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壽春。
曹操南征孫權的大軍駐扎在此。光祿大夫荀彧因病滯留軍中,未能繼續前行。就在這天,從曹操處送來的一個食盒,擺在了他的面前。
打開。空的。
荀彧沒有問為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問,更不需要回答。他起身,飲藥自盡。時年五十歲。
曹操為何要殺荀彧?更確切地說,曹操為何要逼死為他規劃了幾乎全部戰略藍圖的人?
而荀彧,又為何以如此決絕的方式與曹操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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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川高門
公元163年,潁川郡潁陰縣西豪里。
經學世家荀緄的家中,迎來了新生命。荀緄給男孩起名“彧”。意思是“高雅、有教養”。
對于世代以經學傳家的家族而言,名字寄寓的期望不言自明。
潁川荀氏,是當時天下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荀彧的祖父荀淑,是潁川荀氏崛起的重要人物。
荀淑的“關鍵”之處不在于他的官位有多高。事實上他的仕途并不算顯赫。
而在于他通過學識和品行,在“黨錮之禍”中穩穩站住了立場。
當李固等士人遭到宦官的殘酷打擊時,荀淑沒有被迫害壓倒,反而因此成為世家大族的精神導師。
東漢以來,世家大族的發展勢不可擋。他們壟斷了鄉里清議和察舉,進而掌握著地方政權。無論朝廷中樞如何變換,扎根地方的世家一直都是掌權者必須依賴的力量。
荀彧的六叔荀爽,創造了仕途上的一項奇跡。
先是大將軍何進征召他做從事中郎,董卓專權時,荀爽再次受到征召,以布衣身份連升三級,九十五天內從零基礎到位列三公。
這個記錄,在整個東漢歷史上都是罕見的。
荀彧的父親荀緄和七個叔伯在當時口碑都不錯。潁陰縣令有感于此,聯想到了古代高陽氏也有八個出色的兒子,于是把西豪里的街道名稱改成了“高陽里”。
一個家族的名聲能夠改變一個地方的命名,可見荀氏在當地的影響力之大。
六叔荀爽的朋友何颙,與袁紹、曹操都是舊交。董卓之亂中,何颙還曾和荀彧的族侄荀攸一起密謀刺殺董卓。
作為交游廣闊的名士,他見到少年荀彧后,給出了一個千年來反復引用的評價:
“這是王佐之才啊。”
然而,生在這樣的家族,不只有榮耀。
兩次黨錮之禍讓高門大族意識到,出頭者常有不測之禍。為了家族的安全,荀緄替荀彧定下一門親事,對方是大宦官唐衡的女兒。
唐衡是桓帝時的中常侍,在士人眼中屬于不折不扣的“濁流”。荀緄此舉,無疑是在為家族購買“保險”。
公元189年,黨錮之禍解禁后的沒幾年,二十六歲的荀彧舉孝廉,到朝中擔任守宮令。
這是個體體面面的官職,屬于少府,掌管宮中的文書和印信。如果不是身處亂世,荀彧完全可以穩步上升,成為又一位出自潁川荀氏的朝廷重臣。
然而,時代沒有給他機會。
幾個月后,董卓亂起。荀彧為求自保,申請去外地當縣令。同一時期逃離洛陽的,還有中軍校尉袁紹和典軍校尉曹操。
回到家鄉后,洛陽的所見所聞讓荀彧意識到大亂將至。經過黃巾起義和董卓之亂的折騰,朝廷連表面文章都難以維系。
而他的老家潁川地處中原腹地,是四戰之地,必定會遭到兵燹之災。荀彧力勸家鄉父老搬走。
他聯系好了目的地,去投奔冀州牧韓馥。
韓馥是潁川老鄉,也是袁氏的門生故吏,理論上是個可靠的投靠對象。
然而,大多數人安土重遷。最后,只有荀彧帶著自己的宗族舉家北上,跨過黃河,搬到鄴城一帶。
