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王大媒人，你給別人牽了一輩子紅線，怎么輪到親閨女，倒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鎮(zhèn)上最有錢的趙老板把奔馳車鑰匙重重拍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
全場死寂，我看到母親死死盯著妹妹手里那張揉皺的舊照片，渾身發(fā)抖。
半晌，她啞著嗓子說：“這主，我做不了……”
01
我家堂屋的門檻，早就被十里八村的人踩掉了一層皮。
常年不斷的是桌上那壺滾燙的高末茶，還有怎么吃也吃不完的各色點心。
在咱們這片地界，提起我媽“王快嘴”的名號，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是個職業(yè)媒婆，靠著一張嘴和一雙毒辣的眼睛，在這行當(dāng)里吃香的喝辣的。
誰家的兒子是個踏實肯干的莊稼漢，誰家的姑娘是個手腳麻利的勤快人，她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這三十年來，經(jīng)我媽手促成的姻緣少說也有幾百對。
她看人極準(zhǔn)，幾乎從未走過眼。
哪怕是村里那些吵得不可開交、眼看就要鬧離婚的小夫妻。
只要我媽出面，坐在炕頭上掰扯半宿，第二天準(zhǔn)能和好如初。
在村里人的眼里，我媽根本不是普通的媒婆，她簡直就是掌管紅線大權(quán)的“婚姻判官”。
可這個判官，最近卻遇上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這塊骨頭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剛滿二十四歲的親妹妹，王素素。
素素從小就生得水靈，隨了我媽年輕時的好皮相。
更難得的是，她是咱們村里少有的大學(xué)生。
畢業(yè)后，素素考回了鎮(zhèn)上的中心小學(xué)當(dāng)語文老師。
她性格溫和，說話輕聲細(xì)語，但骨子里卻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倔強(qiáng)。
眼看著素素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jì)，全村人的眼睛都盯向了我家。
大家都在私下里議論紛紛。
都說王快嘴給別人說了一輩子媒，這回輪到自家閨女，肯定得挑個“金龜婿”。
提親的人把我家本來就矮的門檻徹底給踏平了。
有托人來問話的，也有直接拎著好煙好酒登門拜訪的。
可是面對這些絡(luò)繹不絕的提親者，我媽的態(tài)度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見人三分笑、逢人便夸的圓滑媒人。
她變成了一個挑剔到了極點的冷面法官。
鎮(zhèn)上李局長的兒子，在縣城事業(yè)單位上班，按理說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條件。
我媽親自安排了一場相親，非要跟著去飯局上替素素把關(guān)。
結(jié)果一頓飯還沒吃完，我媽就冷著臉拉著素素走了。
事后父親埋怨她太不給人留面子。
我媽卻冷笑一聲，把手里的旱煙桿往桌上重重一磕。
“那小子點菜只顧著自己愛吃的，對服務(wù)員大呼小叫，連個‘請’字都不會說。”
“這種人骨子里自私又狂妄，素素嫁過去，以后稍有不順?biāo)囊猓ご蚨际沁t早的事！”
這番話把我爸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沒過多久，村東頭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劉老板也托人來說媒。
劉老板在南方包工程賺了不少錢，家里剛蓋了三層大別墅。
我媽去劉家轉(zhuǎn)了一圈，連口水都沒喝就回來了。
她對那個中間人放了狠話。
“劉家那小子抽著六十塊錢一包的煙，卻讓他六十多歲的親娘在院子里洗衣服連個熱水都不舍得用。”
“這種眼里只有自己沒有長輩的白眼狼，他家就是有金山銀山，我閨女也不稀罕！”
就這樣，我媽幾乎把全縣城稍微拔尖點的單身男青年，全都放在她的顯微鏡下過濾了一遍。
一個接一個地否定，一個接一個地得罪人。
我和父親都覺得母親這回是真的魔怔了。
父親甚至在私底下懷疑，她是不是舍不得女兒出嫁，故意在這兒找茬。
素素對這些相親安排從來不反抗。
她總是默默地?fù)Q上干凈的衣服，默默地跟著母親去，再默默地跟著母親回來。
但我能看出來，她眼神里的憂郁一天比一天濃重。
她像是一個精致的木偶，任由母親在婚姻的市場上待價而沽。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家附近突然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叫小陸的年輕人，鄰村的，是個木匠。
小陸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清貧。
