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醒來，發現海棠花未眠

1972年4月16日，73歲的川端康成離世，沒有留下遺書。

川端康成曾說：“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五十多年過去，無論在何種意義上，這句話似乎都印證了這位文豪的人生。

川端康成一生深受東方“虛空”的影響，創作的500多篇小說都是在為那顆“類似虛空的心”著上種種風趣的色彩，卻又努力不留下任何痕跡。

1968年，川端康成以《雪國》《千羽鶴》《古都》三部代表作獲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為：“川端康成極為欣賞纖細的美，喜愛用那種筆端常帶悲哀、兼具象征性的語言來表現自然界的生命和人的宿命。”

川端康成就此成為日本首位、亞洲第二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

上世紀70年代，隨著作品被廣泛譯介至中國，他對余華、莫言、賈平凹等一代作家產生了深遠影響。

| 1968年，川端康成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

余華閱讀川端康成，始于《伊豆的舞女》。

二十歲出頭的他在偶然讀到這篇小說后，一發而不可收。他回憶道，在那以后的三四年間，他翻閱了所有漢譯川端康成作品；但凡有川端康成的書，總是買兩份，一份放枕邊閱讀，一份留作收藏。

這種閱讀也一度深刻影響了余華的寫作，他說：“川端康成是我的文學啟蒙老師之一。在我看來，他是文學里無限柔軟的象征。別的作家寫小說，都是從生寫到死，而在川端康成筆下，死里面能夠出現生。”

莫言也將川端康成視為自己的文學導師。

《雪國》中一段寫實而感性的文字，曾深深觸動莫言，促使他重新認識寫作。“我對文學的覺悟，就得之于對川端康成的閱讀。川端康成小說中的一句話，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照亮了我前進的道路。”

《雪國》開篇短短十余字，宣告了一個文學神話的誕生。

| 川端康成手書雪國開篇名句復刻

從動筆開始算，《雪國》的創作前后歷經十四年，這在川端康成的創作史中可謂罕見。

可以想見，《雪國》中的每一個文字都經過了極細致的打磨，將虛無、潔凈與哀傷之美體現得淋漓盡致，仿佛一場大雪無聲無息地飄落，落進無數讀者的心間。

就在燈火和眸子重疊，瞳仁周圍被微微點亮的這一瞬，她的眼睛變成暮靄浪尖上飄蕩的夜光蟲，妖冶而美麗。 ——《雪國》

川端康成認為，“美是邂逅所得，是親近所得，需要反復陶冶”，發生在凌晨四點看見海棠花未眠的一瞬。

縱觀他的一生，亦是追求美、描摹美的一生。

川端康成有一個無限延展的獨特感官，換言之，其作品中看似客觀世界的一切，實際上都發生在他的感覺之中。他不僅能夠關注到日常生活中細微接近不可察之處，還能夠將主觀的感受以創新的方式細膩地訴諸于筆端。

對此，余華曾說：“川端康成敘述中的凝視縮短了心靈抵達事物的距離。”

對一個人心動，川端康成寫：“就在這一刻，他感到一股靜謐沁入心脾，仿佛可以聽到雪花飄落。”

他寫夫婦深摯的愛意：“煤山雀在叫呢，你聽見了嗎？”

當龐大的情緒貫穿靈魂，他寫：“銀河仿佛嘩啦一聲，朝他心房傾瀉下來。”

川端康成一生創作題材眾多、數量龐大，僅日本新潮社推出的《川端康成全集》就有35卷。其作品在中國的出版始于1981年，版本繁多。

直到2013年，川端康成的家人決定將他的作品獨家授權給新經典。此后十年間，由新經典發行，葉渭渠、唐月梅伉儷翻譯的川端康成作品，成為中國讀者進入川端文學世界的首選。

| 新經典推出的9卷本川端康成作品集

2022年，在川端康成逝世50周年紀念之際，新經典又新裝推出了《雪國》新譯本，邀請學者止庵精選篇目，除《雪國》一篇外，還收錄了名作《伊豆的舞女》、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千羽鶴》及短篇杰作《漁火》《母親的初戀》《水月》，基本覆蓋了川端康成的創作生涯。中國人民大學教師戴煥、北京外國語大學副教授孫容成擔當譯者。

