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男子主義色彩的美國防長成為戰爭推手

來源：澎湃新聞

美以伊戰事爆發以來，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被外界視為特朗普的“攻擊犬”。與前任們更為審慎、技術官僚式的表達風格不同，赫格塞思不僅用宗教話語為戰爭背書，還因涉嫌淡化沖突升級風險而面臨諸多爭議。日前，五角大樓對軍隊高層展開新一輪清洗，外界推測這是赫格塞思為保住職位而采取的行動。

民調顯示，喜歡自稱“戰爭部長”的赫格塞思是特朗普內閣中支持率最低的成員之一，而中東沖突持續攀升的代價進一步損害了他的公眾形象。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眾議院民主黨議員亞薩明·安薩里表示，她將于本周就伊朗戰事提出對赫格塞思的彈劾動議，指責其為戰爭同謀。不過，由于共和黨控制著國會兩院，而彈劾政府官員需獲得參議院三分之二多數支持，安薩里推動彈劾赫格塞思“極不可能成功”。

當地時間2026年4月8日，美國弗吉尼亞州阿靈頓，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思與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翰·D·凱恩在五角大樓舉行新聞發布會。視覺中國 圖

對戰爭局勢的評估“過于樂觀”

“皮特，你是第一個站出來說話的人。你說我們應該這樣做，因為你不能讓他們（伊朗人）擁有核武器。”3月2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田納西州孟菲斯舉行的一場安全會議上當眾提到赫格塞思力促對伊朗動武。坐在旁邊的赫格塞思神情頗為尷尬。

時間回到2月26日。在決定是否對伊朗投下第一顆炸彈之前，特朗普曾與小部分顧問會面討論行動方案。《紐約時報》報道稱，在戰前最后一次戰情室會議上，赫格塞思表達了明確立場：“反正最終必須解決伊朗問題，還不如現在就動手。”與此同時，他還提供了技術評估，即美軍可以在一定時間內，動用特定規模的兵力來執行這場行動。

在一般情況下，國防部長通常會向總統強調重大軍事行動的嚴重后果。就打擊伊朗而言，這包括伊朗可能封鎖能源命脈霍爾木茲海峽并產生經濟影響，還有空襲行動在摧毀高濃縮鈾庫存或實現政權更迭等目標上存在局限性。但據消息人士透露，大部分軍事計劃均來自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翰·丹·凱恩，而赫格塞思主要表達了對軍事實力的信心。

然而，赫格塞思被質疑對戰爭局勢的評估“過于樂觀”，不僅未能反映戰場實情，甚至可能已對特朗普和公眾產生誤導。“皮特沒有向總統說實話，結果是總統在外面重復著誤導性的信息。”一名政府官員告訴《華盛頓郵報》。

伊朗擊落一架F-15E戰斗機以及美軍隨后展開的高風險救援行動表明，伊朗仍具備威懾美國的軍事能力，赫格塞思此前反復強調的絕對性“空中優勢”的說法存在漏洞。與此同時，赫格塞思稱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已被“基本摧毀”，而這種說法與內部的情報評估存在矛盾，后者顯示伊朗超過一半的導彈發射裝置仍然完好，并且仍有數千架攻擊無人機可用。

另一個引發質疑的事件發生在3月31日，赫格塞思當時表示，伊朗24小時內發射導彈和無人機的數量已降至開戰以來的新低，并將其作為伊朗持續攻擊能力“正被削弱”的證據。然而，文件顯示3月14日、15日和22日的24小時發射數量更低。“內部傳閱的文件與赫格塞思的說法相矛盾。”一名官員說。

也有官員擔憂地指出，尚不明確赫格塞思是否已向特朗普充分說明當前的復雜態勢。受伊朗支持的各方勢力，如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等也升級了攻勢，導致美國在中東的導彈防御系統疲于應對來自多個方向的攻擊。“這場戰爭打擊的不僅僅是伊朗人，這一點并未得到足夠地強調。”一名官員表示。

