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六十三歲的方玉蘭,把柜子打開,數了一下。
鈣片,四盒。蛋白粉,三罐。深海魚油,兩瓶。還有一盒她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功效的"復合維生素",盒子上印著一個笑瞇瞇的老人,看著她。
這些東西,加起來花了兒女大幾千塊錢,但沒有一樣,是她自己想要的。
她真正想要的那件事,她從來沒跟孩子們開口說過,孩子們也從來沒問過。
就這么耗著,一年又一年,柜子里的營養(yǎng)品越積越多,那件沒說出口的事,越埋越深。
直到她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把這件事想通了,才發(fā)現,這背后藏著兩個原因,每一個,都戳得她心口發(f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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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蘭住在成都錦江區(qū)一套兩居室里,小區(qū)建于零三年,樓道里的墻皮有些地方已經泛黃,但綠化好,院子里種著幾棵香樟樹,一到夏天,葉子綠得發(fā)亮。
她退休前在一家紡織廠做了三十一年的財務,賬目清,腦子活,同事都說她這個人精明,但精明的方玉蘭,在兒女的事上,從來算不清楚。
丈夫叫陳文山,六十五歲,退休前是中學歷史老師,講了一輩子課,現在退了,反而話少了,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半小時太極,回來吃早飯,然后坐到書房去翻書,一坐就是半天。方玉蘭有時候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看見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書攤在膝蓋上,老花鏡還沒摘,就那么睡著,睡得很安靜。
她輕輕把門帶上,不打擾他。
兩個人過日子,過到這個年紀,很多東西都用不著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夠了。
兒子陳立軍,三十八歲,在成都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總監(jiān),工作忙,手機不離手,說話快,走路也快,每次回來,方玉蘭覺得他整個人都是繃著的,像一根弦,隨時可能響。他媳婦叫周萍,在銀行上班,文靜,不怎么多話,但細心,每次來都把方玉蘭家的廚房擦一遍,說媽你們年紀大了,抽油煙機過濾網要常換。
女兒陳立夏,三十五歲,嫁到了雙流,丈夫姓黃,開了家小貨運公司,生意說不上大,但穩(wěn)當。女兒性格像方玉蘭,直,有什么說什么,但在方玉蘭面前,也有一些話,她說不出口。
兩個孩子,方玉蘭都滿意,哪里都好,孝順,懂事,逢年過節(jié)不落下,平時有事沒事發(fā)個微信問候,還隔三差五往家里寄東西。
就是寄來的那些東西,讓方玉蘭每次打開快遞箱,心里都涌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第一次收到鈣片,是去年春天,兒子寄來的,附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媽,補鈣,一天兩粒"。方玉蘭看了看那盒鈣片,想,我最近睡得不好,想要的是那個按摩靠墊,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在電視購物上看到的,說了一句"這個好像不錯"。
但兒子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忘了。
第二次是蛋白粉,女兒買的,說媽你最近瘦了,多補蛋白質。方玉蘭把蛋白粉放到柜子里,想,我瘦是因為最近心里不得勁,不是因為蛋白質少了。心里不得勁,是因為你爸最近身體檢查出來血壓高,我一個人扛著這件事,沒跟你們說,怕你們擔心,但我自己擔心得睡不好覺。
蛋白粉補不了這個。
但她沒說,把柜子關上,謝了女兒,說很好,正需要。
方玉蘭是個不愛麻煩人的性格,這個性格跟了她六十多年,年輕時候是優(yōu)點,到了這個年紀,有時候是一道墻,把想說的話都堵在里頭,出不來。
那個按摩靠墊的事,她后來自己在網上搜了搜,下單買了,花了兩百八十塊錢,用自己的退休金買的,買回來放在沙發(fā)上,每天晚上靠著它看電視,很舒服,但舒服里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別扭。
那個別扭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有天早上洗碗,熱水嘩嘩地沖著手背,她忽然想清楚了——
她希望那個靠墊是孩子買的,不是因為貴賤,是因為,她希望孩子知道她需要什么。
這兩件事,差得很遠,又離得很近,近到只隔著一句話——"媽,你最近缺什么,需要什么?"
但那句話,兩個孩子都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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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成了這樣:孩子們買了一柜子營養(yǎng)品,方玉蘭喝了一年蛋白粉,陳文山每天按時吃鈣片,但那個按摩靠墊是自己買的,那個睡不好覺的原因是自己扛的,那件埋在心里的事,是自己消化的。
日子過得熱熱鬧鬧,但有一種熱鬧,是空心的。
方玉蘭真正想通這件事,是在一個尋常的周三下午。
那天陳文山去打太極,她一個人在家,把那個裝營養(yǎng)品的柜子打開,站在那里數了一遍。鈣片四盒,蛋白粉三罐,魚油兩瓶,復合維生素一盒,還有一罐女兒上個月寄來的蜂膠,說對老年人免疫力好。
她把那罐蜂膠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說明,然后重新放進去,把柜子關上,去陽臺坐下來。
樓下香樟樹的葉子在風里動,綠油油的,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映出細碎的光暈。
她就坐在那里,把這件事,從頭想了一遍。
想到后來,想出了兩個原因,一個,讓她心里發(fā)酸,另一個,讓她心里發(fā)疼。
兩個原因,加在一起,讓她把眼眶里那點東西,悄悄壓了回去。
第一個原因,是她在想陳立軍買鈣片那件事的時候,忽然聯想到的。
陳立軍小時候,上小學三年級,有一次學校組織活動,要交五塊錢,他沒跟方玉蘭說,因為那陣子家里緊,他聽見父母在廚房里壓低聲音算賬,就沒開口。后來老師問交費了沒有,他說忘了,被罰站了一節(jié)課。
方玉蘭是事后才知道的,知道之后心里難受了很久,難受不是因為孩子被罰站,是因為——那五塊錢,他不敢開口要。
現在,他長大了,工資比她退休金多十幾倍,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問"媽,你缺什么"。
不是不孝順,是不會問,是從來沒學過怎么問。
他們這一代父母,把孩子拉扯大,擅長的是"給",是不聲不響地給,是把自己需要的咽下去,把孩子需要的送出去。他們用這套方式愛了孩子三十幾年,孩子學會的,也是同一套——不問你缺什么,只管往你手里塞東西,塞得越多,心里越踏實。
那一刻,方玉蘭坐在陽臺上,把這件事想清楚,眼眶有點熱,但沒哭,因為她在這個原因里,看見了自己。
是她教會孩子的。
只是她沒料到,有一天,同樣的方式會用在她身上,用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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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原因,她想了更久。
那天下午,陳文山打太極回來,推開陽臺的門,看見她坐在那里,問,"想什么呢,叫你都不應。"
"沒什么,"她說,"坐著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