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毓敏的遠見 | 周津羽

京劇百年，流派紛呈。藝術大師荀慧生先生所創的荀派藝術，以細膩傳神的表演風格、貼近生活的藝術內核與情韻兼備的表達方式，突破了傳統花旦行當的程式桎梏，在梨園中獨樹一幟。其親傳弟子、國家級非遺京劇代表性傳承人孫毓敏先生，以畢生赤誠熔舞臺表演、理論研究、戲曲教育與藝術傳播于一爐，凝練出“荀風毓骨”這一鮮明的藝術標識，成為新時代戲曲藝術的一個坐標。

一

“荀風”是京劇荀派藝術的精神氣質與美學追求，其核心在于“演人不演行、傳神不重形”，以及“三化三感”（性格化、情感化、生活化；真實感、幽默感、時代感）與“三分生”（在舞臺上切忌油滑和過分熟練）等表演理念。這套體系打破了行當的刻板界限，將生活化的靈動與個性化的真情融入唱念做打，使舞臺人物不再是程式化的符號，而成為鮮活可感、血肉豐滿的藝術形象。

荀慧生先生

孫毓敏1959年拜入荀門，她精準捕捉并傳承了荀派表演的獨特神韻，無論是靈動俏皮的“稚指”、與觀眾情感互動的臺口表達，還是隨性而富有法度的身段，都成為她傳遞“荀風”的載體。她潛心研磨《紅娘》《金玉奴》等經典，在唱腔、念白、身段、臺步上精益求精，將荀派“唱要聽得懂、做要看得真、情要感得深”的特質化為己用。她塑造的“三娘一夢”等經典角色，跨越不同社會身份與性格，個個鮮活生動，踐行了“演人不演行”的原則。

孫毓敏的實踐深刻啟示當代戲曲人：當代傳承，必須摒棄對程式外表的機械模仿，深入理解“從生活中來，到人物中去”的創作邏輯，把握流派的美學精髓。

二

如果說“荀風”是傳承的根基，那么“毓骨”便是在此根基上樹立的藝術風骨與創新膽魄。孫毓敏在改編《金玉奴》時著力于豐富人物的內心獨白，強化主人公從隱忍到覺醒的性格轉變，賦予角色更具獨立意識的當代解讀；移植改編《癡夢》時，融合昆曲精粹，完善故事情節與人物弧光，使這出戲升華為刻畫人性、諷刺世態的佳作。這種“以人為本”的創新，讓傳統劇目獲得了新的時代解讀維度，與當代觀眾產生情感共鳴。

孫毓敏的創新兼具專業深度與實用價值。唱腔方面，她獨創“亮點發聲法”，優化共鳴銜接，在保留荀派婉約纏綿特質的同時增強了聲音表現力與劇場適應性。她重新設計經典唱段，使之更貼合人物情緒；念白方面，她提煉荀派 “諧白”精髓，規范京白、韻白、“風攪雪”的運用，強化生活化與語氣感，拉近與觀眾的距離；表演上，她提出“演人先演心”，融匯話劇潛臺詞與昆曲身段韻律，以細膩的眼神與身段傳遞復雜內心；同時敢于摒棄不合理的舊程式，如在《蘇三起解》中摒棄傳統走八字的舞臺調度，設計增加蘇三與義父攙扶過獨木橋等身段表演，強化人物的情感聯結，讓情境更真實，使表演更具生活邏輯與情感張力，讓觀眾更能感受蘇三的悲苦與無助。

至關重要的是，孫毓敏的所有創新都堅守著底線——荀派的藝術精神與內核不變。她的探索不是對傳統的割裂，而是在深刻理解傳統后的時代性升華，最終形成了俏麗而不媚俗、靈動而不輕浮的個人風格。

三

孫毓敏還開創性地建立了“荀學”理論體系，將荀派傳承從“技藝傳授”提升至“學術傳承”。這一實踐為解決戲曲傳承中的經驗化、模糊化難題提供了系統方案，并鮮明地指出，中國民族戲曲藝術系統的理論建設是流派得以永續傳承、廣泛傳播的堅實基石。

