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碎在地上。
“我住院,為什么讓張碩來陪護?”
劉薇撐著手肘坐起來,輸液管跟著晃。她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昂站在窗邊,背光。他手里拿著個削到一半的蘋果,刀停在果皮上。
病房里很靜,隔壁床的老人翻了個身。
“你得的婦科病,病因是什么?”李昂聲音很平。
劉薇臉上的紅暈褪得干干凈凈。她手指捏著被單,指節發白。
張碩下午剛走,留下果籃和一束花。百合的香味混著消毒水,在空氣里浮著。
“我問你為什么讓他來……”劉薇聲音開始抖。
李昂放下蘋果和刀。他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自己不清楚?”他問。
劉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看著李昂,像看一個陌生人。
窗外的天陰下來,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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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住院部三樓,婦產科。
李昂推開307的門時,劉薇正側躺著看手機。她聽見動靜,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來了。”她說,沒回頭。
李昂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桶是去年劉薇買的,淡粉色,印著卡通貓。現在邊角磕掉塊漆,露出里面的不銹鋼。
“媽燉的湯。”他說,“趁熱喝。”
劉薇翻身坐起來。她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青,但頭發梳得很整齊,還涂了點口紅。
“什么病非得住院。”她接過湯碗,勺子攪了攪,“門診打幾天針不就行了。”
“醫生說要觀察。”李昂從包里掏出換洗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柜子。
其實醫生原話不是這樣。那天下午,戴眼鏡的女醫生拿著化驗單,看了李昂一眼:“你愛人這個情況,建議住院。”
“嚴重嗎?”
“盆腔炎,急性。”醫生把單子推過來,“但指標有點特殊。以前是不是……有過類似情況?”
李昂當時沒懂。現在看著劉薇小口喝湯的樣子,他突然想起醫生說話時停頓的那個瞬間。
“張碩下午來過。”劉薇突然說。
李昂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打你電話沒接。”劉薇吹著湯面,“就過來看看我。帶了束花,放那兒了。”
窗臺邊確實有個玻璃花瓶,插著幾支百合。花開得正好,白得扎眼。
“嗯。”李昂繼續疊衣服。
“你讓他來的?”劉薇問。
“我沒聯系他。”
“那他怎么知道我住院?”
李昂把最后一件睡衣放進柜子,關上門。柜門有點歪,關不嚴,得用力推一下。
“也許是你自己說的。”他說。
劉薇放下湯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咚一聲。
“我誰都沒說。”她盯著李昂,“連我媽都沒告訴。”
李昂走到窗邊。
樓下停車場空了大半,只有幾輛車還停著。
一輛白色SUV很顯眼,他知道那是張碩的車。
去年張碩換車時,劉薇還轉發過朋友圈,配文是“我閨蜜就是牛”。
“可能是護士站告訴他的。”李昂說,“探視要登記。”
“護士站怎么會隨便透露病人信息?”
“他是你家屬。”
“他不是。”
李昂轉過身。劉薇坐在床上,背挺得筆直,像在辯論會上。
“緊急聯系人那一欄,”李昂說,“你填的誰?”
劉薇的表情僵住了。
病房里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呼呼的,帶著醫院的涼意。隔壁床的老人又開始咳嗽,咳得很深,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我忘了。”劉薇重新端起湯碗,“可能是填錯了。”
“三年前體檢就填的他。”李昂說,“上次我闌尾炎住院,你跟我說,緊急聯系人填錯了沒用,醫院根本不看那個。”
劉薇不說話,小口小口喝湯。湯應該涼了,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數著數。
李昂看著她喝湯的樣子,突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醫院,產科病房。
劉薇剛生完孩子,臉色慘白,但眼睛很亮。
她抱著女兒,小聲說:“李昂,我們有家了。”
那時候她喝湯也是這么慢,說是怕燙著。
女兒沒活過滿月。先天性心臟病,在醫院住了二十七天,最后那個晚上,李昂和劉薇守在保溫箱外面。醫生說沒辦法了,問要不要抱出來看看。
劉薇搖頭,說不看了。
后來李昂才知道,她是怕看了就舍不得。
從那以后,家里沒人再提孩子的事。
劉薇辭了工作,說是要調養身體,但一養就是三年。
李昂的工資卡交給她,每個月拿五百塊零花錢。
她說家里要攢錢,以后還得要孩子。
李昂沒說什么。他需要加班費,科室主任總把夜班排給他。
“湯涼了就別喝了。”李昂說。
劉薇放下碗,碗里還剩大半。她抽了張紙巾擦嘴,口紅印在紙巾上,是一道模糊的紅。
“你晚上在這兒陪床嗎?”她問。
“請了假。”
“請了幾天?”
