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北京的秋天來得早，后院那棵老桂樹一夜之間全開了，花香濃得像要把人淹死。
會賓樓天還沒亮就熱鬧起來。
金鎖第一個爬起來，袖子卷到胳膊肘，拿抹布把每張桌子擦得能照人影。
小二們跟在她后面擺碗筷，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
門臉不大，可里頭干干凈凈，紫薇每次來都說，這里待著比從前宮里還踏實。
那天早上，小燕子跟往常一樣，門沒敲就一腳踹開，嗓門大得隔壁都能聽見。
“金鎖！快點！餓得前胸貼后背了！有啥熱的趕緊端上來！”
金鎖從灶間探出半個身子，臉上蹭了白面，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五姑娘來得比雞還早。桂花糕剛出鍋，燙得很，你慢點吃。”
小燕子三步并兩步撲過去，抓起最大一塊就往嘴里塞，燙得直哈氣，還含糊不清地嚷：“哎喲還是你手藝好！紫薇呢？又讓永琪那小子拐去哪兒風(fēng)流了？”
“小姐昨晚讓人捎話，說今兒中午過來?！苯疰i把圍裙解下來遞給旁邊的小二，“我去門口迎著，別讓她找不著。”
柳青這時候扛著兩筐活魚從后門進(jìn)來，魚鱗在晨光里閃閃發(fā)亮。他一見金鎖就喊：“魚我擱后廚了，你過去瞅瞅新鮮不新鮮？”
金鎖走過去，蹲下身翻開魚鰓，又低頭聞了聞腥味。
“還蹦達(dá)呢。燉酸菜魚吧，小姐最愛喝酸湯?！?/p>
柳青咧嘴笑：“你對紫薇可真沒話說，記性比誰都好。自己呢？啥時候也給自己弄點好吃的？”
金鎖低頭笑了笑，沒接這話茬，轉(zhuǎn)身去灶間招呼火。
中午剛過，紫薇就到了，永琪跟在后面。永琪如今不穿官服，一身素色長衫，腰桿挺得直，看上去倒像個落魄書生。紫薇一進(jìn)門，眼睛就四處轉(zhuǎn)。
“金鎖呢？”
金鎖端著托盤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茶盞里熱氣裊裊。
“小姐來了。茶剛沏好，不燙不涼，正合適?！?/p>
紫薇接過茶，目光卻落在金鎖臉上。
“你又熬夜了吧？眼圈黑得跟畫上去似的?！?/p>
“昨晚賬多，耽擱了會兒?！苯疰i把托盤擱在桌上，轉(zhuǎn)身去端剛出鍋的桂花糕，“小姐先坐，糕熱乎著呢?！?/p>
小燕子已經(jīng)吃得滿嘴油，沖紫薇招手：“快過來快過來！金鎖今天心情好，做了雙份！甜得掉牙！”
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吵吵鬧鬧。金鎖站在一旁，給每個人布菜：紫薇碗里夾最大塊魚肉，小燕子碗里多舀一勺湯，柳青那邊添兩塊糕。紫薇吃了兩口，忽然把筷子放下。
“金鎖，你也坐下來吃吧。天天站著，腿不酸？”
金鎖搖搖頭，聲音輕。
“我早吃過了。小姐慢用?！?/p>
紫薇嘆了口氣，知道勸也白勸，也就隨她去了。
吃到一半，紫薇忽然抬頭，聲音低了些。
“金鎖，你家里……可還有什么人？”
屋里一下子靜下來，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聽得清。
金鎖手里的湯勺停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聲說。
“小姐，我這條命是夏家給的，哪有什么家里?！?/p>
紫薇眼神暗下去，伸手握住金鎖的手指。
“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往心里去?！?/p>
金鎖笑了笑，輕輕抽回手。
“沒事。小姐吃菜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燕子看不過眼，立馬嚷嚷：“哎呀紫薇你干嘛老問這個！金鎖姐不想說就不說唄！來來，吃魚！這魚刺我?guī)湍闾?！?/p>
話題被硬生生岔開，大家又笑鬧起來。
傍晚客人散得差不多，金鎖一個人在后院掃地。月亮已經(jīng)掛在天上，地上落了厚厚一層桂花瓣。她彎腰撿起一片，擱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走。
