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你還記得十年前救的那個孕婦嗎？”妻子一邊給我補著工服的破洞，一邊問。
我摁滅手里的煙頭，吐出最后一口煙霧。
“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這個月房租還差二百塊。”
人活到中年，英雄的過去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遠不如二百塊錢來得實在。
可生活這東西，就愛開一些讓人猝不及不及防的玩笑。
當(dāng)我被新上司叫進辦公室，以為自己終于要被掃地出門時，他卻指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氣問我。
“十年前，在廢墟里背著一個孕婦跑出來的人，是你吧？”
我叫李衛(wèi)國，保家衛(wèi)國的衛(wèi)國。
這名字是父親給起的，他當(dāng)了一輩子兵，希望我能像個戰(zhàn)士一樣活著。
年輕時，我覺得自己做到了。
八十年代，我是紅星機械廠最年輕的技術(shù)科長，胸口戴著大紅花上臺領(lǐng)獎，全廠的姑娘都朝我笑。
我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光。
一九八五年，那場天塌地陷的大地震，我在廢墟里刨了三天三夜，救出來七個人。
最后一個，是個快要生產(chǎn)的孕婦。
把她從石板下拖出來的時候，我自己也快散架了，但聽著她微弱的哭聲和肚子里隱約的胎動，我覺得自己比在廠里拿任何獎狀都更像個英雄。
那是我的三十歲。
現(xiàn)在我四十了，光沒了，只剩下一身塵土。
一九九五年，我下了崗。
那張蓋著紅章的紙，比地震時壓在我背上的水泥板還要重。
我試過很多活計，擺過地攤，修過自行車，最后在這個叫“風(fēng)馳”的快遞站安頓下來。
或者說，是暫時停靠。
汗就像不要錢的鹽汽水，從我身上的每個毛孔往外冒。
分揀區(qū)的空氣里，混雜著紙箱的霉味、膠帶的塑料味，還有一群男人身上的汗臭。
我把一個寫著“加急”的包裹放到普通件的筐里。
一只手，像鐵鉗一樣，從旁邊伸過來，捏住了那個包裹。
“國營廠出來的‘老師傅’，連個地址都看不清？”
聲音又冷又硬，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是站長陳建社。
他大概四十五六歲，退伍軍人出身，背永遠挺得筆直，看人的眼神像在看靶子。
全站的快遞員，從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到我這種四十歲的中年人，沒一個不怕他。
大家私下里都叫他“黑臉閻王”。
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血液“嗡”地一下全沖到了頭頂。
我不是看不清，是剛才搬一箱礦泉水的時候閃了腰，直起身子時眼前發(fā)黑。
但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解釋，在落魄的人嘴里，聽起來都像借口。
旁邊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竊笑。
是老趙，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快遞員，頭發(fā)已經(jīng)有點稀疏，兩撇法令紋深得像刀刻。
“衛(wèi)國，時代變了，現(xiàn)在可不興你那套慢工出細活了，得快，懂嗎？”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那股子滑膩的勁兒，讓我很不舒服。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想當(dāng)年在廠里，哪個年輕人見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李科長”。
老趙這種角色，連給我遞扳手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xiàn)在，我只能把頭埋得更低，一聲不吭地把那個包裹重新分揀好。
屈辱感像潮濕的苔蘚，在我心里瘋長。
下崗那天，我都沒覺得這么難受。
那天我只是覺得茫然，像是被人從一艘一直航行的大船上，突然扔進了茫茫大海。
而今天，我感覺自己就是那條在淺灘上擱淺的魚，任由人圍觀，掙扎的樣子像個笑話。
晚上七點，我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家。
家在老城區(qū)的筒子樓里，二十平米，一覽無余。
妻子正在昏黃的燈下給兒子織毛衣，她曾經(jīng)是廠里的文藝骨干，一雙手能彈出最美的旋律。
現(xiàn)在，這雙手布滿了洗洗涮涮留下的口子。
“回來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藏不住的憂慮。
“嗯。”我把那身汗臭的工服脫下來，扔進盆里。
兒子小強在小桌子上寫作業(yè)，他今年上小學(xué)三年級。
學(xué)校要開運動會，老師讓統(tǒng)一買運動服，三十塊錢。
他昨天跟我提了一句，我沒吱聲。
今天他沒再提。
飯桌上，一盤炒白菜，一盤咸菜，一碗剩飯熬的粥。
妻子給我盛了滿滿一碗。
“下個月的房租該交了。”她小聲說。
“知道了。”我扒了一大口飯，嚼得腮幫子都疼。
電視機是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信號不好，雪花點亂竄。
里面正放著一檔懷舊欄目，講我們這個城市的變遷。
主持人用飽含深情的語調(diào)，說著八十年代的集體主義和奉獻精神。
我聽著，覺得有點刺耳。
畫面一轉(zhuǎn)，切到了一組舊照片。
一張照片在屏幕上停頓了三秒。
那是一張地震救援現(xiàn)場的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漫天塵土，斷壁殘垣。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手里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照片的中心，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他穿著一件破爛的工字背心，肌肉緊繃，正用雙手瘋了似的刨著磚石。
在他的身下，隱約能看到一角藍色的孕婦裙。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當(dāng)年聲嘶力竭的吼聲。
“別怕！信我！我一定救你出去！”
那個女人的哭喊，微弱又絕望。
