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在震遠機械廠干了六年,從流水線工人一步步熬成質檢部的技術骨干,靠的不是嘴皮子,是一雙能摸出零點零一毫米誤差的手和一顆從來不肯將就的心。可這顆心,在今年初夏被徹底寒透了。廠里效益下滑,新來的副總說是要搞“技術升級”,點名讓程越去浙江總部的培訓基地學習五十天。程越本不想去,媳婦蘇恬正懷著二胎,反應大,大女兒剛上幼兒園,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但廠長李德厚親自找他談,拍著胸脯保證:“去學習是好事,工資一分不少,還有每天五十塊的出差補貼,回來就提你當質檢主管。”程越信了,安頓好家里,拎著行李就去了浙江。浙江那五十天,說是學習,其實是當免費勞力。白天跟著師傅修設備、調參數,晚上還得整理技術資料,每天累得沾枕頭就著。程越沒怨言,想著學點真本事也是值得的。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五十天的工資和補貼,竟然憑空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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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后第一個月發工資,程越查看銀行卡,數字少得可憐。他算了算,基本工資發了,但去浙江那五十天的崗位工資、績效和出差補貼,一分沒有。程越拿著工資條去找財務。財務室里,會計張翠蘭正嗑著瓜子,肥厚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啪響。程越把工資條往她桌上一放:“張姐,這工資不對,我去浙江學習的五十天,補貼和績效沒發。”張翠蘭斜眼瞥了一下,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吐,慢條斯理地說:“喲,小程啊,你不說我都忘了。你那五十天是去學習,又不是出差,廠里規定學習期間沒有出差補貼。至于績效嘛,你人不在崗,沒干活哪來績效?至于崗位工資,你崗位都沒人了,我這邊系統錄不上,就給漏了。怪我記性不好,忘了給你補,下個月再說吧。”
程越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心里騰地冒起一股火。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問:“李廠長當時答應過,工資一分不少,還有補貼。現在我人回來了,你們不認賬了?”張翠蘭冷笑一聲:“李廠長答應的?有文件嗎?有簽字嗎?口說無憑,你現在去找李廠長,看他認不認。再說了,全廠幾百號人,怎么就你事多?別人去學習也沒見要補貼。”程越被噎得臉色鐵青。
他知道,李德厚那個老滑頭,當初的承諾全是空口白話,現在去問,絕對推得一干二凈。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最后還是松開了。他盯著張翠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張姐,你說忘了,巧了,我也忘了。”張翠蘭一愣:“你忘什么了?”程越沒回答,轉身走了。
那之后的半個月,震遠機械廠出了一件怪事——質檢部的廢品率突然飆升到驚人的地步。原本合格率穩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產品,連續出現批量不合格,好幾筆大客戶的訂單差點違約。廠長李德厚急得跳腳,開大會罵質檢部的人是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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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檢部的人也委屈,他們按照流程檢,可就是查不出問題在哪。李德厚一拍桌子:“把程越給我叫來!他是技術骨干,他回來之后怎么毛病全出來了!”程越被叫到辦公室,李德厚坐在寬大的老板椅上,臉色陰沉:“程越,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對工資有意見,故意消極怠工?”程越站得筆直,面無表情:“李廠長,我嚴格按照流程和標準工作,一絲不茍,絕沒有怠工。”李德厚怒道:“那你給我解釋,為什么廢品率這么高!”程越淡淡地說:“機器是有誤差的,以前能過,是因為我用手摸、用耳聽,能發現那些儀器測不出來的微小偏差,然后及時調整。但這不在我的崗位職責里,這是我以前義務加的班。”
李德厚愣住了。張翠蘭在旁邊冷哼一聲:“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拿捏廠里要錢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程越看向她,目光平靜得可怕:“張姐,你剛才說,我去浙江學習那五十天,沒干活,所以沒績效沒補貼。那我現在不干崗位職責以外的活,不是很合理嗎?我忘了怎么干那些超出職責范圍的事,就像你忘了給我發工資一樣。你說忘了,我也忘了,這不巧了嗎?”辦公室里瞬間死寂。李德厚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省下的那筆錢,給廠子惹來了多大的麻煩。那些進口設備一旦出現深層故障,修一次就是幾十萬,更別提違約金了。
李德厚干笑兩聲,試圖打圓場:“程越啊,工資的事是誤會,張姐工作疏忽,我回頭讓她給你補上,補貼也按出差算,你看……”程越打斷他:“李廠長,我不需要你補發。我只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有些東西,你省不掉。你覺得那五十天我沒創造價值,可我那五十天學的技術、積累的經驗,每天都在給廠里創造價值。
你把人當機器,只看得到眼前的計件數字,看不到背后的心血,那你就得承受機器停擺的后果。”說完,他拿出一張紙,放在李德厚桌上,“這是辭職報告。我已經接了隔壁市同行業公司的質檢主管崗位,工資翻倍,人家把我的每一分付出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會‘忘了’。”
李德厚徹底慌了,站起來想攔他:“程越,有話好好說,工資好商量……”程越沒有回頭。他走出辦公室時,經過張翠蘭的工位,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張翠蘭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下意識往后縮了縮。程越只說了一句:“張姐,做人別太精明,算計別人的時候,別忘了也算算自己的賬。”半個月后,震遠機械廠因為一批核心訂單嚴重質量問題,被客戶索賠近百萬,加上設備維修費,差點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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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厚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想請程越回來,開出雙倍工資,程越只回了一條信息:“對不起,我忘了怎么修你們廠的機器了,就像你們忘了發我工資一樣。”而程越在新的公司,憑借扎實的技術和負責任的態度,不到一年就被提拔為技術部經理。蘇恬生下二胎,一家四口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偶爾有人提起震遠廠那段往事,程越只是淡淡一笑。他始終記得那句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算計我,我也“忘了”怎么對你好。這世上的事,種什么因,得什么果,誰也別想占誰的便宜,因為那些被辜負的真心和汗水,遲早會以另一種方式,討回它應得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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