“三天。”
劉薇點點頭,躺回床上。她側過身,背對著李昂。
“我睡會兒。”她說。
李昂在床邊椅子上坐下。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科室的工作群,消息一條接一條。主任又在催這個月的病歷歸檔。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那輛白色SUV還停著。駕駛座好像有人,但距離太遠,看不清。
李昂想起下午在護士站,值班護士查房時隨口說:“307床的先生剛走,說是明天再來。”
他當時以為是哪個親戚。現在想想,護士說的是“先生”,不是“家屬”。
漢語里這兩個詞,意思不一樣。
02
第二天早上六點,護士來抽血。
劉薇還在睡,被叫醒時有點起床氣。她皺著眉伸出手臂,眼睛半睜不睜。
“空腹血。”護士扎上止血帶,拍打她的血管,“昨晚十點后沒吃東西吧?”
“沒。”劉薇說,聲音帶著睡意。
李昂在衛生間洗漱。
水龍頭有點漏水,嘀嗒嘀嗒的,聲音在清晨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捧水潑在臉上,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
眼袋很重,胡子也該刮了。
昨晚他沒怎么睡。陪護床太窄,翻身都困難。劉薇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勻,一次也沒醒過。
抽完血,護士拔針時說了句:“今天你老公陪你?”
劉薇按著棉簽:“嗯。”
“昨天那位是你哥?”護士整理著托盤,“我看登記本上寫的是兄長。”
劉薇按棉簽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她說,“是我朋友。”
“哦。”護士點點頭,推著車出去了。
李昂從衛生間出來時,劉薇正按著手臂發愣。棉簽下滲出一點血,她沒注意。
“按緊點。”李昂說。
劉薇回過神,用力按住。
早飯是醫院食堂的粥和包子。劉薇只喝了半碗粥,包子碰都沒碰。
“沒胃口。”她說。
李昂把自己那份包子吃了。肉餡有點咸,他倒了些開水在粥里,攪了攪喝下去。
上午醫生查房,還是那位戴眼鏡的女醫生。她身后跟著兩個實習生,都是年輕女孩,拿著本子認真記。
“感覺怎么樣?”醫生問。
“還好。”劉薇說,“就是小腹還有點疼。”
“正常。”醫生翻看著病歷,“炎癥消下去需要時間。今天再加一組藥。”
實習生里有個短發女孩,湊過來看化驗單。她小聲問老師:“老師,這個HCG……”
“看錯了。”醫生打斷她,合上病歷,“是激素水平波動。”
女孩臉一紅,退到后面去了。
劉薇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李昂站在床尾,看到她的手指抓著被單,抓得很緊。
醫生離開后,病房又安靜下來。隔壁床的老人被護工推去做檢查,床上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想吃蘋果。”劉薇突然說。
李昂從袋子里拿出兩個蘋果,去衛生間洗。蘋果是昨天買的,表皮鮮紅,看著很誘人。水嘩嘩流著,他搓洗蘋果表面,指甲縫里卡著一點泥。
出來時,劉薇正在接電話。
“嗯……在醫院……還行……”
她聲音壓得很低,背對著李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頭發上鍍了層金邊。
李昂拿起水果刀,開始削蘋果。刀很鋒利,果皮連著不斷,一圈圈垂下來。
“……不用過來……真不用……”
劉薇說著,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李昂在削蘋果,她匆匆說了句“先掛了”,按掉電話。
“誰啊?”李昂問,手下沒停。
“張碩。”劉薇說,“問我要不要帶點東西。”
蘋果削好了。李昂把蘋果遞過去,果皮完整地堆在垃圾桶里,像條紅色的蛇。
劉薇接過蘋果,咬了一小口。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數著嚼了幾下才咽。
“他說下午過來。”她又咬了一口,“你不介意吧?”