“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電視里，主持人還在說著什么，我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耳朵里全是轟鳴聲。
是當(dāng)年樓塌下來的聲音。
也是我此刻腦袋里的聲音。
妻子被我嚇了一跳，“衛(wèi)國，你怎么了？”
我回過神，看著桌上那盤炒白菜，看著兒子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妻子憂心忡忡的臉。
十年。
恍如一夢。
那個曾經(jīng)能撐起一片天的英雄，現(xiàn)在，連家里的房租都撐不起來。
我彎下腰，默默地撿起地上的筷子，繼續(xù)扒飯。
米飯混著說不清的滋味，又苦又澀。
第二天，站里跟炸了鍋一樣。
城西那片老干部住宅區(qū)，有一批急件，收件人全是些退下來的老頭老太太。
那地方路窄得跟迷宮似的，自行車都費勁。
最要命的是，那些老人家耳朵背、眼睛花，一個件送下來，比跑十趟寫字樓還累。
沒人愿意去。
老趙端著個大茶缸子，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
“這活兒啊，得有耐心的人干，咱們這些毛頭小子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我。
“我看，就‘李師傅’最合適，人家可是當(dāng)過領(lǐng)導(dǎo)的，有水平。”
周圍幾個年輕的快遞員跟著哄笑起來。
我沒說話。
我走到那堆沒人要的包裹前，默默開始清點。
陳建社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的眼神像探照燈，在我身上掃來掃去，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我需要這份工作。
更需要堵住這些人的嘴。
我用一根粗麻繩把包裹捆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像一座小山。
車頭一拐，就扎進了那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老城區(qū)的巷子，七拐八繞，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
陽光被切割成碎片，零零星星地灑下來。
我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在迷宮里穿梭。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又澀又疼。
我找到一棟樓，收件人叫“王振華”，住在五樓。
沒有電梯。
我扛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敲開門，開門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教授，戴著一副老花鏡。
他耳朵不太好。
我把單子遞給他，指著簽名的地方，幾乎是吼著跟他解釋。
他簽完字，顫巍巍地轉(zhuǎn)身進屋，拿出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非要塞給我。
“小同志，辛苦了，解解渴。”
我笑著擺手拒絕了。
一個蘋果，解決不了我下個月的房租。
我轉(zhuǎn)身下樓，剛走到樓道口，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煤氣味。
很淡，但很清晰。
是在廠里干技術(shù)員時練出來的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頭。
味道是從王教授家飄出來的。
我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五樓，瘋了似的砸門。
“王大爺！王大爺！開門！”
里面沒動靜。
我急了，退后兩步，卯足了勁，一肩膀撞在門上。
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屋子里，王教授正靠在沙發(fā)上打瞌睡，他旁邊的廚房里，煤氣灶的火不知什么時候滅了，正嘶嘶地往外冒著煤氣。
我沖過去關(guān)掉閥門，打開所有窗戶。
冷風(fēng)灌進來，老教授打了個哆嗦，醒了。
他看著我，一臉茫然。
等明白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他抓著我的手，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多留，確認安全后，就匆匆下了樓。
只是耽誤了這十幾分鐘，后面的派送時間就變得格外緊張。
一直送到天黑，月亮都出來了，我才送完最后一個件。
拖著最后一件需要退回的包裹回到站點時，里面黑漆漆的。
人都走光了。
只有站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我心里一沉，完了，回來晚了，又要挨罵。
我把包裹放到指定位置，準備悄悄溜走。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建社走了出來。
他看到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橫眉冷對。
他只是冷冷地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滿是泥污的褲腿和磨破了皮的手上停頓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墻角。
“那里有份盒飯，還沒涼。”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我一眼，轉(zhuǎn)身又走進了辦公室，關(guān)上了門。
我愣在原地。
墻角的桌子上，果然放著一個鋁制飯盒。
我走過去，打開。
白米飯上鋪著一層紅燒肉，還冒著熱氣。
這是我進站一個多月以來，得到的唯一一次“關(guān)心”。
可那句話里沒有一絲溫度，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端著飯盒，坐在門檻上。
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
我忽然覺得，這個“黑臉閻王”，好像沒有我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或者說，他比我想象的，要復(fù)雜得多。
日子就像快遞站門前那條路，被無數(shù)的車輪碾過，每天都一樣，了無新意。
