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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應朋友之約,我踏上了前往浙江吳興的旅程,目的地是一座名為西塞的山。此行于我,更像是一場帶著職業習慣的“田野調查”。作為古詩詞愛好者,我想親自去驗證一個延續了千年的文化公案:張志和筆下那首膾炙人口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其原型地究竟身在何方?
中國地大物博,名為西塞山者,一在湖北黃石,雄踞長江之濱,險峻蒼茫;一在浙江湖州,靜臥苕溪之畔,溫婉秀麗。歷代文人墨客為此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朋友在電話那頭聽我談及此行目的,笑我執拗:“你來便是,我帶你去吃鱖魚,吃完你就知道了。”這句帶著江南水汽的邀約,反倒激起了我更強的探知欲。
車出湖州城,向西行二十余里,便到了妙西鎮。遠眺之處,一座青黛色的山巒如臥蠶般橫亙在天際線下,不高,卻透著一股子溫潤如玉的靈氣。山腳下,桃花灼灼如火,一灣溪水蜿蜒流淌,水面上白鷺翩翩起舞,時而掠水而過,時而棲息于淺灘。這景象,竟與千年前的詞句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朋友指著那山說:“那就是西塞山。”
“明萬歷年間的《湖州府志》記得清清楚楚,”朋友一邊引路,一邊如數家珍,“西塞山在湖州城西二十五里,有桃花塢,下有凡常湖,唐張志和游釣于此。”我點頭默許,這些方志記載我自然查閱過。但真正讓我傾向于湖州的,是張志和的人生軌跡。他晚年應湖州刺史顏真卿之邀,寓居于此,與茶圣陸羽、詩僧皎然往來唱和,自稱“煙波釣徒”,泛舟于苕溪、霅溪之間。若非身處這“浮家泛宅”的水鄉澤國,又怎能生發出“斜風細雨不須歸”的閑適與曠達?黃石的西塞山雖壯美,卻是兵家必爭險關,恐難容下向往漁隱的心。
午飯就在一家臨溪的小館。臨窗而坐,窗外便是潺潺流淌的苕溪。春雨不知何時飄了起來,細細密密,如煙似霧。溪對岸,一位漁人戴著青色的箬笠,披著綠色的蓑衣,正搖著小船劃向蘆葦叢深處。那一瞬間,時空仿佛凝固,那身影竟像是從唐人詞里走出的畫中人,帶著千年的詩意與孤寂。
魚上桌了。白瓷盤里,鱖魚臥于蔥姜絲之下,淋著豉油,熱氣裊裊升騰。朋友夾起一箸遞給我:“嘗嘗,這才是真正的‘桃花流水’。”魚肉入口,鮮嫩腴滑,帶著春水初暖的清甜與鮮香。我忽然想起陸羽曾在《茶經》里記載苕溪水質清冽,想來這被好水滋養出的魚,自然帶著一股不同凡響的靈氣。
吃著魚,朋友講起此地的往事。唐大歷年間,顏真卿任湖州刺史,張志和、陸羽、皎然等名士匯聚于此,常在苕溪上泛舟飲酒,唱和詩文。張志和作《漁歌子》五首,顏真卿、陸羽等人皆有和作。那時的西塞山下,該是怎樣一番文采風流、雅集盛況?
窗外細雨依舊,白鷺依舊,漁舟依舊。遠處西塞山的輪廓在雨霧中愈發柔和,像是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溫潤與包容。我忽然明白,文化的傳承有時并不依賴冰冷的碑刻或晦澀的典籍,它就在這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之間,在吳興人代代相傳的日常飲食與耕讀漁樵里。傍晚時分,雨歇云收。我們沿著溪邊漫步,經過錢山漾遺址,路過絲綢小鎮,又拐進一條幽靜的古道。道旁茶山連綿,嫩芽初展,人們正忙碌地采摘著春天的第一茬新茶。朋友說,這便是陸羽當年品評過的紫筍茶。
“可惜再過半月,茶市才熱鬧。”朋友略帶惋惜。這一日卻讓我不覺遺憾:西塞山在這里,《漁歌子》寫在這里,那份“不須歸”的心境,也最該在這里尋得。人間至味,從來不在遠方,而在這一溪、一山、一魚、一茶之間,在江南千年未改的從容與詩意里。
原標題:《夜讀|徐連宗:西塞山前問漁歌》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
本文作者:徐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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