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情節存在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哥,水好冷。”夢里的妹妹站在河邊,渾身濕透,嘴唇發青。我伸手去抓她,手指穿過了她的身體。
“哥,可以幫我找那顆石頭嗎?”我猛地睜開眼睛,枕頭濕了一大片。窗外天還沒亮。今天是妹妹的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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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夏天的午后,空氣悶得像蓋了一層濕棉被。
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醬油。走之前,妹妹林小溪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顆青色石頭,舉起來對著太陽看。
“哥,你看,這個石頭里面好像有東西。”她把石頭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看,就是一顆普通石頭,被水沖得很光滑,透光的時候能看到里面有些深色的紋路。
“就是花紋,有什么好看的。”我把石頭還給她。
她小心地裝進口袋,說:“這是我在河邊撿的,以后還要撿好多。”
“別一個人去河邊。”我說。
“知道了。”她笑了笑。
我出了門。
小賣部的老陳頭在打瞌睡,我等了半天他才醒過來,慢悠悠地找了零錢。我拿著醬油往回走,走到村口大槐樹下的時候,看見放牛的老劉頭從河邊方向跑過來,跑得很急,腿一瘸一拐的,嘴里喊著什么。
我聽不清,但心跳突然快了。
我跑起來。
跑到河邊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張嬸看見我,臉色一下子變了,伸手想攔我:“林遠,你別過去——”
我推開她。
河邊那塊大石頭上空空的,沒有人。水面上飄著一只涼鞋,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塑料花。
我認得那只鞋。小溪只有一雙涼鞋,是上個月母親在鎮上給她買的。
“人呢?”我問。
沒有人回答。
張嬸在旁邊哭,眼淚糊了一臉:“這孩子,怎么就一個人跑來了呢……”
老劉頭蹲在地上,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他說他看見小溪一個人蹲在那塊大石頭上,探著身子去夠水里的什么東西,腳一滑就栽進去了。他跑過去的時候,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波紋。
幾個男人在河里摸。他們排成一排,從落水的地方往下游摸,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岸邊,手里的醬油瓶子捏得緊緊的。
時間過得很慢。太陽曬得人頭暈,河面上反射的白光刺得眼睛疼。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下游五十米的地方有人喊:“找到了!這里!”
所有人都往下游跑。我跟著跑,腿發軟,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我爬起來繼續跑。
他們把妹妹抬上岸。
她躺在河灘上,渾身發紫,肚子鼓鼓的,嘴唇是青黑色的。眼睛閉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那件碎花裙子濕透了,緊緊裹在她身上,看起來像換了一個顏色。
有人把她翻過來,讓她側躺著,拍她的背。水流出來,帶著河底的泥沙。
但沒有用。
她沒有任何反應。
村長摸了摸她的鼻子,搖了搖頭,站起來。他什么都沒說,但那個搖頭說明了一切。
張嬸開始哭。
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哭。
我擠過去,蹲在妹妹身邊。我伸手去摸她的臉,涼的,但不是那種冰冷。我學過急救知識——上個月學校請了鎮上衛生院的醫生來講課,說溺水的人有黃金搶救時間,四到六分鐘,之后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雖然過了一個多小時,但我覺得她還有救。
“送醫院。”我說。
沒有人理我。
“送醫院!”我站起來,聲音很大,“她還活著!趕緊送醫院!”
奶奶來了。
她是從村里的小路上跑過來的,跑得很急,頭發都散了。她推開人群,看見躺在河灘上的小溪,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摸小溪的鼻子。
摸了很久。
她的手在發抖。
然后奶奶開始哭,哭得很大聲,聲音尖得刺耳。她抱著小溪的頭,一邊哭一邊喊:“我的小溪啊,我的乖孫女啊……”
“奶奶,送醫院。”我說。
奶奶抬起頭看我,眼睛通紅。
“人已經沒了。”她說。
“沒有!”我急了,“她還有救!你讓我把她送醫院!”
我彎下腰想把小溪抱起來。
奶奶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我耳朵嗡嗡響。嘴角磕在牙齒上,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開。
“人都涼了!”奶奶的聲音又尖又硬,“送什么醫院!你是嫌你妹妹死得不夠安生嗎?你讓她走不安穩是不是!”