李昂擦著水果刀:“這是你的病房。”
“我是問你。”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李昂把刀折起來,放進抽屜,“他是你朋友。”
劉薇不說話了,專心吃蘋果。她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啃得很小,蘋果核最后只剩薄薄一層果肉。
李昂想起剛結婚那年,劉薇吃蘋果總要他削皮切成塊,插上牙簽。她說這樣吃著方便,不會弄臟手。
后來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又能自己啃整個蘋果了。
蘋果吃完,劉薇把果核扔進垃圾桶。她抽紙巾擦手,擦得很仔細,手指一根根擦過去。
“李昂。”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們……”劉薇頓了頓,“我們很久沒好好說話了。”
李昂看著窗外。停車場里,那輛白色SUV又來了,停在昨天同樣的位置。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灰色襯衫的男人,手里拎著個袋子。
“你想說什么?”李昂問。
劉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張碩。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張碩進了住院部大樓。十分鐘后,腳步聲在走廊響起,由遠及近。
敲門聲很輕,三下。
劉薇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頭發。
“請進。”她說。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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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碩進門時帶進一股香水味。不是濃烈的男香,是某種清淡的木質調,混著一點柑橘味。
“薇薇。”他先跟劉薇打招呼,然后才轉向李昂,“李哥也在。”
李昂點點頭。他注意到張碩換了發型,比上次見時短了些,鬢角修得很整齊。灰色襯衫是某個牌子的新款,劉薇上個月在購物車里加過同款女裝。
“感覺怎么樣?”張碩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里面是進口巧克力和幾本雜志。
“好多了。”劉薇笑了笑,笑容很自然,“就是住院無聊。”
“無聊就看雜志。”張碩抽出最上面一本,封面是旅游專題,“你不是一直想去挪威看極光嗎?這期有攻略。”
劉薇接過雜志翻看,手指劃過彩頁。
李昂去接水。飲水機在走廊盡頭,他走得很慢。路過護士站時,聽見兩個護士在聊天。
“……307床那個女的,她老公昨天陪了一夜。”
“不容易,現在愿意陪床的男人不多了。”
“但她那個朋友也天天來,昨天還待到很晚。”
“什么朋友啊?”
“誰知道呢……”
李昂沒再聽下去。他接滿一杯水,往回走。
307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張碩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在說什么。劉薇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看見李昂進來,兩人的對話停了。
“李哥。”張碩站起來,“我剛跟薇薇說,等她出院了,我們幾個老同學聚聚。好久沒見了。”
“看情況吧。”李昂把水杯遞給劉薇。
劉薇接過,抿了一小口:“都有誰啊?”
“就咱們班那幾個留本市的。”張碩報了幾個名字,“王蕾你還記得嗎?她剛離婚,現在一個人帶娃。”
“她結婚了?”劉薇驚訝,“我都不知道。”
“你呀,畢業就跟失聯了似的。”張碩笑,“班級群也不說話,聚會也不來。”
劉薇低頭喝水,沒接話。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張碩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沒接。
“公司電話。”他說,“最近項目趕進度,煩死了。”
“你升總監了吧?”劉薇問。
“副的。”張碩擺擺手,“就是個頭銜,活兒更多了。”
李昂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張碩那輛白色SUV旁邊,停了輛黑色轎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李哥現在還在醫院上班?”張碩轉向他。
“嗯。”
“辛苦啊。”張碩說,“我有個表弟也想學醫,我勸他別,太累。”
“還行。”李昂說。
又是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得有點尷尬。
張碩看了眼手表:“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個會。”
“我送你。”劉薇要起身。
“別別,你躺著。”張碩按住她的肩膀,“好好休息。”
他的手在劉薇肩上停留了兩秒,才拿開。
張碩走后,病房里又只剩兩個人。劉薇繼續翻雜志,翻得很慢,一頁看很久。
李昂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機。科室群里,主任發了排班表,下個月他又要值十個夜班。
“李昂。”劉薇合上雜志,“我們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沒什么胃口。”她頓了頓,“要不你去買點粥吧,就醫院對面那家。”
那家粥店要穿過兩條街。現在下午三點,過去買完回來,正好趕上下班高峰,來回至少一個小時。
“好。”李昂站起來。
“我要皮蛋瘦肉粥。”劉薇補充,“不要蔥。”
李昂走到門口時,劉薇又叫住他。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幫我帶包紙巾,病房里的太糙了。”
李昂點點頭,帶上門。
他沒直接下樓,而是拐進了樓梯間。三樓到二樓拐角處有個窗戶,正對著停車場。
張碩的車還在。但人沒走。
李昂看見他站在車邊抽煙,一邊抽一邊打電話。說了幾句,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但沒開走。
五分鐘后,劉薇的電話響了。
李昂透過樓梯間的窗戶,看見張碩一手拿煙,一手拿著手機。通話持續了七八分鐘,張碩一直在說,偶爾笑一下。
掛斷電話后,他又坐了一會兒,才發動車子離開。
李昂下樓,穿過住院部大廳。門口有個水果攤,攤主是個中年女人,正低頭看手機。他走過去,買了兩個蘋果。
“要不要袋子?”攤主問。
“不用。”李昂把蘋果揣進兜里。
走到醫院門口時,他想起劉薇要的粥。但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街對面有家咖啡館,玻璃窗擦得很干凈。李昂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
他點了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醫院住院部大樓的三樓窗戶。307在最邊上,窗簾拉了一半。
李昂拿出手機,點開微信。他和劉薇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三天前,她住院那天早上。
劉薇:“肚子疼得厲害,我去醫院看看。”
李昂:“我陪你去?”