據環球網援引據英國《每日郵報》4月3日報道，美國五角大樓的4名軍方官員和3名文職官員抱怨說，沖突爆發以來，他們和許多同事已經失去了對赫格塞思的微薄信任。美國官員們指責赫格塞思的言論“魯莽”“嗜血”且“野蠻”。一名美國陸軍官員向《每日郵報》表示，赫格塞思“缺乏冷靜”，不具備作為國防部長所需的專業態度，尤其是在戰爭期間。“這讓我非常擔憂。我想在這里工作的很多人都是這么想的。”

用神學“包裝”戰爭

自戰爭爆發以來，赫格塞思在五角大樓更頻繁地舉行新聞發布會。在這些簡報會上，他對媒體擺出強硬姿態，宣傳摧毀伊朗軍事裝備的進展，甚至將頗具爭議性的極端宗教信仰融入講話之中。

《衛報》評論稱，赫格塞思基本上放棄了傳統國防部長的嚴肅作風，轉而像一位黨派廣播員一樣以表演性的姿態炫耀美國使用暴力的能力。

在3月4日的新聞簡報會上，赫格塞思的言論被認為對陣亡士兵缺乏基本的同理心。“每當有幾架無人機突破防線，或者發生悲劇性事件，就會登上新聞頭版。我明白媒體只想讓總統難堪。但哪怕只有一次，請試著報道一下現實。”赫格塞思暗示，與軍事行動成果相比，美軍的傷亡情況被媒體“不成比例地”報道。

危機溝通機構“全球形勢室”總裁、奧巴馬時期的前外交官布雷特·布魯恩認為，赫格塞思是溝通高手，但他在簡報會上采取了“魯莽、虛張聲勢、咄咄逼人”的語氣。“我們正處于戰爭狀態，我們需要五角大樓的領導人告訴我們正在發生什么、為什么會發生以及我們應該如何為接下來的事情做好準備。他似乎無法提供這種基本信息。”布魯恩告訴英國廣播公司（BBC）。

赫格塞思多次為戰爭辯護使用的宗教語言中，關于伊朗的表述與中世紀十字軍東征，即基督徒與穆斯林之間持續數百年的“圣戰”相呼應。他在接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采訪時說，“我們正在與尋求核能力以發動宗教末日決戰的宗教狂熱分子作戰……我們有全能的上帝的護佑，保護著這些部隊，我們致力于完成這項使命。”

4月初，赫格塞思高調呼吁美國民眾“每天跪地祈禱”，以“耶穌基督之名”為美國在中東取得軍事勝利祈禱。這一舉動受到羅馬教皇利奧十四世的批評。4月6日，赫格塞思出席了特朗普關于獲救飛行員的新聞發布會，他全程情緒激昂，由于被困飛行員在復活節獲救，因此將此事件形容成“耶穌復活”。

將軍事行動與基督教敘事相結合符合赫格塞思一貫的作風。他在擔任國防部長期間不遺余力地宣傳其極右翼基督教觀點，并動用了軍方龐大的公共事務機構的全部資源。

作為改革福音派教會協會（CREC）的成員，赫格塞思曾于2月邀請CREC的創建者道格·威爾遜在五角大樓主持祈禱儀式。值得注意的是，CREC反對宗教多元主義，其教會在解讀《圣經》時遵循高度的父權主義和保守主義立場。1996年，威爾遜出版的書籍對奴隸制進行了正面描述，并聲稱奴隸制培養了“種族間的感情”。在該教會內部尤其是在婚姻中，性侵和性騷擾指控十分普遍。

致力于確保軍人享有宗教自由的“軍事宗教自由基金會”（MRFF）表示，在不到一個月內，該組織已收到來自陸軍、海軍、空軍、海軍陸戰隊和太空部隊現役人員的200多起投訴，稱軍事指揮官援引有關圣經“末世”的極端基督教言論，為參與伊朗戰爭辯護。此類言論的風險可能包括冒犯阿拉伯地區國家盟友。

長期以來，赫格塞思并未掩飾其宗教傾向。他的右臂二頭肌上刺著象征十字軍東征的戰斗口號“Deus vult”，意為“上帝所愿”。在2020年出版的《美國十字軍》一書中，赫格塞思稱十字軍東征是正當的，因為它使基督教歐洲免受伊斯蘭教的猛烈沖擊。