忽然巷子口傳來悶響，像有人重重摔倒。
金鎖放下掃帚，點起燈籠走過去。
巷尾一個男人蜷在地上，衣服被撕得稀爛，左胳膊淌了一路血。
金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還活著。
她回頭喊：“柳青！快過來幫忙！”
柳青跑過來，兩人合力把人抬進(jìn)后院廂房。金鎖撕開干凈布條給他裹傷，手法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柳青擦著汗：“這人看著不像善茬。刀傷這么深，怕是江湖上結(jié)了梁子?！?/p>
金鎖沒抬頭，只說：“先救活再說。死了就白費力氣了?！?/p>
半夜男人醒過來。睜開眼看見金鎖坐在床邊守著藥爐。
“你……救了我？”
金鎖把藥碗遞過去。
“喝了吧?？嗍强帱c，保命要緊?！?/p>
男人接過，一仰脖喝干，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tuán)，卻沒吭聲。
“我叫蕭寒。謝了。”
金鎖點點頭，轉(zhuǎn)身要走。
蕭寒忽然開口：“姑娘怎么稱呼？”
“金鎖。”她頓了頓，“在這兒幫工?！?/p>
蕭寒看著她背影，低聲說：“多謝金鎖姑娘。”
第二天蕭寒就能下地了。他非要幫忙，金鎖沒攔。
他拿了筆墨，在酒樓門前畫招牌。筆觸利落，龍飛鳳舞。畫完抬頭，看見金鎖站在旁邊看。
“畫得怎么樣？”
金鎖笑：“比咱們以前請的畫師強十倍?！?/p>
蕭寒擦擦手：“從前在江南，家里開鏢局，順帶學(xué)了點丹青。后來家道中落，就靠這個混口飯。”
金鎖沒多問，只說：“那就多畫幾幅。屏風(fēng)舊了，該換新的。”
蕭寒就這么留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會賓樓越來越紅火。蕭寒畫畫，金鎖管賬，兩人常一起干活。修房頂那天，蕭寒站在梯子上遞瓦，金鎖在下面接，兩人配合得像練過千百遍。柳青路過都忍不住打趣：“你們倆倒像老搭檔，一聲不吭就知道對方要啥。”
有天夜里客人走光，金鎖在柜臺后對賬。燭火晃晃，她低頭寫字，字跡秀氣，落筆穩(wěn)當(dāng)。
蕭寒靠在門框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字，不像丫鬟寫的?！?/p>
金鎖筆尖一抖，抬頭笑笑。
“小姐教過我?guī)滋臁Ｒ簿驼J(rèn)得幾個字罷了。”
蕭寒沒追問，走過去幫她吹滅蠟燭。
“早點歇吧。明兒還得早起?！?/p>
金鎖嗯了一聲，把賬本合上。
又過了幾天，紫薇一個人來，臉色發(fā)白，眼底有疲色。
金鎖一看就慌了，把她拉進(jìn)里屋。
“小姐怎么了？可是哪兒不舒服？”
紫薇搖頭，坐下后眼圈就紅了。
“昨晚又夢見額娘了。她站在大明湖邊，沖我笑……醒來心里空得慌。”
金鎖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姐別想了。夏姨在天上看著你呢，好好的?！?/p>
紫薇哭出聲，撲進(jìn)金鎖懷里。
金鎖輕輕拍她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小燕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沖進(jìn)來，看見這場面，急得直跺腳。
“誰欺負(fù)紫薇了？我去揍他！”
金鎖抬頭：“沒事。五姑娘小聲點，別嚷?！?/p>
紫薇擦擦眼淚，勉強笑笑。
“金鎖，你陪了我這么多年……我是不是太自私？從來沒問過你想不想回家看看?！?/p>
金鎖低頭，聲音很輕。
“我沒家。小姐就是我的家?！?/p>
紫薇抱得更緊了。
小燕子在旁邊抹眼淚：“你們倆別煽情了！來，吃糕！甜的能把苦沖掉！”
日子繼續(xù)過。
蕭寒慢慢看出些不對勁。
金鎖對紫薇好得過頭。紫薇咳嗽一聲，她比誰都緊張。紫薇多吃一口菜，她眼睛就彎成月牙。紫薇說句冷，她立馬轉(zhuǎn)身去拿披風(fēng)。
有次小燕子隨口打趣：“金鎖，你跟紫薇長得這么像，不會真是親姐妹吧？”
金鎖臉色刷地白了，手里的瓷碗差點摔地上。
