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記憶的敘事詩：略論《人生簡史》的生命體驗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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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記憶的敘事詩：

略論《人生簡史》的生命體驗書寫

□ 邱振剛

《人生簡史》

章劍華 著

作家出版社

章劍華的《人生簡史》是一部以個體生命軌跡折射時代光譜的長篇散文。這部作品觸動了許多人共通的情感與記憶，網上有不少讀者自發寫的長長短短的感受，語氣普遍真誠，有的年輕讀者認為這部《人生簡史》把自己帶到了從未經歷過的年代，讓自己看到了父輩走過的艱辛歲月。他們在書中讀到的不再是字斟句酌后的歷史定論，而是對當時的人如何生活、有何感受的真實記錄。對他們來說，《人生簡史》成為了一部可觸摸的歷史。而較年長的讀者，則認為這部作品不同于那些和普通人的命運無關的名人回憶錄，它寫出了曾在自己心底涌動卻未能清晰表述出的人生感悟。對他們而言，關于《人生簡史》的閱讀是一場記憶的復蘇與確認。那些已被淡忘的歷史細節，在書中被鄭重拾起，喚起自己深切的共鳴。在筆者看來，《人生簡史》之所以將不同代際的讀者連接起來，在于它構建了一個以深度、廣度與密度為支撐的生命敘事三維空間，將個人命運的起伏與時代洪流的奔騰巧妙地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一幅既精細又宏大的生命畫卷。

在生命體驗的深度上，《人生簡史》展現出超越表層記憶的哲學思辨。作者并非簡單地羅列人生事件，而是通過對往事的咀嚼與反思，提取出具有普遍意義的人生感悟。當作者在敘述自己在特定歷史節點上的抉擇時，如通過勤奮的新聞寫作從基層被上級領導慧眼識珠，再如走出機關大院、投身有線電視臺的創建，作品往往由這一抉擇對人物前途命運的深刻影響，延伸至對人性本質、生死意義與價值追求的深層叩問。這種深度的獲得，源于作者將個體經驗置于當年特定時代氛圍中加以審視。書中那些關于時間流逝、記憶本質的沉思，既是個體生命在某些時代語境中的獨特回響，也觸及了人類共同的生存困惑。這種深度使得《人生簡史》超越了單純的自傳體文學，成為一部探討生命意義的精神自傳。作者在書中寫道，“在生命的長河中，我們從稚嫩的嬰兒，逐漸成為皺紋橫生的老者，歲月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們年華的意義。”這令人想起海德格爾所強調的人是一種“向死存在”的時間性存在。從嬰兒到老者，正是人對自身有限性的認識逐步覺醒的過程。在作者的思考中，年華、時間的意義不再抽象，是作為生命價值的土壤、背景而存在的，從而推動讀者去思考，在意識到生命有限的前提下，個體如何主動構建自己的價值。

在對生命體驗的廣度的書寫上，作品通過個體生命史的呈現，勾勒出一幅跨越數十年的社會變遷全景圖。章劍華將個人成長軌跡與國家發展進程相疊加，使個人記憶成為集體記憶的有機組成部分。讀者在跟隨作者經歷人生起伏的同時，也仿佛穿越了那段特殊而復雜的歷史時期——從觀念封閉到思想解放，從物質匱乏到生活富足。這種廣度不是簡單地將個人命運與時代背景并置，而是在微觀與宏觀之間建立了一種有機聯系：歷史的洪流如何塑造了個體選擇，個體選擇又如何回應了時代召喚。這種雙向互動使《人生簡史》成為一部具有社會史價值的個人敘事，為理解特定歷史階段提供了鮮活的個體注腳。《人生簡史》第三章“青春之歌”中，有一節名為“把個人命運的寶押在國家命運上”，內容是“文革”結束后，高考恢復，自己參加初考和全國統考的過程。這一節以細密的針腳回憶了自己苦讀備考和接連闖過兩次考試難關的過程，如對當年縣城中考場現場的描寫，有著強烈的畫面感，但這里記錄的遠不止是一場考試。它記錄了國家命運開啟新航向時，與個人命運發生的一次劇烈而偉大的耦合。在這一段描寫中，讀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于作者而言，自己最幸運的事情，不僅是收到自己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更是遇到了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在對生命體驗的密度的書寫上，作品展現出熟稔的敘事節奏控制力。雖然《人生簡史》是對一生際遇的回眸，但作者沒有采取平鋪直敘的線性敘事，而是精心選取人生中的幾個關鍵轉折，以近乎顯微鏡般的細致筆觸進行描繪。它避開流水賬式的生平記述，直指人生的臨界點、轉折點與頓悟點。而選擇哪些節點，體現了作者如今站在人生的后半程，如何認識自己的一生的。從全書來看，作者以濃墨重彩的筆觸來敘述的，分別包括參加高考、調入縣委、進入省委大院、籌建并經營省有線電視臺、主政省文化廳等事件。在這些人生節點上，時代特征、社會風貌、現實生活、內心波瀾被同時呈現，形成了一種高密度的敘事場域。讀者能夠感受到歷史時刻的氛圍質感，理解作者在想做出影響人生走向的抉擇時復雜的心理動因。這種密度不僅體現在信息量的豐富上，更體現在情感與思想的濃度上——在有限的篇幅內，作者濃縮了豐富的人生體驗與時代特征，使每一個關鍵場景都成為呼吸某個歷史時期的氣息的鑰匙。這種結構方式，不會讓讀者覺得人生被簡化，反而會像看到一幅用寥寥數筆勾勒出人物神韻的肖像畫，也像是通過眺望幾座巍峨山峰就明白了山脈走向。

《人生簡史》在思想上、藝術上的價值，在于它成功地將這三個維度融為一體。深度為廣度提供了思想支撐，使時代變遷的描述不至于流于表面；廣度為深度提供了歷史語境，使對生命價值的思考不至于脫離現實土壤；密度則為深度與廣度的結合提供了具體載體，使抽象思考與宏大敘事得以通過具象場景生動呈現。這種三維敘事結構，使得作品既能引發讀者對生命本質的思考，又能喚起對特定時代的集體記憶，同時保持了一種引人入勝的閱讀節奏。

在當代文學語境中，《人生簡史》的這種三維敘事具有特殊的意義。在一個信息碎片化、記憶淺表化的時代，它提供了一種重新整合生命經驗的路徑——不是通過簡化或美化過去，而是通過深度反思、廣闊聯系與精密呈現，重建個體與歷史、記憶與當下的有機聯系。從作品主題來看，《人生簡史》最終向我們證明：最有價值的生命敘事，既不是沉溺于個人悲歡的喃喃自語，也不是抽離于個體體驗的宏大論述，而是在深度、廣度與密度的平衡中，找到個人與時代、記憶與歷史、具體性與普遍性的連接點。從上世紀中葉至今的年代與事件，在這里變成了具體的溫度、氣味、對話和心跳。不同年齡的人可以在書中相遇，通過觀察他人的一生，更深刻地看見了自己，也理解了彼此。

作者簡介

邱振剛，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主要從事文學創作和文藝理論研究，曾于《人民文學》《鐘山》《花城》《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青年文學》《紅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文藝評論等多篇，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刊物轉載。出版有長篇小說《夜北平1938》《地球男孩與外星女孩》、中短篇小說集《天上的核桃樹》等。多篇作品入選多種年度文學作品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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