劉薇:“不用,你上班吧。我自己去。”
李昂:“看完告訴我。”
劉薇:“嗯。”
然后就是下午,他接到醫院電話,說劉薇要住院,讓他來辦手續。
李昂往上翻聊天記錄。最近一個月,他們的對話都很短。大多是“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回”、“不回”這樣的內容。
再往前翻,去年這個時候,劉薇還會給他發各種鏈接——衣服、包包、旅游攻略。他很少回復,偶爾回一句“你喜歡就買”。
然后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發了。
咖啡端上來,李昂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下眉。他很少喝咖啡,劉薇說他睡眠本來就不好,喝這個更睡不著。
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車里的小孩在哭,媽媽彎腰輕聲哄著。旁邊走過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走得很慢。
李昂看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劉薇發來的消息。
“你到粥店了嗎?”
李昂沒回。
過了兩分鐘,又一條:“我有點餓。”
李昂看著屏幕上的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后他什么也沒回,按掉了屏幕。
咖啡涼了。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光。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再到胃里。
04
李昂回到病房時,天已經暗了。
他沒買粥,也沒買紙巾。手里只拎著兩個蘋果,和下午出去時一樣。
劉薇靠在床上看電視。醫院電視只能收幾個臺,她看的是地方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粥呢?”她問。
“店關門了。”李昂說。
“這么早?”
劉薇沒再問。她拿起遙控器換臺,換來換去都是廣告,最后停在了一個相親節目上。
年輕男女在舞臺上互相選擇,燈光花里胡哨的。
李昂去洗蘋果。
這次他洗得很慢,水流沖在手上,皮膚漸漸發白起皺。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淺疤,是很多年前手術室器械劃的,縫了三針。
那時他剛進醫院,劉薇還在讀研。她每天下班來陪他,帶著自己熬的湯。他手上纏著紗布,她就一口口喂他喝。
“以后要小心點。”她說,眼睛紅紅的。
李昂應著,心里卻暖。他想,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蘋果洗好,他削皮切成塊,放在一次性碗里。沒有牙簽,他用水果刀尖戳了一塊,遞給劉薇。
劉薇愣了一下,接過。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相親節目里,一個男嘉賓正在表白,說愿意為女嘉賓去另一個城市。觀眾鼓掌,背景音樂煽情。
劉薇小口吃著蘋果,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是散的。
“李昂。”她突然說,“你還記得我們怎么認識的嗎?”
李昂頓了頓:“記得。”
醫學院和師范大學的聯誼會。劉薇是文科生,被室友拉來湊數。她坐在角落,不怎么說話,就低頭玩手機。
李昂當時被朋友推過去,說“那個妹子好看,你去要個微信”。
他去了,但沒要微信,而是問:“你是被拉來的吧?”
