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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學前那段悠長的歲月,大多是在太奶奶溫暖的陪伴下度過的。奶奶作為太奶奶膝下唯一的女兒,父親身為太奶奶的長外孫,而我,有幸成為父親的第一個孩子,自然而然地,在太奶奶心中占據了極為特殊的位置,備受她的疼愛與寵溺。
太奶奶是一位氣質卓絕、性情溫婉如水的老婦人。她舉手投足間,全然不見普通農村老太太的粗糲與煙火氣,周身散發著一種別樣的優雅。她總是身著一襲黑衣黑裙,簡約而不失莊重。白布襯衣的袖口約一掌寬,被她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地挽在衣袖外,那袖口潔白如雪,宛如冬日里最純凈的初雪,沒有一絲瑕疵。
太奶奶常年腳下蹬著的黑色圓口布鞋,干凈利落,里面套著她親手縫制的雪白布襪,每一針每一線都傾注著她對生活的講究。 太奶奶與小兒子,也就是我父親的舅舅,一同生活在那座寧靜的農家小院里。
相較于自家時常充斥著的雞飛狗跳、喧鬧嘈雜,我更貪戀太奶奶家那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寧靜祥和。舅爺家的生活條件,相較于奶奶家,要優越許多,這固然是吸引我的一個因素,但真正讓我深深眷戀、難以忘懷的,是太奶奶和家人們獨特而充滿溫情的生活方式。
晨曦初露,微光宛如細碎的金紗,透過枝葉交錯的棗樹,在庭院的地面上勾勒出一片片斑駁陸離的光影。庭院的一隅,幾株不知名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芬芳。這個時候,院子里一切都是那么安靜,那么美好。
舅奶身著樸素的布衫,手持一把竹掃帚,動作嫻熟且輕柔,清掃著昨夜被風吹落的樹葉與塵土。“唰、唰”的聲響,仿佛是庭院清晨奏響的一曲和緩樂章,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相互交織,構成了一幅鄉村清晨獨有的寧靜畫面。
與此同時,廚房里彌漫著裊裊炊煙,那炊煙自低矮的煙囪中裊裊升起,融入澄澈的藍天。太奶奶正站在灶臺前,專注地烙著餅。灶臺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太奶奶滿是歲月痕跡卻又無比慈祥的面龐。
太奶奶手法老練,面餅在鐵鍋中滋滋作響,不多時,便泛起誘人的金黃。旁邊的鍋里,新鮮的蔬菜在熱油中翻滾,散發出陣陣清香,那香味裹挾著煙火氣,彌漫在整個廚房,又順著半掩的門飄散到庭院之中。
片刻之后,年幼的小孫子邁著輕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從院子另一頭跑來。繞過屋檐下懸掛著的幾串干辣椒,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眼中滿是純真與敬愛,脆生生地說道:“太太奶奶,安瑟倆目兒來庫目!”
那稚嫩的聲音,如同春日里婉轉的鳥鳴,為這平凡的清晨增添了幾分溫馨。對于我這個外來的孩子,小孫子也同樣熱情,拉著我的手,將我一同帶到太奶奶身邊,讓我瞬間融入這溫暖的氛圍,絲毫感受不到陌生與拘束。
一家人皆傳承了太奶奶的溫婉脾性,說話時語氣輕柔舒緩,恰似山間潺潺流淌的溪流。用餐之際,祖孫三代有序地圍坐在古樸的大方桌前。方桌置于堂屋大炕中央,桌上擺放的飯菜雖不奢華,皆是家常之物,卻滿含著家的味道。
眾人輕聲交談,笑聲時不時在屋內回蕩,每一口飯菜都吃得格外舒心,盡享這片刻的闔家歡樂。飯后,大家各自忙碌于生活瑣事。出門之前,彼此間總會親切地交流今日的計劃。“我今日要去田里看看莊稼的長勢。”舅爺一邊整理農具,一邊望向院外那片綠油油的田野說道。
田野與庭院僅一墻之隔,田間的農作物在微風中沙沙作響,似在低聲訴說著對陽光雨露的感恩。“我在家把衣服洗了,再收拾收拾屋子。”舅奶微笑著回應,目光掃過整潔卻略顯陳舊的屋子。屋內的家具雖樣式簡單,但擺放得井井有條,每一處角落都透露出主人對生活的熱愛。
院子里種著許多果樹,宛如一片小小的果園。秋天宛如一位神奇的畫師,輕輕一揮畫筆,便將這里裝點得五彩斑斕。太奶奶穿梭在果樹間,像一位尋寶的孩童,精心挑選著熟透的海棠果。她將那些色澤紅潤、飽滿誘人的海棠果摘下,捧在手中,仿佛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回到家中,太奶奶仔細地清洗著海棠果,每一個都洗得干干凈凈,不帶一絲塵土。隨后,她拿起小刀,動作嫻熟地將海棠果一切兩半,小心翼翼地削去中間的果籽,把處理好的海棠果盛在盆里。緊接著,她撒上白砂糖和碎冰糖,那潔白的糖粒如同冬日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在海棠果上。
