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救一個落水者，四個人沒能回來——橋上擺的鮮花是答案也是追問

#4月·每日幸運簽#

清明過后的晉州，橋上的鮮花被風吹落了一些，新的又很快補上。有人蹲在橋邊放下一束白菊，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這座小城的居民用這種方式送別四個在深夜里再也游不回來的人。

3月30日晚上快十二點，晉州市石津總干渠邊上，一名女子不知怎么落了水。那晚的灌渠因為春灌放水，水流很快，最深的地方有五六米，水泥護坡上長滿了青苔，滑得根本抓不住。救援隊后來的人說，那種水況專業救援人員下去都要萬分小心，更別說普通人。

徐闖是附近烤魚店的老板。那天晚上店里的客人剛走完，服務員和他妻子先回了家，他一個人在收拾。19歲的趙天源來找他玩，兩個人在店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面橋頭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徐闖放下手里的東西就沖了出去，趙天源跟在后面。他們跑到橋上借著昏暗的燈光往水里看，看到一個身影正被水流往下游推。徐闖沒有猶豫，直接跳了下去，趙天源也跳了下去。

與此同時，一個正在附近巡邏的輔警也聽到了呼救聲，同樣跳進了那條灌渠里。他叫馬秋詩，三十多歲，也是一名退役軍人。

四個人在水里掙扎過、靠近過、試圖拉住彼此過。但水流太急，護坡太滑，沒有一個可以抓住的地方。他們被越沖越遠。救援隊第七天才把遺體全部找到，最遠的一個被沖到了十二公里以外。

徐闖的父親今年六十三歲，在電話里告訴記者，徐闖是他唯一的兒子，已經成家，有兩個孩子，大的兩歲，小的剛滿周歲。他說政府的人已經來慰問過了，“他們會盡量往最高申請”。記者后來撥打的依然是徐闖生前的手機號，老人說“這個電話我會永遠保存”。這句話讓人說不出話來。

徐闖的戰友們這幾天在網上發了很多帖子。有人說他是特戰大隊的“兵王”，服役期間榮立過個人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被表彰為“武警十大標兵士官”。他是因為負傷才退役的?；氐綍x州后，幫妻子開了一家烤魚店，平時在店里幫忙，日子雖然平凡但過得踏實。一個戰友在留言里寫：“一是他們有愛心，二是接受過部隊教育，他們根本不用想，就下去了?！边@是很關鍵的一句話——“根本不用想”。

這就說到了這件痛心事最讓人揪心的地方。四天后，晉州市政府官網發布了見義勇為公示，擬確認徐闖和趙天源為見義勇為人員。馬秋詩的情況還在辦理中。但同時，網上也出現了很多不一樣的聲音。有人說“救無可救可以不救”，有人說“一拖三不劃算”。話雖然不好聽，但仔細想想，他們說的其實是一個沒法回避的問題：在那種情形下，下水救人幾乎是送死，為什么要跳？

徐闖的戰友給出了答案——“他們根本不用想”。這就是問題的核心。受過部隊多年教育的軍人，聽到有人落水的第一反應不是“我能不能救上來”，而是“有人需要救”。這種本能反應，在他們身上已經刻得太深了。在馬秋詩身上也一樣，他當時正在附近巡邏，聽到喊聲就下去了，沒有任何猶豫。那一刻，他們腦子里沒有權衡利弊。

但恰恰是這個“不用想”，讓這起事件變得復雜起來。我們當然應該弘揚見義勇為的精神，可當這種精神直接導致了救人者的犧牲時，我們還能心安理得地說“這就是英雄”嗎？

有專家在接受采訪時就提出，見義勇為必須和能力匹配。尤其是在水域救援中，水流、水溫、水深、護坡條件，這些都是致命因素。沒有專業的裝備和訓練，一個人下去不僅是救不了別人，連自己都會搭進去。這種話聽起來冷冰冰的，但你看看這次的結果——四個人的命。不能因為結果是英雄的，就回避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晉州的市民用鮮花表達敬意，這是對的。他們應該被記住。但同時，我們也要記住另一個事實：徐闖的兩個孩子，大的兩歲，小的剛滿周歲。他們失去了父親。馬秋詩的家人失去了丈夫和兒子。趙天源的父母失去了剛剛成年的兒子。落水女子的家人也失去了她。

所以這件事真正讓人難受的地方在這里：我們既為他們的勇敢動容，又不得不承認，如果當時有人能制止他們下水，或者他們自己多想哪怕幾秒鐘，也許結局會不同。但這樣說，又好像是在責怪他們不該救人。這種矛盾，才是這場悲劇最折磨人的地方。

一個參與打撈的救援隊員說：“護坡長了青苔，根本爬不上來的?！边@句話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哪怕你水性再好，在那個環境下，落水就是落水，誰都上不來。徐闖作為曾經的“兵王”，他可能高估了自己的體能，也可能低估了那條灌渠的危險。但更多可能是，他根本沒時間去估算這些。聽到呼救的那一刻，他已經不是一個退役軍人了，他就是一個人，一個聽到別人在喊救命的人。

晉州市民自發在橋上擺滿鮮花這件事，其實也說明了普通人的態度。大家不想討論什么“應不應該下水”，他們就是想告訴那幾個再也回不來的人：你們做的這件事，我們知道。這束花，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