我捂著臉,耳朵里嗡嗡的聲音還沒消。我盯著奶奶,她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神很硬,沒有商量的余地。
旁邊的人也勸我:“林遠,你奶奶說得對,人已經沒了,就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吧。”
“是啊,送醫院也沒用了,人都泡了一個多小時了。”
“這孩子是接受不了,心疼妹妹。”
張嬸過來拉我,把我拉到一邊,用袖子給我擦臉上的血:“遠兒啊,你別這樣,你妹妹看著也難受,你就讓她好好走吧。”
我沒有再說話。
村長說按老規矩辦。
夭折的孩子不能停靈,當天就要埋。不能進祖墳,不能立碑,不能辦喪事,免得“留住了魂”,讓死者不安。
奶奶張羅了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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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棺材,就用一張舊涼席。家里那床涼席是去年買的,竹篾編的,用了快一年,邊角有點散了。奶奶把它鋪在堂屋地上,讓張嬸幫忙把妹妹抱上去。
張嬸的手在抖,抱了好幾次才抱起來。她把人放在涼席上,眼淚掉在涼席上,砸出一個一個深色的點。
奶奶拿來一卷麻繩,把涼席裹緊了,兩頭用麻繩捆了兩道。動作很利索,不像一個七十歲的人。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母親坐在灶房里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但她不敢出來。在這個家里,奶奶說了算,從來都是。
奶奶捆好涼席,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去找兩把鐵鍬來。”她說。
我沒動。
“去。”奶奶的聲音不高,但很重。
我還是沒動。
奶奶自己去找了。她從雜物房里拿出兩把鐵鍬,扛在肩上,回頭對張嬸說:“幫我搭把手,抬到后山去。”
張嬸猶豫了一下,還是過去了。
我跟在她們后面。
后山有一片小樹林,專門埋夭折孩子的地方。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土包,長滿了野草,沒有碑,沒有記號,過兩年就沒人記得了。
奶奶選了一棵老松樹下面的位置。她讓張嬸把涼席卷放在旁邊,自己拿起鐵鍬開始挖坑。
我站在旁邊看著。
張嬸過來拉我:“遠兒,你別看了,回去吧。”
我甩開她的手。
奶奶挖了大概半個小時。坑不深,大概到大腿根。她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米和幾枚銅錢,撒在坑底。
那些銅錢是舊的,生了綠色的銹。奶奶平時把它們供在神龕底下,從來不讓人碰。
她開始念叨。
聲音不大,我聽不太清,只斷斷續續聽到幾句:“……別回頭……跟著光走……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念完了,她讓張嬸幫忙把涼席卷抬進坑里。
張嬸彎下腰,剛碰到涼席,手又縮回去了。她的臉有點白。
“我來。”奶奶說。
她一個人把涼席卷拖到坑邊,慢慢放了下去。涼席落進坑里,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很重的東西砸在濕土上。
奶奶拿起鐵鍬,鏟了第一捧土。
土落下去,打在涼席上,聲音很悶,像什么東西碎了。
我轉身走了。
不是因為我怕了。是因為我蹲在樹后面哭的時候,看見奶奶鏟土的手也在抖。她的眼淚掉在土里,一顆一顆的,但她沒有停。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樹后面,看著她們把土填完。
土填得很淺。奶奶用鐵鍬把土拍平了,又在上面撒了一把米,插了三根香。
香燒完的時候,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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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母親哭得不省人事。張嬸留下來幫忙照顧她,給她灌了一碗紅糖水,她才緩過來。
父親不在家。他在城里工地上打工,要坐六個小時的火車才能回來。奶奶讓人給父親打了電話,說小溪出事了,讓他趕緊回來。
奶奶坐在堂屋的蒲團上,抽旱煙。
她平時不怎么抽煙,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時候才抽。煙霧從她嘴里吐出來,散在昏暗的燈光里,像一層薄紗。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小,床頭擺著一張上下鋪。我睡上鋪,妹妹睡下鋪。平時這個時候,她會趴在下鋪看圖畫書,看到不認識的字就仰起頭來問我。
今晚下鋪是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小布娃娃,是她撿來的,眼睛上縫的扣子掉了一顆。
我盯著那個布娃娃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個身,面朝墻。
我在心里把那個急救知識的每一個字都想了一遍。體育老師上課的時候說過,溺水的人救上來之后,先清理口鼻,再人工呼吸,再胸外按壓。如果心跳停了,要一直按,按到醫生來。
他還說了一句話:“有時候你覺得人已經沒救了,但其實身體還在運轉,只是你感覺不到。”
我又想起那本舊雜志里的故事。那個小孩在水下十五分鐘,救上來的時候也沒有心跳,但到了醫院,醫生用電擊和藥物,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妹妹在水里的時間比那個小孩長得多。但河水是涼的,夏天的河水也很涼,尤其是回水沱那一帶,水深,陽光照不到底,水溫比別的地方低很多。
低水溫能延緩身體的代謝。這是我后來在書上看到的,但那天晚上,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妹妹還有機會。
我決定半夜去后山把她挖出來。
不是為了別的。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如果她真的死了,我就認了。但如果她還有一口氣,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要把她送到醫院去。
我等到半夜兩點。
全家都睡了。母親吃了張嬸給的安神藥,睡得很沉。奶奶的房間在堂屋另一邊,隔著兩道墻,聽不到動靜。
