傳奇,對神秘的奇異的東西沒有多大興趣。你拿這個特點與其他民族的早期文學一比,就會感到很特別。因為各個民族的文學,在源頭部分,主要的內容都是神和英雄的故事。
我們可以有把握地說,孔子思想是受到《詩經》影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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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詩經》里面有時也不得不涉及一些神話性的內容。《大雅·生民》說周人的祖先后稷是他母親踩著上帝的腳印然后懷孕所生,這種是不可避免的。你總不能說始祖是他爸生的吧?那樣,他爸為什么不是始祖呢?
我們說《詩經》關注日常生活及發生于其中的喜怒哀樂,那么,“日常生活”是在什么地方展開的呢?農耕社會,當然是在土地上。于是播種,培植,收獲,于是有戀愛有生育,于是祭祀祖先,延續血脈;不只是耕種,還有采集,放牧,還有行役,戰爭……那也是在大地上,日月照臨,風雨吹拂。
在《詩經》中我們看到先人的生活是那樣樸實。他們的快樂和希望,隨著勞作而一寸一分地滋長在土地之上,山川之間,長成了桃花的紅,長成了麥苗的青,長成了黍子的黃,也化成露水的晶瑩。他們大多并沒有想過類似“天人合一”的玄妙,他們天然就是和大自然一體的。而大自然中的一切,也毫不吝惜地向著他們敞開,以全部的美麗,搖曳于四時的光。
《詩經》分成《風》《雅》《頌》三個部類,在寫作上多使用賦、比、興三種手法。
美妙的表現以興最為突出。興是感發,是觸景生情;情緒由此及彼,可以形成比喻;情緒無端飄移,成為空靈的聯想。
興從何而起呢?從自然風物,從草木、鳥獸、魚蟲。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野地上蔓延的青草,草葉上凝結著一粒粒晶瑩的露珠;無意間遇到一個美麗的姑娘,她是那樣眉清目秀,嫵媚動人。你可以認為純潔的露珠和純潔的目光有某種共性,但并不能說得很確切。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這是一首送新娘出嫁的歌謠。健壯的桃樹開著艷麗的花,是景物的觸動,也用來比喻新娘。這叫興兼比。
賦是直接的描寫。但好詩在寫景時,絕不會沒有意味。“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葛是一種蔓生的藤本植物。葛皮可以織布,葛根可以食用,在古代它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恩惠。所以葛茂盛地鋪展在山谷里,綠葉萋翣,是令人喜悅的景象。又是誰把這喜悅說出來了呢?是黃鳥動聽的叫聲。它們飛起來,羽毛的亮黃與葛葉的翠綠是鮮明的配合。
到了孔子的時代,《詩經》——那時還叫《詩》——已經成為貴族的文化教材。孔子為了把他的弟子培養成君子(社會精英),也要求他們學《詩》。根據《論語》的記載,孔子認為學《詩》的好處和必要是什么呢?第一是學會使用高雅的語言(“不學《詩》,無以言”),第二是學會侍奉長輩和君主的道理(“邇之事父,遠之事君”),第三是“多識于草木鳥獸之名”,多多掌握關于自然的知識。“君子”們脫離勞動生活,如果跟老百姓隔遠,又跟自然隔遠,那是很容易變得虛妄而愚昧的。
再后來,《詩》成為儒家的《詩經》,成為讀書人必須修習的經典。但孔子要求的“多識”,人們意識到其中多有困難。因為動植物的名稱常常因地而異,又因時而變。《詩經》本身涉及的時間與空間范圍就很大,同名而異物,同物而異名,都很常見。到了后代,有些名稱到底是指什么,更不容易確認。于是就產生了一種專門的學問,關于《詩經》的名物學。
這方面的內容,早期的《詩經》注本和名物訓詁類著作都有涉及,三國時吳人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則是較早的一部專著。以后,歷朝歷代都有這一類型的著作。到了清代,有個叫徐鼎的又專門寫了本《毛詩名物圖說》,分鳥、獸、蟲、魚、草、木,解釋《詩經》名物255種,有圖有說。為《詩經》名物繪圖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對讀者會有很大的幫助。可惜徐氏書還是偏重文字辨說,圖形為黑白色而偏小,乾隆年間刻本的質量也差,影響很有限。
中國的古代經典過去在日本很受重視,日本的學者也有用心為之作解注的。在《詩經》名物研究方面,有江戶時代著名儒學者兼醫生細井徇(細井東陽)編撰的《詩經名物圖解》。此書由細井親自考訂定稿,分為草、木、鳥、獸、魚、蟲六部,收錄插圖兩百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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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井說及編撰此書的目的,是為《詩經》中名物輔配圖畫,“加以著色,辨之色相,令童蒙易辨識焉”,不故為高深。謀其事,則竭心力而為之。全書畫風力求寫實,筆觸細膩,配色清雅,明快可愛。且構圖靈活,主體鮮明,細節清晰,既易于辨識,又饒有韻味。
而好讀文化在出版本書時,在追求精致完美方面又特別用心。每幅圖均精心調色,力求再現《詩經名物圖解》風貌,頗具古韻。配合以精選的高標準用紙,更提高了色彩還原度。一卷在手,可謂賞心悅目。
細井徇《詩經名物圖解》本為日本普通讀者而作,它對中國的普通讀者當然也是合適的。我們在《詩經》中讀到各種各樣的自然景物,有了精美的配圖,草木鳥獸魚蟲都活潑起來,引誘我們回到古人的生活中去,跨過遙遠的時間,感受古人如何融入山光水色,如何跟隨黃鳥,從心中發出吟唱。
本文為《詩經里的草木鳥獸魚蟲》一書的導讀,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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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里的草木鳥獸魚蟲》,駱玉明/導讀,湖南文藝出版社·好讀文化,2026年3月版
來源:駱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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