她很快笑笑：“五姑娘真會開玩笑。我哪配。”
小燕子還想說什么，被柳青一把拽走。
夜里，蕭寒在后院抽旱煙，看見金鎖一個人蹲在臺階上，抱著膝蓋發(fā)呆。
他走過去蹲下。
“冷不冷？”
金鎖搖頭。
蕭寒脫下外衣披她肩上。
“有心事？”
金鎖沒抬頭：“沒有?！?/p>
蕭寒沉默一會兒。
“你腰上那布包……一直揣著。很要緊？”
金鎖身子一僵，手下意識按住腰間。
“舊東西。沒什么?！?/p>
蕭寒沒再問。
生意越紅火，麻煩來得越多。
幾個地痞開始天天來白吃白喝，最后獅子大開口，要每月五十兩保護(hù)費。
柳青氣得抄起棍子，被金鎖死死攔住。
“先穩(wěn)住。咱們?nèi)松伲瑒e硬碰?！?/p>
當(dāng)晚那幫人又來。為首的叫王三，臉上橫一道疤。
“金鎖妹子，錢備好了沒？”
金鎖站在柜臺后，聲音平靜。
“王爺，小本生意，五十兩真拿不出。三十兩行不行？”
王三冷笑：“三十兩？打發(fā)要飯的？”
蕭寒從后頭走出來，擋在金鎖前面。
“有話好好說。別嚇唬人?！?/p>
王三上下打量他：“喲，哪兒來的英雄？”
蕭寒沒廢話，出手又快又狠，三兩下撂倒兩個。
地痞們罵罵咧咧跑了。
金鎖看著蕭寒，眼睛亮了亮。
“你會武？”
蕭寒活動手腕：“小時候練過。不值一提?！?/p>
之后王三沒明著來，暗地里使絆子。送菜的車被截，客人被堵巷口恐嚇，生意一天比一天難做。
金鎖急得夜夜睡不著，天天守著賬本算虧空，臉色越來越差。
紫薇聽說后，帶著永琪趕來。
“金鎖，別怕。有我們在?！?/p>
金鎖搖頭：“小姐別摻和。這事我自己處理?！?/p>
她悄悄找了個舊日認(rèn)識的捕快，塞了點銀子，托他盯著王三那幫人。
風(fēng)波暫時壓下去。
可金鎖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下去了。
紫薇看在眼里，私下把她拉到里屋。
“金鎖，你我姐妹，有什么事不能說？”
金鎖看著她，眼圈濕了。
“小姐……真沒事?！?/p>
紫薇抱住她。
“你瞞了我這么多年，我不怪你?？蓜e再一個人扛了，好不好？”
金鎖沒出聲，只是抱緊她。
那天夜里下起大雨。
會賓樓早早關(guān)了門。金鎖坐在后院，聽雨砸在瓦片上。
蕭寒撐傘過來。
“還不睡？”
金鎖抬頭：“睡不著。”
蕭寒在她身邊坐下，把傘偏向她那邊。
“王三那幫人，不會就這么算了。”
金鎖嗯一聲。
蕭寒低聲說：“你要是信我，把事告訴我。我?guī)湍憧??！?/p>
金鎖沉默好久。
“謝謝?？蛇@事……我自己能扛。”
蕭寒沒勉強，只是把傘又往她那邊挪了挪。
雨越下越大。
第二天，王三帶了更多人堵在門口。
這次帶刀，氣勢洶洶。
柳青抄起門閂，小燕子沖出來破口大罵。
金鎖把紫薇推進(jìn)里屋，關(guān)上門。
“小姐別出來！”
紫薇急得拍門：“金鎖！”
金鎖轉(zhuǎn)過身，面對那群人。
王三獰笑：“小丫頭，今天不給錢，這破店就別想開了！”
蕭寒站出來。
“想砸，先過我這關(guān)?！?/p>
打起來了。
蕭寒身手好，可對方人多刀多。他胳膊很快掛彩，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金鎖沖上去，用身子擋住迎面一刀。
血濺到地上。
紫薇在屋里聽見哭喊，拼命拍門。
混亂中，有人扔了火把。
后院瞬間起火。
火苗躥得飛快，煙嗆得睜不開眼。
眾人亂成一團(tuán)。
有人喊：柴房里有個小廝被困了！
金鎖沒猶豫，沖進(jìn)火里。
熱浪撲面，煙熏得淚直流。
她摸到人，使勁往外拖。
忽然頭頂梁木砸下來。
她猛推開小廝，自己被壓住。
布包被火燎開，一枚碧玉扣滾出來，在火光里閃著光。
蕭寒沖進(jìn)火場，抱起她。
同時撿起那枚扣。
他看清了。
玉質(zhì)溫潤，形制規(guī)整，底款極小一行字：乾隆×年制。
樣式……跟當(dāng)年大明湖畔夏雨荷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蕭寒震驚僵住，抬頭看向滿身煙灰、卻仍死死護(hù)著紫薇的金鎖，聲音顫抖：“這碧玉扣……你、你究竟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