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沒有聲音（柯義的烏克蘭戰(zhàn)爭日記）

ni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4.8

地點：烏克蘭基輔

日子在悄無聲息中流走，轉眼間，已經(jīng)進入了春季。
這邊的天氣依舊忽冷忽熱，但在烏克蘭，這樣的季節(jié)變化早已習以為常。

人們各自專注著自己的生活。
盡管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

偶爾，仍會有無人機從遠處飛來，劃過天空。
你會聽見“嘭、嘭、嘭”防空火力的聲音，也會聽見隨之而來的爆炸聲。
這樣的場景，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

那些沉重的新聞、那些令人難過的畫面，
就這樣不經(jīng)意地嵌入了日常生活之中。

有些人選擇去屏蔽這些聲音，
那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一種無奈的安慰。

就在這樣的日子里，我忽然意識到，
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聯(lián)系赫爾松的志愿者麗娜了。

她也一直在忙著自己的生活。
前段時間，因為家里的變故，她短暫離開了赫爾松，
后來，又重新回到了那座城市。

我們之間的聯(lián)系，并沒有因為這些間斷而消失。
雖然見面的次數(shù)不多，
但偶爾，還是會彼此問候一聲。

也是在一次不經(jīng)意之間，
我看到了迪馬外婆的照片。
于是，又向她問起了迪馬的近況。

了解迪瑪?shù)娜硕贾溃?br/>他曾經(jīng)和Nina的女兒是同班同學。

但現(xiàn)在，大概已經(jīng)不是了。
他們可能在不同的地方上課，甚至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

戰(zhàn)爭進入第五年，
很多孩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

迪瑪也是。
從最初大概九歲的年紀，
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四、十五歲。

這幾年里，他所經(jīng)歷的變化，
遠遠超過我們能夠想象、甚至能夠真正理解的范圍。

有時候我會想，
如果是我，置身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
我是否真的能夠走出來。

戰(zhàn)爭剛開始的時候，赫爾松被占領。
那時，他和哥哥、外婆、母親住在一起。

第一年的圣誕節(jié)前，
他的哥哥在外面，被一枚炮彈帶走了。

生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沒有告別，也沒有準備。

后來我去看他的時候，
他的母親還在，但已經(jīng)病得很重。
狀態(tài)很不好。

我記得那一次，我們大家一起湊錢，
給她買了一副拐杖。

再后來，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春天，
她離開了這個世界。
是癌癥。

等我再次見到迪瑪，
他整個人已經(jīng)完全變了。

沉默、消沉。
眼睛里，沒有光。

我甚至不知道，
他的世界里，還有沒有“希望”這個詞。

那天，我和麗娜一起去發(fā)放食物袋。
她跟迪瑪打招呼，
他只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

然后，回到房間里，
坐在電腦前，不停地敲著鍵盤。

那種敲擊聲，很輕，
卻像是在對抗什么。

也許，那是他本能的自我保護。
一種讓自己暫時忘記痛苦的方式。

在屏幕里，他或許還能找到一點溫度，
一點短暫的出口。

我能理解那種感覺——
當現(xiàn)實與虛幻不斷重疊，
你很難找到一個位置，讓自己真正安放下來。

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短暫的寧靜，從來不代表真正的平靜。

更不意味著，
內心已經(jīng)獲得安寧。

回想起那一次見面，
那個場景，其實是溫暖的。

至少在現(xiàn)在看來是這樣。
我們還一起拍了合影。

那是2024年的事情。

后來我聽說，
在他母親去世之后，
迪瑪?shù)母赣H突然出現(xiàn)了。

這種情況，在烏克蘭東部其實并不少見。
有的家庭早已破裂，
有的父親離開多年，
然后又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回來。

他父親把他帶去了波蘭，
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時間。

關于那段經(jīng)歷，我沒有細問。
但我能感覺到，
他內心那種漂浮不定的狀態(tài)，
還有那種始終無法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后來，大概三個月，或者大半年之后，
他又回到了赫爾松，回到了外婆身邊。

我問過麗娜。
她說，迪瑪離開的那一天，
他外婆非常不舍。

而那個時候，
他外婆其實也已經(jīng)生病了。

再后來我才知道，
她也得了癌癥。

在烏克蘭，這樣的事情，
并不罕見。

只是很多時候，
如果你沒有真正走進這些人的生活，
你很容易被表象所迷惑。

我有一個在基輔生活的朋友，阿圖。
他接觸的大多是教會里條件不錯的人。

他曾經(jīng)跟我說：
“我在烏克蘭，很少看到有人得癌癥。”

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
我其實有點想笑。

我沒有反駁他。
只是平靜地告訴他：

我見過很多。

很多人，
就在這里生病、離開，
然后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說到這里，也就說到了“癌癥”。

也就說到了迪瑪?shù)耐馄拧?/p>

就在上個月，
我看到了一張照片。
是在我們赫爾松的一個食物發(fā)放點拍的。

照片里的她，
明顯比之前憔悴了很多。

麗娜告訴我，
她的視力越來越模糊了。

那一天，是她自己一個人過去的。
迪瑪沒有跟著。

她親自走到發(fā)放點，
去領取食物袋。

聽到這里，我又順口問了一句：
“迪瑪最近怎么樣？”

這就是我們這幾年——
四年、五年之間，
一直保持聯(lián)系的人當中的一個。

我們的人生，其實并沒有太多交集。
只是因為戰(zhàn)爭，被放在了同一條線上。

但我們彼此見證了對方的成長。

只是這樣的“成長”，
夾雜著太多、太多
我們本不該承受的重量。

甚至可以說，是悲劇。

很多時候我在想，
如果不是走進這樣的環(huán)境，
我們可能永遠只會看到生活中“好”的一面。

但在這里，
我看到的，卻往往是這個世界最殘酷的部分。

所以，你讓我去說一些鼓勵的話，
我做不到。

我甚至不知道，
該如何說服我自己。

因為那種苦難，那種絕望，
是會滲進骨頭里的。

你會感覺，
命運最壞的那一面，
幾乎都落在了他們一家人身上。

而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

不過是一些食物袋，
一些藥品，
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僅此而已。

有時候，也會有人討論：
拍這些照片，是不是在傷害他們的尊嚴。

但很多這樣的評價，
其實都是站在一種“想象中的道德高地”上。

如果你沒有真正走進他們的生活，
沒有和他們的生命發(fā)生連接，
沒有感受過那種無力、那種被命運裹挾的狀態(tài)——

你其實很難理解，
他們真正經(jīng)歷的是什么。

那種無奈，
那種在戰(zhàn)爭之下，
沒有選擇的生活。

我們理解不了。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總會留下很多遺憾。

我也只是希望，
在經(jīng)歷了這些之后，
迪瑪可以慢慢走出來。

哪怕只是慢一點。

我不太敢去想他的未來。
但我希望，下一次再見到他的時候——

他的眼睛里，
能有一點點光。

或者，
臉上能有一個不那么勉強的笑容。

只是對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來說，
這些，已經(jīng)太難了。

有時候我在想，
春天到底意味著什么。

在別的地方，
它是花開，是陽光，是新的開始。

但在這里，
它更像是一種提醒——
提醒你，時間在往前走，
可有些人的生活，卻停在了過去。

停在那一天，
停在失去的那一刻。

而那些還活著的人，
只能一邊繼續(xù)生活，
一邊慢慢學會承受。

如果可以，
我并不希望他變得堅強。

我只希望有一天，
他不再需要用沉默來保護自己。

那一天，
也許他會重新抬起頭——

眼睛里，
真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