著名昆曲表演藝術家俞振飛先生指導孫毓敏先生排練

在京劇史上，能同時駕馭“舞臺、講臺與寫字臺”的藝術家鳳毛麟角，而孫毓敏是其中之一。她撰寫了《孫毓敏談藝錄》等19部著作，從藝術美學、表演技巧到教學方法，構建了兼具專業高度與實踐指導價值的理論體系。其論述皆源自豐富的舞臺案例，使理論鮮活而具操作性，成為傳承與研究的重要教材。她聯合戲曲評論家、學者王家熙，系統梳理荀慧生的藝術體系，提煉其核心美學、傳承規律與創新路徑，將荀派從一個表演流派，提升為一門具有完整理論框架與研究方法論的專門學問。在此體系中，她精準闡釋“三分生”的深層意涵，將荀派唱腔、念白、表演、身段等特色技巧確立為規范，總結藝術規律并構建教學理論，清晰界定荀派與其他流派的異同。

至此，“荀學”成為連接傳統與當代、舞臺與學術的橋梁。通過理論研究，孫毓敏整理失傳劇目、規范表演范式、培養研究人才，推動了荀派藝術從技藝層面走向學術層面。這啟示當代戲曲界：藝術的長期發展不能僅停留在“技”的層面，必須加強“學”的建設。應著力構建“技藝傳承與理論研究”并重的模式，通過系統化的理論總結，沉淀、厘清并傳播各流派藝術的精髓，使傳承更具科學性、系統性與可持續性。

四

戲曲藝術的永續發展，根在技藝，魂在精神，脈在人才。孫毓敏將“荀風毓骨”融入戲曲教育，以“不拘一格育人才”為使命，完成了從表演藝術家到戲曲教育家的轉型。她的教育實踐生動表明，建立完善的人才培養與普及體系是戲曲藝術薪火相傳的根本保障。

孫毓敏在教育中強調德藝雙馨、知行合一。她以“學戲先學做人，傳承先傳精神”教導后學，以身作則，將對藝術的忠誠與執著薪火相傳。在技藝傳授上，她因材施教，傾囊相授，嚴格要求弟子精準掌握荀派規范（“學荀要像”），同時鼓勵他們發揮個性，融入時代理解（“守荀能新”），踐行“流派要流”的發展觀。她培養的以常秋月為代表的第三代荀派弟子群體已成為當今荀派的中堅力量，使“荀風毓骨”得以相傳。

孫毓敏先生在上海與京胡高一鳴先生、鼓板高明亮先生、京二胡范文碩先生、月琴梁健先生等對唱腔

孫毓敏還頗具遠見，致力于培養“能演、能教、能研”的“三臺”型人才，鼓勵弟子提升文化素養與理論水平，形成傳承的良性循環。同時，她重視藝術普及，常年深入高校、社區舉辦講座與公開課，向年輕群體生動展示京劇魅力，為戲曲培養了大量潛在觀眾與后備力量。

“荀風毓骨”所蘊含的智慧，對當代戲曲人有著含義深刻的啟迪。它揭示了守正與創新的辯證統一。“荀風”是根、失其本則創新如浮萍，“毓骨”是魂、無突破則傳統趨僵化。當代戲曲必須在深刻領悟并堅守藝術精髓的前提下，勇于進行貼合時代審美的創造性轉化；它強調了精神內核與程式技巧的有機融合。傳承不能止步于外在程式的模仿，必須透過程式，深入理解和賡續其背后的藝術精神與人文情懷，讓經典在新時代引發精神共鳴；它示范了技藝、理論、教育、傳播的融合協同高質量發展。孫毓敏構建的全方位傳承體系表明，戲曲的繁榮需要舞臺實踐與理論建設雙輪驅動，需要專業人才培養與大眾普及教育兩手齊抓，從而形成立體化、系統性的發展生態。

原標題：《孫毓敏的遠見 | 周津羽》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來源：作者：周津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