太奶奶輕輕攪拌著,讓每一片海棠果都均勻地裹上糖衣,再鋪上一層白砂糖,仿佛為它們蓋上了一層甜蜜的被子。 下午時分,盆里的海棠果已被糖水浸沒,像是一群在甜蜜海洋中嬉戲的孩子。太奶奶將盆放在燒煤球的小爐子上,小火慢慢加熱。
隨著溫度的升高,盆里的糖水發出“噗、噗”的聲響,像是在歡快地歌唱。太奶奶靜靜地守在一旁,眼神專注,時不時輕輕攪拌一下。待糖水微微沸騰,她便把盆移開。第二天,她又如法炮制,繼續加熱。
如此反復三次,海棠果被糖水徹底腌透,變得晶瑩剔透,仿佛是一顆顆精心雕琢的紅寶石,糖水也變得濃稠起來,散發著濃郁的香甜氣息。放涼后,太奶奶將它們裝入罐頭瓶,用蠟仔細地密封蓋子,仿佛要將這份甜蜜永久地珍藏起來。
葡萄也是一顆顆精心洗凈,用白砂糖腌制。葡萄腌好后不用加熱,直接裝瓶密封。那時沒有冰箱,可這些腌制的水果卻不知怎么被妥善保存著。深秋或冬季,太奶奶再把我接過去時,我就能吃到那甜滋滋的糖水海棠、糖水葡萄。
那美妙的滋味,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就像我對太奶奶的思念,一生都難以忘懷。 夜晚,月光如水,透過窗戶灑在太奶奶的床上。我依偎在太奶奶身旁酣睡,她的懷抱如同溫暖的港灣,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清晨,第一縷陽光悄然爬上窗戶,太奶奶起身時,見我一動不動,總會伸出手指在我鼻下探探,笑著說:“這丫頭,睡覺一點氣息都沒有,晚上啥樣早上還是啥樣。”太奶奶十分疼我,總覺得我乖巧,連睡覺都安安靜靜。
她教育孫女兒們時,也常拿我舉例:“你們吃個飯,饃饃渣掉得到處都是,看看我重孫兒……”為此,太奶奶的大兒媳心里一直有些介意,每次犯病時,總會念叨個不停……
記得太奶奶在爺爺奶奶家住時,常有人來探望,都親切地喚她“阿娜”。小時候的我,總覺得爺爺是太奶奶的兒子,又恍惚覺得奶奶是太奶奶的女兒。
后來才知道,太奶奶一生經歷過幾段婚姻。聽奶奶說,太奶奶十二三歲時,便由父母做主,嫁給了一位帶著兩個孩子的二婚男子,也就是后來我的太爺爺。
太爺爺來自青海民和的大戶人家,當時太奶奶和家里的兩個孩子年齡相差不大。太爺爺外出做生意時,太奶奶就和兩個繼子在院里玩耍。等太爺爺年中歸來,孩子們總是飛奔而出,高聲呼喊:“阿達來了、阿達來了!”
據說太奶奶當時也會跟著孩子們一起跑出去迎接。 后來,太奶奶和川口的太爺爺生了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奶奶,還有三個兒子。兩位繼子一生都尊稱太奶奶為“阿娜”。太爺爺去世后,太奶奶帶著自己的孩子,又嫁給了一位帶著四五個孩子的男人,其中一個孩子后來成了我的爺爺。
也就是說,太奶奶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自己改嫁后丈夫帶來的兒子。如今我才明白,當時太奶奶的大兒子又娶了繼父的女兒,難怪以前我總是搞不清姑奶奶、舅奶奶、舅爺爺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
我爺爺祖上從甘肅廣河來。爺爺的父親,大房生了爺爺三兄弟,二房生了三位妹妹。太奶奶帶著自己的一女三兒嫁給爺爺的父親后,爺爺的父親又娶了第三房,也就是小老婆,還給爺爺添了一個弟弟,如今這位小爺爺依然健在,一直生活在愉群翁。
太奶奶身處如此復雜的家庭環境,帶著前夫的孩子和自己的子女,又嫁入一個有四個同父異母孩子的家庭,家里還有丈夫的大老婆。想來,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穩固自己的婚姻,或許也是想把唯一的女兒留在身邊,畢竟這種事自古就有。
所以后來,才有很多人稱呼太奶奶為“阿娜”。 太奶奶大約出生于1890年。在我的記憶里,太奶奶一口小白牙,耳聰目明,皮膚白皙。每晚睡前,她會用咸鹽刷牙,用蜂蜜水和水果汁護膚,是個極為懂得養生和保養的老婦人。
這一點,奶奶就比不上自己的母親了。當然,這或許也是受經濟基礎所限。奶奶嫁給爺爺后,生育了包括父親在內的六個孩子,恰逢解放戰爭、尕司令亂疆,好不容易盼到解放,又遭遇全國困難時期、全國饑餓時期,以及六十年代的運動。
奶奶婚后歷經中國那個時代的所有大動蕩,很早就顯出老態。中年時,又痛失年輕的兒子,經受白發送黑發的傷痛。牙齒掉光,頭發全白,腰腿也漸漸不行了。這些都是后話,以后我會專門撰文詳述。
我讀高中的時候,太奶奶安詳地走了。她沒有遭受太多病痛折磨,是遵循自然規律的壽終正寢。太奶奶一生歷經大起大落,卻始終臨亂不亂,以優雅高貴的姿態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她就像一本厚重的書,每一頁都寫滿了故事;又像一首悠揚的歌,余音在我心間,縈繞一生,永不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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