直到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一個去“金水灣”的派送任務(wù)。
金水灣，是我們這個城市最高檔的住宅區(qū)。
據(jù)說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貴。
我騎著破自行車停在金碧輝煌的大門口，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瓷器店的叫花子。
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盤問了半天，又打了個電話確認，才極不情愿地放我進去。
小區(qū)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每一棟別墅都像一座小小的宮殿，花園修剪得一絲不茍。
我按照地址，找到收件人的家。
開門的是一位女主人，看上去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素雅的連衣裙，氣質(zhì)溫婉。
她接過包裹，微笑著說：“謝謝你，師傅。”
我把簽收單遞過去。
她俯下身，在茶幾上簽字。
就在她彎腰的一瞬間，一根紅繩從她的領(lǐng)口滑了出來。
紅繩的末端，墜著一枚玉質(zhì)的平安扣。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那不是一枚普通的平安扣。
它的質(zhì)地溫潤，但在邊緣處，有一道極其獨特的、閃電形狀的裂紋。
那道裂紋，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一下，捅開了我記憶的鎖。
十年了。
我從沒想過，還會再見到它。
一九八五年，那個昏天黑地的下午。
我把那個孕婦從石板下拖出來時，她已經(jīng)快昏迷了。
她手里死死攥著什么東西。
混亂中，那東西掉在了地上。
是一枚平安扣。
我撿起來，想塞回她手里。
就在那時，又一陣強烈的余震襲來，我腳下一滑，那枚平安扣脫手而出，磕在了一塊尖銳的石頭上。
我清楚地記得，當(dāng)我重新把它撿起來時，玉佩上就多了一道閃電般的裂紋。
和我眼前這枚，一模一樣。
“是你……”
我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在這過分安靜的客廳里，卻顯得異常清晰。
女人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師傅，您說什么？”
我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過來。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塊精致的手表，看到了她身后那面墻上掛著的名家畫作，看到了這個我奮斗一輩子也住不進來的房子。
再看看我自己。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廉價工服，上面還沾著中午吃飯時濺上的油點。
一雙沾滿灰塵的解放鞋，鞋頭已經(jīng)開膠。
還有我這雙，因為常年干粗活而布滿老繭和劃痕的手。
相認？
然后呢？
告訴她，十年前是我救了你？
所以呢？你是不是應(yīng)該報答我？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就感覺自己的臉在發(fā)燙。
這不像相認，更像是一種變相的乞討。
我李衛(wèi)國，就算是去要飯，也絕不拿自己的過去當(dāng)乞討的資本。
“沒什么，沒什么。”
我慌亂地搖著頭，幾乎是搶過她手里的簽收單。
“單子簽好了，我走了。”
我不敢再看她一眼，轉(zhuǎn)過身，幾乎是逃跑似的沖出了那棟別墅。
我一路狂蹬著自行車，風(fēng)在耳邊呼嘯。
心里亂成一團麻。
是她。
就是她。
我救了她。
可她如今生活在云端，而我，卻在泥潭里。
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讓我喘不過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站里的。
整個人都渾渾噩噩。
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個我從來沒犯過的錯誤。
我把兩個同名但地址不同客戶的快件，送反了。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被電話吵醒了。
是站里的同事打來的，聲音很急。
“衛(wèi)國，你快來站里一趟，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了上來。
我趕到快遞站，剛一進門，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所有人都沒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站長陳建社的辦公室里，傳來他壓抑著怒火的咆哮聲。
我這才知道，我昨天送錯的兩個件，其中一個是城南一家外貿(mào)公司寄往海關(guān)的加急合同。
因為我的失誤，合同沒能按時送到。
直接導(dǎo)致對方公司一筆幾十萬的訂單泡了湯。
客戶的投訴電話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點名道姓，要我，李衛(wèi)國，承擔(dān)全部責(zé)任，并且要讓整個快遞站吃不了兜著走。
幾十萬。
這個數(shù)字像一座山，瞬間壓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把我賣了也賠不起。
老趙端著茶缸子湊過來，臉上是一種混合了同情和幸災(zāi)樂禍的復(fù)雜表情。
“衛(wèi)國啊，你這次……可是把天給捅了個窟窿啊。”
“這下是徹底完了，站長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周圍的人看著我，眼神各異。
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漠。
好像我這個從國營廠出來的“老人”，就注定要在這里犯個大錯，然后被清理出去。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走到自己的角落，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我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
是我昨晚回家后寫的辭職信。