我摸出手電筒和一把小鏟子,從后窗翻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后山一片慘白。樹影落在地上,風一吹就晃來晃去,像好多只手在地上爬。
我找到那個新土堆。
比白天看起來更小了。土是松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跪在土堆前面,開始挖。
土很松,挖起來不費勁。但我不敢挖太快,怕傷到里面的人。小鏟子一鏟一鏟地把土撥開,土腥味很重,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像潮濕的地下室。
挖了大概十分鐘,鏟子碰到了東西。
是涼席。
我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涼席的一角。竹篾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麻繩還捆在上面,濕了水,變得更緊了。
我的手開始抖。
我深吸一口氣,把涼席掀開一角。
手電筒的光照在妹妹臉上。
她的臉沒有變。還是白天那個樣子,皮膚白得發青,嘴唇發紫。眼睛閉著,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一樣的東西,是夜晚的露水。
我伸手去摸她的脖子。
涼的。
但那種涼不是死人的涼。王大爺的皮膚是冰的,像冰箱里拿出來的肉。妹妹的皮膚是涼的,但沒有那種刺骨的寒意。
我把手按在她的頸動脈上。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沒有。
我不死心。我把她整個人從坑里抱了出來。她很輕,輕得不像是真的,像抱著一捆稻草。
我把她放在旁邊的草地上,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
風從樹林里穿過來,嗚嗚地響。遠處有蟲子在叫。
我聽。
什么都沒有。
但我還是沒有放棄。我在她的肚子上按了幾下,就像體育老師教的那樣,然后捏住她的鼻子,對著她的嘴巴吹了兩口氣。
她的胸口鼓起來一點,又癟下去。
我再按,再吹。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手酸了,嘴唇也干了。我停下來,坐在草地上,把她抱在懷里。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的樣子,像睡著了一樣。
我忽然發現她的右手攥得很緊。
我掰開她的手指。
一顆青色石頭躺在她的手心里。
就是她今天早上給我看的那顆。她說要在河邊撿好多這樣的石頭,叫“河里的星星”。
她落水的時候,手里還攥著這個。
我把石頭裝進口袋,把她重新裹進涼席,放了回去,把土填好。土被我挖過又填上,比之前高了一點,我用腳踩平了,又弄了些枯樹葉蓋在上面。
我回到床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中午,父親回來了。
他坐的早班火車,又轉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他站在院子門口,身上還穿著工地的迷彩服,上面有白色的灰漿印子。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黑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奶奶站在堂屋門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父親沒有哭。
他走進堂屋,在神龕前面站了一會兒。神龕上擺著小溪的照片,是去年學校拍的證件照,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很開心。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轉身去了灶房,盛了一碗飯,放在神龕上。又點了三根香,插在香爐里。
然后他坐在門檻上,開始抽煙。
一根接一根,沒有說話。
母親從房間里出來,看見父親,又哭了。她靠在父親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父親拍了拍她的背,還是沒說話。
奶奶做了一桌菜。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一盆雞湯。她把菜擺上桌,多擺了一副碗筷。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那個空碗里,對著空氣說:“小溪,吃肉。”
我盯著那個空碗,渾身發冷。
飯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吃。母親一邊吃一邊掉眼淚,眼淚掉進碗里,她連眼淚帶飯一起咽下去。父親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奶奶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坐在那里抽煙。
只有我沒動筷子。
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沉。她沒有罵我,也沒有催我吃,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視線移開了。
那頓飯吃了很久。
吃完飯,父親去后山看了那個土堆。他蹲在土堆前面,把周圍的草拔了,又搬了幾塊石頭壘在周圍。
奶奶站在遠處看著,沒有過去。
我在房間的窗戶里看著這一切。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去河邊。
不是去祭奠,是去看。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就是覺得應該去。
河邊那塊大石頭還在,上面長了一些青苔。石頭上有一條裂縫,裂縫里長出一棵小雜草。
我坐在石頭上,看著河水往下流。
河水是青綠色的,深的地方發黑,淺的地方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沙子。
我把手伸進水里。水是涼的,但不冰手。
我在想妹妹在水里的那一個小時。她害怕嗎?她有沒有喊救命?她沉下去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水底的石頭和魚?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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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開始傳閑話。