劉薇抬頭看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李昂說。
后來他們溜出會場,在學校旁邊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劉薇說她不喜歡這種場合,太吵。李昂說他也是。
那天他們說了很多話。劉薇說她喜歡看書,最喜歡余華,覺得《活著》寫盡了人生的苦。李昂說他很少看小說,但《活著》的電影看過,哭得不行。
“男生也會哭啊。”劉薇笑他。
“那時候小。”李昂說,“現在不會了。”
后來他們在一起,結婚。
婚禮很簡單,就請了雙方親戚和幾個朋友。
張碩是劉薇的伴郎,婚禮上他喝多了,抱著李昂說:“好好對她,不然我饒不了你。”
李昂說好。
婚后的前兩年是好的。
劉薇在中學當語文老師,李昂在醫院輪轉。
兩人工資都不高,租著一室一廳,但每天一起做飯,周末去看電影,日子過得有盼頭。
然后女兒出生,又離開。
一切都變了。
“有時候我在想,”劉薇吃完最后一塊蘋果,“如果我們沒要孩子,會不會不一樣。”
李昂沒說話。
“我不是怪你。”劉薇很快補充,“我就是……想想。”
電視里,相親節目進入廣告時間。一個化妝品廣告,女演員笑得燦爛,皮膚好得發光。
“張碩今天跟我說,”劉薇放下碗,“王蕾離婚后,一個人帶孩子,也挺好的。”
李昂看向她:“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劉薇移開視線,“就是閑聊。”
病房門被敲響,護士來送藥。一個小藥杯里放著幾片藥,還有一小包沖劑。
“睡前吃。”護士說。
“謝謝。”劉薇接過。
護士離開后,劉薇盯著藥看了很久。白色的小藥片,她數了數,一共五片。
“李昂。”她又叫他的名字。
“如果……”劉薇咬了咬嘴唇,“如果我做了什么事,你會原諒我嗎?”
李昂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很緊,緊得發疼。
“什么事?”他問,聲音很平。
劉薇搖搖頭:“算了,沒什么。”
她把藥片放進嘴里,就著水吞下去。沖劑是中藥,很苦,她皺著眉喝完。
李昂看著她喝藥的樣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兩個月前,他在家整理衣柜。劉薇的衣服很多,塞得滿滿當當。他在最底層發現了一個小藥盒,很不起眼,塞在角落。
他拿出來看,是避孕藥。
他們很久沒用過避孕措施了。從女兒離開后,劉薇一直說身體沒恢復,醫生說最好等兩年。李昂尊重她,一直用安全套。
但藥盒是滿的,生產日期是半年前。
李昂當時沒問。他把藥盒放回原處,像什么都沒看見。
現在他看著劉薇,突然明白了那個藥盒的意思。
“劉薇。”他說。
劉薇抬頭看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你……”李昂頓了頓,“你想要什么?”
劉薇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然后是敲門聲。
這次不是張碩。是護士長,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
“307床家屬,來一下醫生辦公室。”
李昂站起來。他看了劉薇一眼,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被單。
“我馬上回來。”他說。
劉薇點點頭,沒抬頭。
李昂跟著護士長走出病房。走廊很長,燈光白得晃眼。兩側病房的門都關著,有的門上掛著“靜”字牌。
醫生辦公室里,戴眼鏡的女醫生正在看電腦。見李昂進來,她示意他坐下。
“你愛人的情況,有些細節需要跟您確認一下。”醫生說。
李昂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醫生推了推眼鏡:“她在我們醫院有過就診記錄,是三年前。您知道嗎?”
“知道。”李昂說,“那時候我們剛失去孩子,她情緒不好,來看過心理科。”
“不只是心理科。”醫生調出另一份病歷,“婦科也有記錄。”
電腦屏幕轉向李昂。他看見了就診時間,是女兒離開后的第二個月。診斷記錄上寫著:人工流產術后復查。
李昂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患者當時用的是化名。”醫生說,“但身份證號是一樣的。我們系統里能查到。”
“化名?”李昂重復。
“劉雨。”醫生念出那個名字,“下雨的雨。”
李昂想起,女兒的名字里有個“雨”字。他們起的,說女孩叫這個字,溫柔。
“當時手術不是在咱們醫院做的。”醫生繼續說,“是在一家私立醫院。術后她來咱們這兒復查,用的化名。”
“為什么……”李昂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像砂紙磨過木頭,“為什么用化名?”
