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出聲就攮死你!把身上值錢的物什,全給我掏出來!”
伴隨著一聲壓抑而顫抖的低吼,一道冰冷的寒光猛地從濃霧中竄出,精準地貼在了一個身穿褪色灰布長衫的削瘦男子的脖頸上。刀刃很涼,甚至能感覺到持刀者手腕上傳來的劇烈戰栗。
被刀架著脖子的男人沒有驚呼,也沒有像尋常路人那樣嚇得癱軟在地。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深陷的眼窩里,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甚至都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他微微垂下眼簾,借著微弱的光線,瞥了一眼架在自己脖頸上的那把刀——那不過是一柄生了銹的水果刀,刀柄上纏著幾圈油膩的碎布條。而持刀的那只手,骨瘦如柴,指甲縫里滿是黑泥,手背上凍出了幾個發紫的瘡疤。
那個看似孱弱、穿著如同落魄教書先生般的被劫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如今在上海灘跺一跺腳,連黃浦江都要抖三抖的青幫大亨——杜月笙。
時間倒退回兩個小時前,那晚的法租界杜公館里,依舊是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政客、軍閥、洋人、商賈,形形色色的人物帶著各自的算計,在那座公館里上演著一出出逢場作戲的戲碼。杜月笙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碗,熟練地應付著每一個人的笑臉。
當最后一位客人千恩萬謝地離開后,一種深深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了杜月笙的心頭。他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那名貴的沉香木味道那一刻竟有些刺鼻。他脫下了象征著身份的高檔絲綢馬褂,換上了一件早年間穿過的灰布長衫。他沒有叫上寸步不離的四大金剛,也沒有驚動任何保鏢,只是吩咐了一句“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便獨自一人,撐著一把黑傘,走入了上海灘濃重的夜色中。
他一路走,一路回憶。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黃浦江邊。聽著江水拍打堤岸的沉悶聲響,聞著江風中那股子熟悉的腥咸味,他的思緒飄回了三十年前。那時候的他也像江邊的野草一樣,沒爹沒娘,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為了活下去,他在十六鋪碼頭賣過水果,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為了半個爛梨子能在泥水里跟野狗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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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他沉浸在往事中時,那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地痞,用一把生銹的水果刀,將他拉回了現實。
“你聾了嗎?!老子讓你把錢拿出來!快點!”身后的年輕地痞見杜月笙不為所動,急得又低吼了一聲。他的刀刃又往前壓了壓,甚至已經在杜月笙白皙的脖頸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杜月笙能清晰地聽到身后那人粗重的喘息聲,那是極度緊張和恐懼的表現。真正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刀子遞出來的時候是無聲無息的,只有初出茅廬、被逼到絕路的生瓜蛋子,才會用這么大的動靜來掩飾內心的怯懦。
“兄弟,”杜月笙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濃重的浦東口音,語速不徐不疾,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沉穩力量,“你的刀拿得不穩。做這一行,手若是不穩,不僅劫不到財,還會送了性命。”
身后的地痞明顯愣住了。他打劫過幾次單身過路客,那些人要么嚇得大聲求饒,要么乖乖把錢財雙手奉上。他還從來沒見過被刀架在脖子上,居然還心平氣和地教他怎么拿刀的人。這種反常的鎮定,讓地痞的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安,但他很快就被內心的貪婪壓倒了理智。
“少他媽廢話!你以為老子不敢殺人嗎?老子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你穿得這么干凈,身上肯定有大洋!掏出來!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地痞惡狠狠地威脅著,試圖用兇狠的言辭給自己壯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