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十九：只有33%順路的順風車

我在一本懸疑小說集的后記中自述：“在路上，在廚房水槽前，在伙伴們出去抽煙突然空下來的會議桌前，開始醞釀殺意。”

其實哪有這么自在！

一個傍晚，經歷了17次修改（文件名上標著“-17”呢）后，廣告片的提案終于獲得甲方企業王國君王的首肯。我收拾PPT，“山一樣的壓力像海一樣退去”——這是我為這個廣告片撰寫的解說詞中的一句，也是此刻心情的寫照。相關人員紛紛離開會議室，甲方的一位高管卻叫住了我，來！來！來！我們把另一個廣告片（兩個月后才用得到）再議一議。

添水回燈，重開大屏，我悶坐半晌，突然起身說了個“不”字便揚長而去。回家后，家人恰好外出，情緒無從泄洪。老板來電問另一件事，一向莊敬自持的中年女性竟在對話中泣不成聲！老板不明所以，但連聲道歉“讓你受委屈了”。

真相是，“山一樣的壓力像海一樣退去”，一名文案，17回攀登，終于攻克了山一樣的甲方需求，怎么就不能犒賞她幾個海一樣舒展的夜晚，讓她去實施籌備了許久的殺人計劃——在小說里，為什么急不可耐新造了太行、王屋架上她的肩頭！

絕大多數寫作者都潛伏在一份日常的職業里，職業與文學的關聯度懸殊甚大。文學教師、文學編輯就住在樓臺上，看月色的福祉接近滿格。礦工、快遞員、律師、醫生、保險業務員、守著地下室洗衣機的主婦……關聯度為零，他們的作品像隔了水面迢遞送到水亭的樂聲，賈母層次的聽眾都懂得審美。我的工作與文學有三成關聯，我在33%順路的順風車上走了太長的里程！

廣告也像老杜一樣，性僻耽佳句。我從中文系畢業時，廣告行業正新興，大衛·奧格威和伸手摘星的李奧·貝納幾乎等于后來的喬布斯、扎克伯格。我被廣告金句煉金術深深誘惑——那就是在漢字的汪洋大海里捕撈珍珠的競賽！我選修過高小方教授的《工具書使用和文獻檢索》課程，迷上了寫對聯。而文案和甲方需求的關系，就像對對聯，甲方出上聯，你對出下聯。蘇小妹三難新郎，引出“投石沖開水底天”的瓦片，也曾屢屢投中我的心湖，激蕩漣漪。

憑一個創意贏得比稿拿下年度訂單，走路時想出絕妙口號忍不住當街笑出聲，寫到最后一段都自覺黯淡無光，突然一個金質標題“吻”上了鍵盤從而為全文鍍上華彩，雜志即將付印，最關鍵廣告頁還沒定稿，在電話中“口占”八字廣告語徹底傾倒客戶，有沒有庖丁提刀四顧的喜樂呢？就像對上了一個“絕對”，武將在外，合上了驗明身份的虎符。老家仆手中，兩片明鏡重逢。上聯與下聯，像一張唇，啜飲另一張唇。詞在枝上，句在果中。

我安土重遷，沒有赴上海進入4A廣告公司平臺，如果以新街口孫中山先生像為原點畫個南京的坐標系，我甚至局限在第三、第四象限里做了二十多年文案，就算掛了總監、主編的名頭，可一直是那個在最前排聆聽甲方出上聯的人。

可惜“甲方心，海底針”。

段子里說的改了幾十稿再折回第一稿不算悲劇，畢竟定稿了不是嗎？甲方虐我千萬遍，我像《詩經》一樣“怨而不怒”，給出第一千萬零一個“下聯”，然后收到通知，這個項目取！消！了！

做慣了好學生、好乙方。我曾殷勤照拂每一門功課，明知自己以后一定會念中文系，卻把數理化也考到高分。又像最恭謹的臣子，對有理無理的修改意見都說“好的，我再想想”。在語言的汪洋里拍浮，將汗水凝成鮫珠，直到那晚流下眼淚，兩滴最普通的鹽水跌入海水，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我潛伏在這個行業二十多年，在主持者都昏昏睡去的所謂頭腦風暴會間隙繪制小說人物關系圖，漸漸學會項目完成后捂在手里先不交，給自己“掙”一段空閑來讀寫。都說寫作者需要體驗生活，但這“生活”需要如此逼真、投入，像個特務一樣度日？

梅花含蕊的冬末，我決定告別一切甲方，從此坐在家里寫，先寫一首七律抒懷：“塞曲弦翻壯悔多，落梅香瓣滿南坡。棄身荒驛曾虛擲，試刃長宵每細磨。白羽九揮鷗渡海，墨圈獨點句成歌。即今窗下橫疏影，新歲紅葩綻幾何？”

一個從古代文學史課開啟中文系學習的人，會發自內心地認同簞食瓢飲之樂。不再像轉蓬一樣響應任何鼓聲，我有了閑暇在“第二居所”種菜種花。請村里的大嫂幫忙判斷菜畦里密集冒出的綠芽是什么菜，我撒了好幾輪菜種呢。她俯身察看，詫異道：“這里面沒有菜啊！全是雜草！”我大笑，并不可惜為這片“草”地澆灌的清水和期望，“草盛豆苗稀”有什么遺憾，“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寫作者最熱愛的隴畝在字里行間。《木德記》中，我把自己關于土地的心得送給了我的人物狄寶圖。

我寫文案體驗過各行各業，智能制造、家電、醫藥、房地產、通信、大橋建設、高速道路養護、連鎖餐廳、酒店民宿、質檢計量，連紀檢、黨群工作也略知一二。這讓我對所有行業都抱有濃厚興趣，以有涯隨無涯，何殆之有？《木德記》便是一個行業小說，它緣起于我面對街角水果店時的一霎恍神：在連鎖水果店之前，在街頭販果車之前，在南北貨商店之前……在一百年前的都市，更早，在鄆哥的時候，在潘安的時候，在“投我以木桃”的時候，人們怎么買賣水果？我潛伏進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故都，開始“籌辦”木德記果品行。我一節一節驅趕情節水系，一直抵達腳下這段不能踏入第二次的河流。作品中的人物，要往極致寫，讓他們替我去挑戰我未能挑戰的，替我包容我未能包容的，比我明智，比我勇敢，比我有行動力。有行動力的人才是大主角。

《木德記》入選了南京藝術基金資助項目，但我弄錯了時限，寫得很優游，待明白“發車”點提前，便必須有日更數千字的配速。我可是一個被職場狠狠磨礪過的家伙啊，和deadline（截止線）賽跑，向來都是我贏，這次也沒例外。每天早上起來，想到今天要寫完哪個橋段，衣襟中蕩滿元氣。

古往今來的篇章，每讀到會意處、擊節處、扼腕處，頓時覺得天光澄明，心花怒放。一個有中等才具、付出上等努力的人，貪戀那天光。

人們會問一名寫作者，下一個將寫什么。我在廣告的宮廷里做文字“弄臣”的時候，文件夾里有幾百個起了頭就被擱置的故事。我將不再乘坐只有33%順路的順風車，開始徒步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