張嬸跟隔壁的李嫂說:“林遠那孩子,天天去河邊坐著,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說話,怪嚇人的。”
李嫂說:“這孩子怕是受了刺激,腦子出問題了。”
張嬸嘆氣:“也是可憐,妹妹沒了,他接受不了。”
我去小賣部買東西的時候,老陳頭多看了我幾眼,沒有收我的錢,說“拿去吃吧”。
我放下錢,拿著東西走了。
孩子們在村口玩,看見我走過來,都不說話了。一個小孩喊了一聲“林遠”,被旁邊的媽媽一把拽過去,低聲罵了一句。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頭七。
農村的說法,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會回家看一眼。但我不是因為這個。
我是在等一個可能。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每一天晚上,我都躺在床上算時間。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妹妹的臉在我腦子里越來越清楚。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有點漏風。她喜歡唱歌,唱的都是從電視里學的歌,跑調跑得很厲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的場景很模糊。河邊,大霧,什么都看不清楚。妹妹站在河邊,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嘴唇發青。
她對我說:“哥,水好冷。”
我想伸手去抓她,但手指穿過了她的身體,像抓空氣一樣。
“哥,幫我找那顆石頭。”她說。
我問她:“什么石頭?”
她沒有回答。她的身體慢慢往后退,退進霧里,不見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
枕頭濕了一大片。
窗外天還沒亮。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停了。
第五天。第六天。
第六天晚上,我沒有睡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窗外的蟲叫。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明天是第七天。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顆青色石頭。從那晚從妹妹手里拿出來之后,我一直帶在身上。
石頭很滑,摸起來像玉。里面那些深色的紋路在手電筒的光下會動,像水草在水里飄。
我把石頭攥在手心里,閉上眼睛。
第七天天還沒亮,一陣尖叫聲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
是張嬸的聲音。
她的聲音本來就尖,這一喊,整個村子都聽得見:“來人啊!快來人啊!河邊上——河邊上有個小孩!”
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從床上彈起來,鞋都沒穿,光著腳就沖了出去。
院子里有露水,草扎在腳底板上,又涼又疼。我顧不上這些,推開院門,往河邊跑。
村子里已經有幾個人被吵醒了。李嫂披著外套站在自家門口往河邊張望。老劉頭牽著牛站在路邊,牛低頭吃草,他愣愣地看著河的方向。
河邊的霧氣還沒散。夏天的清晨,河面上會起一層薄霧,白蒙蒙的,像一層紗。
我跑到河邊的時候,看到一群人站在遠處。
沒有人靠近河邊。
他們在看河邊的石頭。
那塊大石頭——小溪落水那天坐的那塊石頭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碎花裙子,頭發濕漉漉的,低著頭。她手里攥著一把綠色的東西,是水草。
是小溪。
我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后加快,跑過去。
村里人喊我:“林遠別去!那不是人!”
我不理。
我跑過去,跑到她面前,蹲下來,捧起她的臉。
她的臉是涼的。但不是那種死人的涼,是那種在涼水里泡過之后,剛從水里出來的涼。
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瞳孔是散的,沒有焦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她在呼吸。
我看見了。她的胸口在起伏,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呼出來的氣是暖的。氣打在我臉上,帶著河水的腥味。
“小溪?”我的聲音在發抖。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那個動作很慢,像剛學會轉頭的嬰兒。
她的眼神空空的,好像不認識我。
然后她的嘴巴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哥。”
我一把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涼,裙子是濕的,水滲到我的衣服上,涼意透過皮膚一直鉆到骨頭里。
但我沒有松手。
我哭了。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哥在,哥在。”我說。
她靠在我肩膀上,沒有再說話。
我抱著小溪往村里走。
一路上,村民們都躲著走。沒有人靠近,沒有人說話。他們站在路兩邊,交頭接耳,臉色鐵青。
張嬸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李嫂的手捂著胸口,好像心臟要跳出來一樣。
我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奶奶站在門口。她手里拿著旱煙桿。煙桿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她盯著小溪看了很久。
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震驚、恐懼、懷疑、不敢相信。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哭又像笑。
我抱著小溪經過奶奶身邊。小溪的口袋里掉出來一個東西,滾到奶奶腳邊。
是一枚銅錢。生了綠銹的舊銅錢。
奶奶彎腰撿起來,看清銅錢的那一刻,奶奶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