醫生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
“通常有兩種情況。”她說,“一是患者不想讓人知道,二是……手術的人,可能不想留記錄。”
辦公室里很安靜。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李昂的手在膝蓋上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里。
“還有一個情況。”醫生把電腦轉回去,“這次住院的化驗結果顯示,她可能……近期也有過妊娠。”
李昂抬起頭。
“但已經終止了。”醫生輕聲說,“所以才會引起這么嚴重的盆腔炎。”
鳴笛聲徹底消失了。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嗡嗡的,像某種背景噪音。
李昂站起來。他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子。
“您沒事吧?”醫生問。
“沒事。”他說,“謝謝您告訴我。”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李昂一步一步往回走,腳步很沉。
307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看見劉薇背對著門,肩膀在輕輕發抖。
她在哭。
李昂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想起了那個滿盒的避孕藥。想起了張碩每天準時出現的車。想起了護士說的“兄長”,想起了劉薇手機里那些沒給他看的信息。
還想起了三年前,女兒離開后的那個月。
劉薇說要回娘家住幾天。他同意了,說也好,你散散心。
她去了一個星期。回來時眼睛紅腫,說想孩子想的。
李昂信了。他抱著她,說我們還年輕,以后還會有的。
劉薇在他懷里哭了很久,說對不起。
李昂當時以為,她說的是沒能保住孩子。
現在他明白了。
對不起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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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薇哭了一會兒,漸漸停了。
她擦擦眼睛,轉過身。看見李昂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還帶著鼻音。
李昂走進來,關上門。門鎖咔噠一聲,在安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醫生說什么了?”劉薇問,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
李昂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屬的,很硬,坐下去時發出輕微的響聲。
“說了你的病情。”他說。
“需要繼續治療。”
劉薇點點頭,松了口氣的樣子。她拿起床頭的水杯喝水,李昂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李昂。”她放下杯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說。”
“等我出院……”劉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李昂看著她。她的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為什么?”他問。
“就是……想一個人靜靜。”劉薇說,“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劉薇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病房里的燈管有點問題,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隔壁床的老人已經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張碩知道嗎?”李昂問。
劉薇猛地抬頭:“關他什么事?”
“你搬出去,住哪里?”
“我可以租個房子……”
“錢呢?”李昂打斷她,“你的工資卡里還有多少錢?”
劉薇臉色變了變:“我自己有積蓄。”
“你三年沒工作了。”李昂說,“積蓄從哪來的?”
劉薇不說話了。她重新躺下,背對著李昂,拉起被子蓋住頭。
李昂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想抽煙,但醫院禁止吸煙。他從口袋里摸出個口香糖,剝開塞進嘴里。薄荷味很沖,沖得他眼睛發酸。
手機震了一下。是科室的同事發來的,問他明天能不能替個班。
李昂回:“能。”
同事很快回了個感謝的表情包。
李昂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夜幕完全降臨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停車場里車少了很多,那輛白色SUV不在。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女兒離開后的第七天,劉薇說要去娘家。他幫她收拾行李,裝了幾件衣服,還有女兒的幾件小衣服。
“帶這些做什么?”他問。
“留個念想。”劉薇說,眼睛紅紅的。
李昂沒多想。他送她去車站,看她上了大巴。車開走時,她隔著窗戶揮手,眼淚掉下來。
李昂當時想,讓她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現在他知道,那些眼淚里,也許有別的成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來電顯示“張碩”。
李昂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按了靜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終于停了。
然后是一條消息:“李哥,薇薇電話打不通,她沒事吧?”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我在醫院附近,需要幫忙嗎?”
李昂走到病房門口,走廊盡頭是樓梯間。他推開門,走到窗邊。
樓下,那輛白色SUV不知什么時候又來了。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車窗降下一半,能看見駕駛座上有紅色的煙頭,明明滅滅。
李昂看著那點紅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在飯局上。
“喂,李昂?”是劉薇母親的聲音。
“媽。”李昂說,“您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怎么了?這么晚打電話。”
“沒什么,就是問問。”李昂頓了頓,“媽,三年前,劉薇回娘家那次,住了幾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起來。”
“住了……三四天吧。”劉母說,“后來她說要去同學家散心,我就讓她去了。”
“哪個同學?”
“好像是姓張的,大學同學。”劉母回憶,“怎么了?”
“沒什么。”李昂說,“她最近住院,您知道嗎?”
