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大觀園”

2025年9月底，紫禁城中的長春宮及體元殿重新開放。兩座宮殿的內部展陳復原了清末后妃的生活場景，然而室外游廊墻壁上繪制的18幅《紅樓夢》壁畫卻觀者寥寥。事實上，這些壁畫的工藝十分考究，紅學家周汝昌先生曾評價稱：“于毫發不茍之中，透出了典雅娟秀之氣，嘆為少見。”

細觀之，逼真傳神的畫作仿佛引領著人們從紫禁城步入了亦真亦幻的大觀園。除了審美價值外，這些壁畫也承載著《紅樓夢》在清代宮廷的傳播史。

長春宮始建于明永樂年間。清咸豐九年，長春宮與其南側的啟祥宮后殿（即體元殿）連通，改造成一個四進院落。慈禧曾在此居住十余年，她對皮黃的癡迷可謂人盡皆知，為此她新建了一座抱廈作為戲臺。即便后期慈禧移居儲秀宮，也依然將長春宮作為賞戲聽曲的戲院。故宮博物院研究員張淑嫻認為，繪制這些《紅樓夢》壁畫與長春宮的演劇功能有著緊密聯系。

倦勤齋、景祺閣等清宮室內戲臺都繪有類似的通景畫。從形式上看，通景畫與西方教堂、宮殿中的全景畫一脈相承，它借鑒了西方繪畫的焦點透視法，又融入了中國傳統繪畫的寫意風格，使畫作與宮廷的內部景觀相呼應，甚至營造出畫里畫外空間融為一體的錯覺。將通景畫繪制在戲臺周圍，畫中空間與表演空間、觀演空間相互交融，使畫作更增添了類似“舞臺布景”的作用。因此這組《紅樓夢》壁畫也將整座長春宮化為了一座“沉浸式劇場”。

經過學者們反復考證，從18幅壁畫中辨識出了“寶釵撲蝶”“秋爽齋結社”“稻香村雅集”“群芳夜宴”“櫳翠庵品茶”“湘云醉臥”等《紅樓夢》中的經典場景。尤為精妙的是長春宮前殿游廊東西盡頭的兩幅壁畫，它們沒有邊框，畫中的廊柱、頂棚與地面都與紫禁城的建筑風格相似，游人仿佛從長春宮步入了畫中的大觀園。一位故宮的老人回憶，曾有人不經意間被畫中景致迷惑，竟抬腳欲入，碰了額頭——恰似《紅樓夢》中劉姥姥見到畫上美人時的情景一般。

由于對名門望族驕奢淫逸的描寫，《紅樓夢》這部文學作品曾被列為“淫詞”，相關小說和戲曲在清代多次遭到禁毀，但民間始終處于“禁而不絕”的狀態。那么，皇家宮闈為何會出現以“淫詞艷曲”為題材的壁畫呢？這離不開作為王朝統治者的慈禧對《紅樓夢》的偏愛。

相傳她曾在一部由陸潤庠等人抄錄的《紅樓夢》上留下“細字朱批”，甚至以模仿小說中的人物和生活場景為樂。史學家鄧之誠提到：“聞孝欽頗好說部，略能背誦，尤熟于《紅樓》，時引史太君自比。”《宮女談往錄》中亦有記載，慈禧身邊的宮女回憶，她常提及一位“會享福的老壽星”，在雪天里帶著孫兒孫女們喝酒、烤鹿肉、吟詩作畫。想必熟悉《紅樓夢》的人一聽便知，這正是第四十九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的情景。慈禧效仿書中情節，在頤和園聽鸝館設炭火、架烤肉，讓聰明伶俐、宛若湘云的四格格穿梭席間，她如同賈母一般，在“大觀園”中享受著天倫之樂。隨著民間通俗文學中的閑雅之趣走進清末宮廷生活，長春宮《紅樓夢》壁畫的誕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百年故宮，紅樓一夢。長春宮的壁畫雖已畫面漫漶，因被玻璃罩保護而難以盡覽全貌，但當我們走進重新開放的長春宮，沿著游廊緩緩而行，仍能感受到那份亦真亦幻的奇妙體驗。虛實之間真假難辨，料想慈禧當年便是在這幻境之中品味著一場又一場的“紅樓夢”。

文/朱彥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