他父母早逝，家里還有一個因為小時候發(fā)燒燒壞了腦子的殘疾哥哥。
按我媽那套“門當(dāng)戶對、利弊分析”的專業(yè)理論來看。
小陸這樣的家庭條件，在相親市場上絕對屬于最底層的“下等婚配”。
別說是我媽，就是村里剛?cè)胄械陌氲踝用狡牛疾粫蜒酃夥旁谒砩稀?/p>
可這個小陸，偏偏隔三差五就出現(xiàn)在我家院子外面。
他從來不進(jìn)屋，也從來不提什么提親的話。
他只是默默地幫著我家修補(bǔ)壞掉的豬圈門。
或者把我家堆在墻角劈得亂七八糟的柴火，重新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干活的時候不愛說話，總是穿著一件沾滿鋸末的舊襯衫。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流下來，透著一股子踏實和倔強(qiáng)。
素素每次看到小陸在外面干活，都會悄悄地倒一碗涼白開，放在院子門口的碾子石上。
然后紅著臉，快步跑回屋里。
小陸干完活，就會一口氣把那碗水喝干。
他深深地看一眼素素緊閉的窗戶，轉(zhuǎn)身離開。
這種沒捅破窗戶紙的默契，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
各種風(fēng)言風(fēng)語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十里八村。
有人說王快嘴的閨女眼瞎了，放著局長兒子不嫁，偏看上個窮木匠。
也有人說素素肯定是被小陸下了迷魂藥，要跟著他私奔。
這些話傳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換作以前，要是有人敢這么編排我家的閑話，我媽早就沖到街上罵得那人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寧了。
可這一次，一向嘴皮子利索的王快嘴，卻出奇地沉默了。
她既沒有到處去辟謠，也沒有把怒火撒在素素身上。
她只是經(jīng)常一個人搬著小馬扎，坐在堂屋門口抽旱煙。
那雙曾經(jīng)能夠看透人心的毒辣眼睛，此刻總是直勾勾地盯著素素發(fā)呆。
誰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盤算著什么。
事情的轉(zhuǎn)機(jī)，或者說是徹底的爆發(fā)，發(fā)生在一個悶熱的黃昏。
02
鎮(zhèn)上最有錢的趙老板，帶著浩浩蕩蕩的提親隊伍，把我家院子擠得水泄不通。
趙老板五十出頭，早年喪偶，在鎮(zhèn)上開了幾家大超市。
他看上了年輕漂亮的素素，想要續(xù)弦。
雖然年紀(jì)大了點，但他給出的彩禮卻是整個鎮(zhèn)上史無前例的。
整整五十萬現(xiàn)金，用紅紙包著，像磚頭一樣壘在我家的八仙桌上。
旁邊還放著一條粗大的金項鏈，和一把锃亮的奔馳車鑰匙。
趙老板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抖著腿。
“王大媒人，我趙某人是個痛快人。”
“今天我把誠意都擺在這兒了，只要你點個頭，明天我就讓素素坐著奔馳去城里當(dāng)老板娘！”
院子里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大家都被這驚人的財氣震住了。
父親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堆錢，喉結(jié)忍不住上下滾動了幾下。
他湊到母親耳邊，壓低聲音催促著。
“這條件上哪找去？雖然年紀(jì)大點，但素素嫁過去絕對不用吃苦，你還猶豫什么？”
全家人，包括滿院子的街坊鄰居，都在等著我媽發(fā)話。
大家都以為，按照職業(yè)媒婆的思維，面對這樣絕對的物質(zhì)壓制。
王快嘴一定會拿出她那套“感情可以慢慢培養(yǎng)，日子必須要有保障”的專業(yè)理論來拍板定音。
夕陽把院子照得血紅，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里屋沒有露面的素素，突然推開門走了出來。
她沒有看桌上那堆晃眼的鈔票，也沒有看不可一世的趙老板。
她直挺挺地走到母親面前，手里緊緊攥著一張揉皺的舊照片。
下一秒，素素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對著母親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劇烈顫抖著。
“媽，您給別人看了一輩子八字，算了一輩子前程，量了一輩子利弊！”
“今天，您能不能也給我的心算一卦？”
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都被素素這反常的舉動嚇壞了。
我本以為母親會像往常調(diào)解矛盾那樣，冷著臉訓(xùn)斥素素的不懂事。
或者有理有據(jù)地分析那個窮木匠家里的“深坑”。
可是，當(dāng)母親的目光落在那張舊照片上時。
她夾著旱煙桿的手，突然開始不可遏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