談及選編思路，止庵說：“我們并不是想要通過這個選本，讓大家去看川端康成生平如何。最重要的，還是在有限的篇幅里，用川端文學的標準來取舍，把他最好的、最有特色的作品選出來，讓大家能夠讀到。”

|《雪國》2022版，戴煥、孫容成譯

《伊豆的舞女》是川端康成的成名作，標志著川端抒情風格、創作手法和藝術個性的形成，同時也為川端本人深愛。

1918年，為了逃離東京的喧囂與孤獨，川端踏上了前往伊豆的旅途。旅途中的愜意、迤邐的風景和從陌生人身上感受到的正直的好意，讓川端的憂郁得到紓解。經過八年的醞釀，他才開始動筆描摹這段旅途，發表即轟動日本。淺淺淡淡的文字流露出的柔軟與真情，不僅打動了日本讀者，也跨越時空，觸動了以余華為代表的中國讀者。

| 電影《伊豆的舞女》劇照

《漁火》《母親的初戀》《水月》是川端康成短篇杰作，唯美、精致，篇幅雖小，但創作風格、結構與語言卻不輸中長篇作品。前兩篇以川端康成的初戀伊藤千代為原型，《漁火》甚至也可稱為《伊豆的舞女》的原點。

《水月》創作于1953年，此時的川端已年近花甲，筆力穩健而純熟。

在這篇凝練簡潔的小說里，川端探討何為愛、何為幸福。妻子遞給丈夫一面鏡子，給病重的丈夫帶來全新的視角與人生。在鏡中，丈夫擁有了新的世界，他看菜園中忙碌的妻子，看映在鏡中的天空、云彩、雪花，看鏡中的遠山、近林、明月，也看鏡中的花鳥、行人與院中嬉戲的孩子。小小的一面鏡子，映出一個愛的世界，映出川端對真情的感受與回憶。

《千羽鶴》與《雪國》同為川端康成的諾獎獲獎作。他以簡潔細膩的筆觸，勾勒出愛與道德的極致沖突。

馮唐在隨筆中不吝稱贊：“喜歡川端康成的沉靜、收斂、準確、簡要。他的《千羽鶴》，一百頁出頭的文章，一上午讀完，天忽然陰下來，云飛雨落，文字在紙面上跳動。”

“人生如幻，唯有愛與美的記憶，才是最重要的。”

這是日本評論家伊藤整對川端作品價值觀的提煉。如果說東方的美在川端康成的小說里，那么，川端康成的小說之美，小說中那些有關愛與美的記憶，都濃縮在了這本《雪國》中。

川端康成的文字細膩、淡雅，寥寥數筆便勾勒出濃厚的氛圍感，總能緩慢而安靜地燃燒，讓閱讀的人沉浸其中。

我們可能無法立即從中提煉出完整的情節或者人們口中常提的“意義”，但文字間的真誠與真情會不斷將心弦柔軟地扣響。

| NHK影視版《雪國》劇照

在“日常”這一龐大的系統面前，不論性別、年齡、職業是什么，每個人可能都會在某個時刻，對當下產生質疑，或感到徒勞，或感到虛無，忍不住去追問……那些轉瞬即逝的情緒是我們正在經歷的時間，是珍貴的人生。

而川端康成，就是試圖留住這些轉瞬即逝之美的那個人。

余華在回顧自己的文學閱讀經歷時，特別提及了川端康成，這段話或許也可成為人們今天閱讀川端康成的理由之一。

我曾經迷戀于川端康成的描述，那些用纖維連接起來的細部，我說的就是他描述細部的方式。 他敘述的目光無微不至，幾乎抵達了事物的每一條紋路，同時又像是沒有抵達，我曾經認為這種若即若離的描述是屬于感受的方式。川端康成喜歡用目光和內心的波動去撫摸事物，他很少用手去撫摸，因此當他不斷地展示細部的時候，他也在不斷地隱藏著什么。 被隱藏的總是更加令人著迷，它會使閱讀走向不可接近的狀態，因為后面有著一個神奇的空間，而且是一個沒有疆界的空間，可以無限擴大，也可以隨時縮小。 為什么我們在閱讀之后會掩卷沉思? 這是因為我們需要走進那個神奇的空間，并且繼續行走。 ——余華《溫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余華、莫言摯愛，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精選集

收錄諾獎獲獎作《雪國》《千羽鶴》、成名作《伊豆的舞女》、短篇遺珠《漁火》《水月》《母親的初戀》6部經典作品

讀透川端康成，這一本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