“住院?什么病?”劉母聲音緊張起來。
“小問題,過幾天就出院。”李昂說,“您別擔心。”
又聊了幾句家常,李昂掛了電話。
他站在樓梯間的窗口,夜風吹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樓下那輛車的煙頭滅了,但車還停著。
李昂想起結婚前,劉薇帶他回家見父母。劉母做了一桌子菜,劉父話不多,就問了問他家里的情況。
臨走時,劉母拉著他的手說:“薇薇脾氣倔,你多擔待。”
劉母又說:“這孩子命苦,小時候我們忙,沒怎么陪她。你對她好點。”
李昂說一定。
后來劉薇告訴他,她小時候父母總吵架,吵得兇了就摔東西。她躲在房間里,捂著耳朵,希望自己是個聾子。
“所以我特別想要個家。”她說,“一個不吵架的家。”
李昂抱著她,說我們會有的。
他們確實有過。
女兒還在的那一個月,家里每天都洋溢著奶香味和笑聲。
劉薇抱著孩子,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李昂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女兒。
那大概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光。
雖然只有一個月。
樓梯間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護工推著空輪椅進來,看見李昂,愣了一下。
“家屬?”護工問。
“這么晚了,不回病房?”
“透透氣。”李昂說。
護工點點頭,推著輪椅走了。門關上,樓梯間又安靜下來。
李昂拿出手機,屏幕亮著,映出他的臉。眼袋很重,胡子更長了。
他打開通訊錄,往下翻,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備注是“王醫生”,后面跟著一個括號:(私立醫院)。
那是女兒離開后,劉薇去看心理醫生的醫院。他去接過她幾次,存了醫生的電話。
李昂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后他按了返回,鎖了屏。
回到病房時,劉薇已經睡了。她側躺著,呼吸均勻,被子蓋到肩膀。床頭的小夜燈開著,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很柔和。
李昂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睡顏。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見面時她害羞的笑,婚禮上她說“我愿意”時的眼淚,女兒出生時她疲憊卻幸福的表情。
還有后來,那些漸漸變少的對話,越來越遠的距離。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張碩的消息,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李昂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兩個字:“明天見。”
發送。
06
第三天早上,張碩來得比平時早。
李昂剛買完早飯回來,就看見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拎著個紙袋。
“李哥。”張碩打招呼,笑容有點勉強。
李昂點點頭,推門進去。劉薇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梳頭。看見張碩跟進來,她梳頭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她問,聲音很輕。
“來看看你。”張碩把紙袋放在桌上,“給你帶了早餐,你愛吃的三明治。”
劉薇看了眼李昂手里的粥和包子,又看看那個紙袋。
“我吃過了。”她說。
“再吃點。”張碩把三明治拿出來,包裝很精致,是某家網紅店的外賣,“你以前不是總說這家好吃嗎?”
劉薇沒接。她繼續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病房里的氣氛有些僵。張碩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三明治,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
李昂把粥和包子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拿起昨天的報紙看,報紙是醫院免費提供的,頭版是本地新聞。
“薇薇。”張碩又叫了一聲。
“我真的吃過了。”劉薇放下梳子,“你坐吧。”
張碩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把三明治放回紙袋,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
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有報紙翻頁的聲音,嘩啦,嘩啦。
最后還是張碩先開口:“李哥,昨天我給你發消息……”
“看到了。”李昂沒抬頭。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張碩看了一眼劉薇。劉薇低著頭,手指絞著被單。
“出去談吧。”張碩站起來。
李昂放下報紙。他跟著張碩走出病房,兩人來到樓梯間。早上這里沒什么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
張碩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想起醫院禁煙,他又塞了回去。
“李哥。”他開口,聲音有點干,“我對不起你。”
李昂靠在墻上,沒說話。
“我知道你大概都知道了。”張碩繼續說,“我也不想辯解什么。就是……薇薇她,她也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李昂問。
張碩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抓了抓頭發,這個動作讓他的發型亂了。
“孩子那件事,對她打擊太大了。”他說,“她那時候……很不好。”
“我知道。”李昂說,“我陪著她。”
“但有些事,男人陪不了。”張碩說,“女人需要有人懂,有人……”
“有人睡?”李昂打斷他。
張碩的臉一下子白了。
樓梯間里很安靜,能聽見樓上樓下隱約的說話聲。有護士在喊某床的名字,有家屬在問路。
“第一次是什么時候?”李昂問,聲音很平。
張碩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