這是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不久后,潁川果然遭遇了李傕、郭汜的劫掠,“殺略男女,所過無復遺類”。留在故土的鄉親和同族,遭受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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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木而棲
投奔韓馥只是名義上的。
實際上,荀彧和其他一同遷徙的潁川士人一樣,依附的是真正有實力的袁紹。
當時,袁紹已是關東最具實力的諸侯。他手下聚集了大批潁川籍的謀士,包括郭圖、辛評,還有荀彧的親兄弟荀諶。
袁紹以“上賓之禮”對待荀彧,表面上看起來,這是個不錯的歸宿。
但荀彧想要離開袁紹,原因有很多。
也許是袁紹身邊已被河北世家大族卡住了位置,留給潁川人的空間不足。
也許是像后世史家分析的那樣,袁紹的眼光和氣度暴露了他的局限。
也許是荀諶已投在袁紹帳下,分散投資更符合家族的生存。
而最吸引他的目標,是曹操。
荀家對曹操的關注不是一朝一夕。荀彧的世交長輩何颙曾評價曹操:“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作為“預言大師”,何颙比月旦評的許劭那句著名的“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還要早。
公元191年,二十九歲的荀彧來到曹操身邊。曹操大為高興,把荀彧比作“吾之子房”,任命為別部司馬。
荀彧帶給曹操的,不只是個人的才智。隨后,同族的荀衍、荀悅相繼來投。
可以說,沒有荀彧,就沒有曹操的“潁川幫”。而沒有“潁川幫”,曹操能否在群雄逐鹿中脫穎而出,要打一個巨大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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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之變
公元193年,曹操為報殺父之仇東征徐州陶謙。
袁紹派朱靈督戰,一切看似順利。然而兗州后院突然起火。
禍患的源頭,是曹操殺掉了兗州名士邊讓。
邊讓是兗州本地名士,對出身閹宦之家的曹操屢次出言輕蔑,后來被曹操殺掉。
陳宮等兗州本地人選擇拋棄曹操,密謀擁戴陳留太守張邈。他們以呂布南下為契機,在全州反曹串聯。
一夜之間,兗州幾乎全境倒戈。曹操手上只剩下鄄城、東阿、范縣三座城池。
身處鄄城,總鎮后方的荀彧,是第一個察覺大事不妙的人。
當時,張邈派人向荀彧討要軍糧,說是呂布已經帶人過來,要協助曹操攻打徐州。其他人都不明就里,荀彧立刻意識到張邈叛變,一邊用捉襟見肘的兵力加緊布防,一邊緊急向東郡的夏侯惇求援。
夏侯惇帶著東郡的有生力量馳援,在鄄城殺了十幾個叛軍的內應,稍微穩住了局面。
然而,南邊的豫州刺史郭貢又率眾數萬兵臨城下,要求面見荀彧。
郭貢的態度很明確。如果看到城中虛弱,就順勢做滅曹的先鋒;如果沒什么賺頭,就撤。
夏侯惇勸荀彧不要去:“君,一州之鎮也,往必危,不可。”
但荀彧算定郭貢和兗州素無聯系,而且曹操的敵人陶謙剛剛表奏劉備為豫州刺史,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援軍已到,城中內應已除,局面已經穩住。他必須親自出面,用氣場壓住郭貢。
荀彧去了。
果然如他所料,面對莫測的局勢和荀彧的從容,郭貢不愿意啃硬骨頭,引兵退去。
另一邊,荀彧舉薦的范縣令棗祇穩住了陣腳,程昱用計保住了東阿。
曹操東征的軍隊得以掉頭攻擊呂布,以幾個據點為基礎,展開反攻。
公元195年,陶謙病死,曹操又看到了徐州的機會。而且兗州已經飽經戰亂,又遭遇蝗災,赤地千里。曹操動了轉移根據地的念頭。
荀彧勸阻了他。
他說:“兗州是天下要地,之前打徐州殺人太多,必定遭到抵抗,不如先把呂布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