華盛頓公共宗教研究所主席兼創始人羅伯特·P.瓊斯表示：“這并非一兩次言論，也并非一次性行為。這更像是赫格塞思長期以來公開展現的一種傾向。這不僅是對暴力的美化，更是以基督教和文明的名義對暴力的美化。”

五角大樓“內戰”正酣

在戰事進展不順以及特朗普接連解雇國土安全部和司法部部長的背景下，據稱赫格塞思對被撤職一事已經“極度焦慮”。

這種焦慮體現在赫格塞思及其圈子對五角大樓高級將領展開的新一輪“清洗”。據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本月初報道，在任期未滿的情況下，陸軍最高將領陸軍參謀長蘭迪·喬治上將被要求辭去職務并立即退役，由赫格塞思的前軍事助理、現任陸軍副參謀長克里斯托弗·拉尼夫接任。

由于喬治在拜登政府時期就任，并曾擔任前國防部長勞埃德·奧斯汀的高級軍事助理，此次解職最初僅被視為特朗普政府清洗軍方高層官員的延續。

然而，隨著美媒披露更多內幕，外界開始推測赫格塞思正試圖通過解雇行動邊緣化頭號潛在競爭者、陸軍部長丹尼爾·德里斯科爾。據報道，德里斯科爾在國會與五角大樓內部擁有較高評價，且身為副總統萬斯的密友，一直被視為赫格塞思的第一順位接任者。喬治與德里斯科爾之間保持著跨越黨派的緊密協作關系。而德里斯科爾的另一名高級顧問戴夫·巴特勒也在兩個月前遭到解職。

曾在國防部長辦公室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任職的退役陸軍預備役上校凱文·卡羅爾表示，“從我看到的報道以及聽到的陸軍內部人士的說法來看，德里斯科爾并沒有在策劃或密謀讓赫格塞思難堪。”

事實上，赫格塞思自上任以來曾深陷多起爭議，包括使用個人設備在社交軟件Signal發送機密文件以及在加勒比海打擊販毒時疑似違反戰爭法。

除此之外，赫格塞思的任職資格也飽受政界和軍方詬病。他曾在關塔那摩灣和伊拉克擔任步兵排長，之后被派往阿富汗，其政治經驗僅限于2012年競選明尼蘇達州共和黨參議員。退伍后，他曾短暫領導過兩個退伍軍人慈善機構，同時在福克斯電視臺連續八年擔任周末節目《福克斯與朋友們》的聯合主持人。

據多位消息人士透露，特朗普之所以選擇赫格塞思擔任國防部長，部分原因是看中了他的外貌和電視表現。消息人士曾表示，考慮到赫格塞思缺乏軍事機構的領導經驗，特朗普的親密圈子對這一決定感到意外。但智庫“美國安全項目”首席執行官馬修·沃林告訴BBC，赫格塞思的自信可能會吸引“尋求確定性的”美國人，這可能是他獲得職位的原因。“他的言談舉止帶有一定程度的大男子主義色彩，這也是他向公眾展現的形象的一部分。”

在地位岌岌可危的情況下，扮演伊朗戰爭的鼓吹者角色，對赫格塞思而言反而有助于翻轉局面。多位消息人士曾告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甚至在中東戰事之前，赫格塞思在某種程度上已被邊緣化，導致他一改以往反對美國卷入戰爭的態度，轉而成為對伊朗戰役的推動者。“他非常熱衷于動武。”一位了解赫格塞思當前心態的消息人士表示，赫格塞思認為“搞破壞”是保住現有職位的最佳方式。

在巴基斯坦斡旋達成為期兩周的美伊停火協議后，五角大樓8日舉行了新聞發布會。與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的謹慎態度不同，赫格塞思繼續鼓吹美軍取得的“勝利”：“史詩怒火行動是一場歷史性的、壓倒性的戰場勝利，是軍事上的一次大勝。”

美媒《每日野獸》分析稱，赫格塞思可能將為這場戰爭賭上職業生涯。退役海軍中尉特拉維斯·阿克斯表示，赫格塞思向特朗普夸大了戰事。“我認為特朗普肯定會找一個替罪羊，因為他永遠不會承擔責任。他會找別人來背鍋。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有一個人被解雇。”阿克斯說。

澎湃新聞記者 黃粵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