我本來打算今天就交的，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離開。
也好。
體面地走，和被開除，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什么區(qū)別了。
這一天，我過得像在油鍋里煎。
每一個投向我的目光，都像一撮鹽，灑在我千瘡百孔的自尊上。
下午四點，站長陳建社終于從辦公室出來了。
他的臉色鐵青，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天空。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開會。”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所有人立刻圍了過來，站里鴉雀無聲，連呼吸都聽得見。
陳建社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他通報了這次事故的嚴重性，以及公司總部對我們站點的處罰決定。
扣除全站當(dāng)月獎金，站長記大過一次。
他講了很久，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我攥緊了口袋里的辭職信，等待著最后那個必然會到來的結(jié)果。
那個關(guān)于“開除李衛(wèi)國”的決定。
終于，他說完了。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陳建社也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在他開口前，自己走出去。
我李衛(wèi)國，就算走，也要自己走。
“會議結(jié)束，都去工作吧。”
他忽然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如蒙大赦，紛紛轉(zhuǎn)身準備散開。
我也懵了。
不開除我？
是想讓我自己沒臉待下去，主動滾蛋嗎？
這個方法，比當(dāng)眾開除我，更狠。
我混在準備散去的人群里，低著頭，只想快點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我剛邁出一步。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響徹了整個空曠的分揀區(qū)。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記悶棍。
“李衛(wèi)國，你留下。跟我到辦公室來。”
準備離開的所有人，動作全都僵住了。
整個站點，幾十個快遞員，齊刷刷地回過頭，幾十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瞬間全部打在了我的身上。
有驚愕，有不解，有同情，還有藏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
老趙臉上的表情最為精彩，他剛剛舒展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張著嘴，像是看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事情。
“怎么回事？不是當(dāng)眾處理？”
“叫進辦公室……這是要單獨‘過堂’啊。”
“完了，這比當(dāng)眾罵一頓狠多了，這是要往死里整啊……”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能感覺到，背后的那些目光，像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皮膚上。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
陳建社就站在那里，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此刻在我看來，像極了戲文里的閻王。
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我。
一種比被解雇更強烈的恐懼和不安，緊緊攫住了我。
我邁開了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千斤重的鐐銬。
我跟著他，走向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
“咔噠”一聲。
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了。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和所有的視線。
也隔絕了我最后的一絲希望。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開膠的鞋尖，等待著那場遲來的暴風(fēng)雨。
我可以接受任何辱罵和懲罰。
我只希望他能快一點。
可預(yù)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沒有到來。
陳建社一言不發(fā)。
我甚至能聽到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不是給他自己，而是放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水杯碰觸桌面，發(fā)出一聲輕響。
“坐吧。”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平日的嚴厲，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不知所措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如坐針氈。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我滿腹狐疑的注視下，陳建社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后，拉開了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他從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把紙包放到桌上，一層一層地打開。
當(dāng)包裹完全打開看見里面的東西時，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